“二月二十七日,衡州耒阳县矿场的张麻子率领数百矿工作乱,耒阳县驿站遭袭击。”
“二十八日,常宁矿场的王胡子率领上千矿工作乱,寇邻水、钱会两乡。”
“三月初一,郴州兴宁、永兴的赵三、王六率领...
正月十六的京师,天光未明,寒气却已渗入骨髓。法藏寺后巷那处不起眼的院落里,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,像一簇将熄未熄的鬼火。王谍头裹着半旧不新的狐裘,盘腿坐在炕沿,面前摊开一张皱巴巴的邸报抄本,墨迹尚新,是昨夜刚由通政司小吏手中买来的“漏印本”——实则早被汉军细作以十两银子买通了誊抄小吏,专为今日所备。
他指尖蘸了点茶水,在炕桌上缓缓写下三个字:“卢、杨、钟”。
笔锋未干,门帘掀开,那中年谍子喘着粗气钻进来,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,外头还裹着一层厚棉布,生怕冻坏了里头的东西。“头!成了!《京报》今晨加印的‘急递’,已经混进顺天府衙门和国子监学官手里的那份里头!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兴奋,“小人亲眼看着印房老张把咱们写的那几段塞进‘附录补遗’里头,连边角都裁得齐整!”
王谍头没应声,只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轻轻搁在桌角。铜钱背面阴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齐”字,是成都承运殿匠作司特制的密信凭信,凡持此者,皆可于京师七处暗桩支取银钱,每月上限五十两。他推过去:“拿去,先兑二十两,今晚子时前,雇三十个会写大字的落魄秀才,在宣武门、朝阳门、德胜门三处茶寮酒肆的粉壁上,照着邸报补遗里那段话,再抄一遍——就抄‘卢阁老私遣方一藻赴盛京议款,许岁输白银三十万两,互市辽东,且令杨嗣昌按兵不动,待建虏南下牵制秦良玉,方好坐收川湖’这一句。”
中年谍子双手接过铜钱,指腹摩挲着那枚微凉的“齐”字,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敢多问,只点头退出。
王谍头这才掀开炕席一角,抽出底下压着的一卷素绢。绢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,是自去岁冬至起,京师各处暗桩传回的流言脉络图。红线纵横,朱砂点星,勾连着内阁、兵部、户部、都察院、六科给事中乃至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几位掌刑千户。其中最粗的一根红线,自卢象升府邸直贯而出,分作三股:一股绕向杨嗣昌宅邸西墙夹道,一股潜入温体仁门生在京赁居的西四牌楼某宅,第三股则如毒蛇般,悄然缠向通政使司值房后的小耳房——那里,正是钟永才每日卯时必经之处。
他目光停在第三股红线上,久久未动。昨夜青年谍头所提“钟永才欲迁家眷入陕”之说,原是他随口一试,没想到今日一早,便有消息传来:钟永才确于昨夜密召其弟钟永裕入府,闭门逾两个时辰;而钟永裕名下那处位于西安府永宁坊的宅院,已于三日前悄悄翻修过门楣,新漆未干。
这不是巧合。
王谍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钟永才病重?怕是病在骨头缝里,疼在权柄将失上。此人久镇西南,与熊文灿相交莫逆,又得秦良玉等川将敬服,若真病得卧床不起,怎会还惦记着把一家老小往陕西送?分明是嗅到了风声——卢象升议和之事既已泄露,朝廷必然震怒;而杨嗣昌养寇之嫌愈演愈烈,皇帝迟早要寻个替罪羊;若此时钟永才再被泼上一盆“畏敌潜逃、图谋割据”的污水……那云贵总督的位置,便再无人能稳坐。
这盘棋,不是汉军在下,而是整个朝堂自己在撕咬。
他伸手,将那卷素绢缓缓卷起,用一根黑丝线系牢,又取出一枚铜铃,轻轻摇动三声。门外即刻响起细碎脚步,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少年探进头来,面无表情,只将手摊开。
王谍头将绢卷放入少年掌心,低声道:“送去琉璃厂‘聚文斋’后院,交给那个总爱临《兰亭序》的掌柜。告诉他,齐督师批的‘乙字三号案’,要他今夜子时前,将原稿烧成灰,灰烬装进青瓷瓶,埋在崇文门外南城根第三棵老槐树下。瓶底刻‘丙戌’二字。”
少年点头,转身便走,连衣角都没带起一丝风。
王谍头这才起身,披上大氅,推开院门。天已微明,青砖地上覆着薄霜,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他没往东,也没往西,径直出了后巷,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,尽头是一处卖香烛纸马的小铺。铺主是个独眼老头,见他来了,只抬了抬眼皮,便继续低头糊着一叠黄表纸。
王谍头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药粉,倒进老头脚边那只盛着浆糊的破碗里,又用手指搅了搅。“孙伯雅昨儿晌午,去了趟礼部右侍郎刘宗周府上。”他声音平平,像在说天气,“刘宗周今晨递了封密疏,题为《劾辅臣误国十二事》,其中第三条,便是弹劾卢象升‘挟虏自重,阴通建酋,致边防懈弛,祸延京畿’。”
老头手没停,糊纸的动作却慢了一瞬。
“第五条,”王谍头续道,“弹的是杨嗣昌‘壅蔽圣聪,纵寇养奸,伪托瘟疫,实蓄异志’。”
老头终于抬起了头,那只浑浊的独眼里,映着窗外一缕惨淡的晨光。“刘宗周……他不怕死?”他嘶哑地问。
“怕。”王谍头站起身,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所以他把疏稿抄了三份,一份递通政司,一份送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案头,第三份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,轻轻放在老头糊纸的案板上,“此刻,已在钟永才书房的熏炉里,烧了半截。”
老头盯着那素笺上残留的半枚朱砂指印,忽然笑了,笑声像砂纸磨过朽木。“齐督师算得真准。刘宗周这老倔驴,一辈子不阿附权贵,临老了,反倒被你们牵着鼻子,替你们骂人。”
“不是牵。”王谍头纠正道,目光扫过铺子里一排排扎好的纸人纸马,“是推。刘宗周推卢象升,卢象升反咬杨嗣昌,杨嗣昌为自保,必然攀扯钟永才——他手里,可攥着钟永才去年秋在贵州处置水西土司时,私下允诺‘三年不征粮赋’的手书呢。”
老头不再言语,只将那半截素笺彻底按进浆糊碗里,任其化开,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色。
王谍头走出香烛铺时,天已大亮。街面上已有挑夫吆喝着抬着冰块往各大酒楼送,那是为元宵灯会预备的。他缓步踱向菜市口,那里正搭着高台,几个伶人正在排演《岳王传》,锣鼓喧天,唱腔悲壮:“……金牌十二催人命,风波亭上血未干!”
他驻足听了片刻,忽而转身,钻进旁边一家煎饼摊。摊主是个壮硕妇人,见他来了,二话不说,掀开鏊子底下一块青砖,取出个油纸包,塞进他手里。“王使君吩咐的,七张‘活契’,全在这儿。都是山东、河南逃荒过来的汉子,身契押在漕帮手上,人卖给了咱,只等您一句话。”
王谍头掂了掂油纸包,里面是七张泛黄的纸,每张都按着鲜红的手印。他点点头,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搁在鏊子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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