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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80-85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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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81  ? 乱尘迷人眼 - 下

    青黛迎着沈周与庄玉衡审视的目光,脊背挺直,声音清晰坚定,与先前怯懦的村妇判若两人:

    “庄女郎,沈大人,奴婢青黛,原是怀王府安插在观澜阁的暗桩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将心中所想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,“怀王倒行逆施,视人命如草芥。周敬言之流,更是为虎作伥。那些指望怀王仁慈,或是妄想闭眼过日子的,终不会有好下场!”

    这番话掷地有声,带着决绝的意味。

    庄玉衡侧首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云长舒,语气轻慢:

    “青黛姑娘倒是活得明白。”她刻意放缓语速,字字清晰,“而云道友不愧是观澜阁最看重的继承人,眼界当真‘不凡’。周敬言都拿你的性命做局了,你竟还能稳坐钓鱼台?这般气度、‘胸怀’,真是令人叹为观止。”

    云长舒面红耳赤,冷汗涔涔:“庄师姐,观澜阁上下千余口,产业遍布中州,牵一发而动全身,我们有苦衷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呢?”庄玉衡径直打断,眼神锐利如冰,“你演一出这么精彩的金蝉脱壳,所为何来?只是为了向周敬言证明你值得他刮目相看,是一条杀了可惜的好狗?还是想替他当说客,劝我伸着脖子等他来砍,好拿着这份功劳回去献媚?”

    云长舒被她刺得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沈周并没有缓解气氛的意思,他语气平和,分量却极重:

    “云少侠,贵阁的顾虑,我们理解。乱世求存,谨慎无过。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沉静地落在云长舒脸上,“但怀王猜忌心极重。他今日能因嵇阁主一丝摇摆便欲除你,他日若观澜阁完全投靠,他会放心一个不完全由他掌控的江湖大派吗?”

    庄玉衡冷笑着接话,语带锋芒:“届时兔死狗烹。怀王要的是一条听话的、能随时舍弃的狗。而朝廷这边,”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对始终摇摆、可能倒向逆臣的势力,耐心也有限。云道友,你以为到时观澜阁夹在中间,会是什么下场?”

    沈周轻叹一声,那叹息却像重锤敲在云长舒心口:“惊涛骇浪中还想左右摇摆,只会两边不讨好,跌入深渊。百年基业,覆灭不过早晚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如冰水浇头,让云长舒如坠冰窟。

    沈周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,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:“而且,你们真以为周敬言会放过你?”他语气依旧平缓,“他若真想和解,为何不递拜帖光明正大地谈?你这险些丧命之人,竟还天真地替他传话?”

    云长舒脸色惨白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辩驳之词。

    沈周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周敬言要的从来不是和解。他要逼观澜阁表态——要么彻底倒向怀王,要么就成为下一个和庐山。”他收回目光,直视云长舒,眼中锐光一闪,“你以为你在调停,从点头的那一刻,就是在送死。无论结果如何,他都有理由对观澜阁动手。”

    庄玉衡拄着筷子,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:“从你下山起,他可给过你半分退路?你自诩高明,却还没个小姑娘看得明白。”

    青黛微微垂首,但偷瞄向云长舒的目光中,亦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敢苟同。

    屋内死寂,唯炭火偶尔噼啪作响。云长舒终于意识到,自己所谓的“筹谋”,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
    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,长久以来支撑他的、属于名门大派继承人的骄矜与侥幸,在沈周与庄玉衡这连番诛心之论下,终于寸寸碎裂。他沉默良久,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,才颓然开口:

    “其实…家师也并非全无此虑。”他艰难地承认,声音干涩,“只是…怀王乃是藩王,与朝中势力及其他藩王勾结依仗,有兵力有权势。我们不过是江湖人士,如何能争?纵有千般不甘,若无强援,清溪谷、和庐山…皆是前车之鉴。”他抬起头,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与试探,“如今,若二位真能代表朝廷…给予明示或支持,观澜阁上下,自然也不愿再受这窝囊气,任人宰割。只是…”

    庄玉衡闻言,几乎要气笑。她见过天真的,没见过这般身在风暴中心,却还想着等旁人替他画好路线、铺平道路才肯迈步的。她嘴角刚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,沈周的手便轻轻覆上她的手背,带着安抚的力道。

    沈周看向云长舒,神色平静无波:“云少侠既已明了处境,便可自行斟酌。令师乃是江湖名宿,经验见识,岂是我们这些后辈可比。”他言语温和,却带着清晰的界限——合作可以,但前提是观澜阁自己先拿出决断和诚意,而非空口白牙地索要承诺。

    说得更直白些,怀王要对观澜阁不利,或许还需寻些名目、掩人耳目。可朝廷若要对观澜阁不利,仅“勾结逆党”四字,便足以让观澜阁上下人头落地。

    云长舒反而更加茫然失措。

    一句“听凭调遣”就在嘴边,可他迟疑着,终究说不出来。他一直以为自己足以面对任何危机,但此刻,当他的决定真能影响观澜阁命运时,他却不敢了。心气一颓,他索性道:“如此…长舒先告辞,必尽快禀明家师,给二位一个答复!”说罢,他转向青黛,“那我们便……”

    青黛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坚定:“我就不随师兄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云长舒更加愕然。

    青黛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师兄,我是怀王门下的叛徒,是观澜阁中的奸细。虽然我愿弃暗投明,但此刻周敬言就在观澜阁中。若他翻脸,拿我做文章,阁主岂有为奸细出头的,我岂不是又要给阁主添了麻烦?”她顿了顿,看着仍在思索的云长舒,继续道,“而且,探子府为了控制我们,体内皆有毒引。我若不露面,让他们以为我已死了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但我若站在周敬言面前…只怕活不过次日,且必然不得好死。”

    这句平静的自嘲,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甩在云长舒脸上。他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:“你…多保重。”便仓皇地转身,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。

    屋内重归寂静。

    庄玉衡与沈周的目光落在青黛身上。

    青黛挺直脊背,坦然迎向他们的视线,唇角甚至噙着一丝释然的苦笑:“开弓没有回头箭。既已决意背弃怀王,我便再不会走回头路。回到观澜阁,即便侥幸活下来,我这身份亦是尴尬,里外难做人。不如便趁此机会,彻底重新开始。”她言辞恳切,目光清亮,不见丝毫怯懦或投机,“两位若是不放心我,便将我关押一段时间,待一切了结,再来决定我的去处。届时,无论是放我自由,还是另有安排,青黛都感激不尽。”

    庄玉衡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,随即化为审视,最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欣赏的神色。这女子,心性决断,倒是有些意思。

    沈周与庄玉衡对视一眼,彼此心照。

    待云长舒离去的气息彻底消散,庄玉衡才慢条斯理地重新执起筷子,夹了一箸小菜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:“继续吃吧,别浪费这一桌好菜。不过这位云道友,倒真是…被保护得极好。”

    青黛方才说得镇定,其实心中并无十足把握。这两位连云长舒的面子都不买,她这等小人物的生死,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。但他们既未喊打喊杀,也未出言羞辱,反而让她继续吃饭。她心中稍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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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,闻言低声道:“云师兄…生来便是天之骄子,师门看重,前程光明。人若一直被众人护在羽翼之下,未经真正的风雨磋磨,自然难以觉察风向微变、寒意潜生。”她顿了顿,自嘲道,“如我这般人,命若草芥,迹同微虫,不过是春土里的蚯蚓,秋草间的寒虫。无需大风大浪,只需地面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,天气一点微不足道的转凉,便已觉生死攸关,不得不早做打算了。”

    庄玉衡动作微顿,抬眼深深看了青黛一眼。这番话说得平淡,却将她过往的挣扎与苦楚道得淋漓尽致。

    庄玉衡放下筷子,语气缓和了些许:“你既有此决心,我们也不强求。是去是留,仍由你选。若留下,便需守这里的规矩;若想去别处寻个安稳日子,我们亦可赠些盘缠。只是你方才说的毒引……”

    青黛狡黠一笑,眼中闪过一丝灵动:“我在观澜阁都潜伏十几年了,他们怎么可能每年为了我特地跑一趟送解毒丸?我真正的‘毒引’,便是这奸细身份本身。方才故意那么说,也是免得云师兄为难,让他少些负担罢了。”

    同样是展露自身的价值与处境,青黛可比云长舒高明、坦诚得多了。

    沈周微微颔首,对庄玉衡道:“既如此,便先安顿下来。只是云长舒既能找到此处,周敬言想必也快知道了。你就不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怕。”青黛接口道,语气平静却笃定,“我若是怕,也不会与他们翻脸。周敬言能动用的,主要是投靠他的江湖门派,以及为他大开方便之门的各地官员。一边能以刀剑杀人,一边能以权势遮天,使人求救无门。”她看向沈周与庄玉衡,目光灼灼,“但二位不同。二位可以直达天听,哪个地方官员敢在二位面前找死?若论武力,庄女郎的威名,天下何人不知?他们除非敢千军万马明攻过来,且不怕事后被追责造反、抄家灭族。”

    这马屁拍得直接,却也基于事实。

    庄玉衡即便心中对她仍有提防,也不禁觉得顺耳。“那你说说,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?”

    青黛毫不犹豫,吐出冰冷的七个字:“杀了周敬言,断了观澜阁的退路。”

    庄玉衡挑眉,似笑非笑:“你这一身骨头,是不是九成反骨?怎么对每一个旧主…都这么狠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为了观澜阁好。”青黛神情认真起来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,“他们办事总是拖泥带水、犹豫不决,若总是做墙头草,寒冬一来,就得死。我想为自己博条生路,也想为观澜阁里那些普通的弟子们,博条生路。他们依附观澜阁而生,阁主时决策却不会听他们的。若是观澜阁倒了,他们哪里有什么好结果。失去庇护,流离失所。我不希望他们被无辜牵连。”

    庄玉衡沉默了片刻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“吃吧。”

    青黛垂眸敛目,顺从地拿起筷箸。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,却也清楚地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这条从泥泞险境中挣扎出来的性命,便真正系于眼前这两人了。前路或许更险,但至少,这是她自己清醒选择的路。炭火温暖,饭菜尚温,再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拆穿,不必担心身边的朋友会对自己刀剑相向。这片刻的安宁,于她已是久违的奢侈。

    82  ? 风雨雪终至 - 上

    夜色如墨,通往观澜阁的僻静山道上,只余马蹄声与夜风穿林的簌簌声响。云长舒心中纷乱,选择了这条他认为更隐蔽的小道,四名同门默默跟随。

    “师兄,前面就是一线天了。”一名师弟低声提醒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杀机骤临!泥泞里陡然弹起绊马索,两侧山石树丛间,十数道黑影暴起,刀剑寒光撕裂夜幕,直取性命,正是铁剑门埋伏在此处的高手!

    “护住师兄!”年长的陆师弟厉喝,挥刀格开劈向云长舒的铁剑,火星刺目。

    云长舒仓促应战,心神大乱。对方人数虽不多,但都是高手,配合狠辣,顷刻间便将他们五人分割包围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”惨叫声起。最年轻的七师弟被一剑劈中脖颈,鲜血狂喷,当场毙命。

    “七师弟!”另一名同门目眦欲裂,奋身去救,后背空门大开,被两柄铁剑同时贯穿,血染衣袍,颓然倒地。

    转瞬折损两人!云长舒脑中轰鸣,悔恨如毒蛇噬心。若非他心存侥幸,执意走这小道……

    “师兄快走!”仅剩的陆师弟和赵师弟浑身浴血,拼命缠住敌人。陆师弟右臂已见白骨,仍嘶吼着为云长舒挡开致命一击。赵师弟腿部受伤,半跪在地上,却死死拖住一名敌人。

    “走!”陆师弟猛地将云长舒推向唯一缺口,自己反身迎向追兵,用身体堵住了去路。

    云长舒踉跄冲出,回头瞬间,只见陆师弟被数把刀剑同时刺穿,身体晃了晃,却仍兀立不倒,为他争取了最后一线生机。赵师弟抢来一匹马,顾不得身后劈来的刀锋,拼命向云长舒伸出手。

    云长舒眼前一片血红,凭着本能,飞身上马,一剑拦下刀锋。赵渃顾不上深可见骨的伤口,疯狂向着来路——庄玉衡所在的方向——逃去。

    身后,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,唯有血腥与悔恨,将云长舒彻底淹没……

    院门被轰然撞开,浓重的血腥气弥漫。

    云长舒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进来的,袍子被血浸透,左肩伤口狰狞。跟他一同倒在地上的还有赵渃。右腿不自然弯曲,腹部裹着的布已被鲜血浸透,脸色惨白如纸,气若游丝。

    青黛早就提醒过云长舒回去的路上可能会遭遇埋伏。但云长舒认为这是回程,观澜阁的势力随时可能会出现,那些人即便想动手,也得掂量掂量。

    但如今这惨状,显而易见,是她所预测的最惨烈的状况。

    青黛泪水夺眶而出,猛地扑过去抱住了赵渃,一边给他止血急救,一边追问,“其他人呢?”

    云长舒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,“只剩我们二人了……”

    沈周随行中的医师已经赶来,将二人抬进大厅之中医治。直到医师表示,赵师弟虽然伤重,但性命总能保住。

    青黛略略松了口气。但看着坐在一旁失魂落魄的云长舒。她忍不住指向云长舒,声音因悲愤而尖利颤抖:

    “云长舒!你看看!你看看赵师兄!还有几位师兄……”她哽咽着,怒斥,“若不是你优柔寡断,非要回去‘商量’,走这条鬼道,他们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!就是你的‘稳妥’,害死了他们!”

    重伤的赵渃正在被医治,闻言,身体微微抽搐,他有心想维护云长舒,但是想到倒在山道上的几位师兄,他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,他艰难地抬眼看向云长舒。那眼中没有往日的亲近与维护,只有深切的痛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灰败,他张了张嘴,却只吐出一口血沫,复又无力地垂下头。沉默,比指责更锥心。

    庄玉衡缓步而出,目光扫过,落在失魂落魄的云长舒身上,冷笑如冰:

    “云少侠,现在刀见血了,人也没了,知道疼了?还是说,仍要回去请教令师,这血该流多少才算够?”

    云长舒浑身剧震,看着赵师弟奄奄一息的模样,仿佛看到陆师弟和七师弟临死前的眼睛。所有侥幸与托辞,在鲜血与死亡面前碎成齑粉。他“扑通”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的地面,嘶声道:

    “是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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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的错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求师姐……指条明路……”

    青黛泪流满面,却未因他下跪而心软,反而踏前一步,字字泣血:

    “云长舒!你醒醒吧!你的‘君子之风’是什么?是懦弱!是逃避!你自以为在周旋,实则在逃避担当!你怕担责,怕决断,结果呢?陆师兄、七师弟因你而死!赵师兄生不如死!如今惨剧就在眼前,你除了跪求别人,可有一丝扛起责任的勇气?!”

    她指向庄玉衡,悲愤道:“你看看庄师姐!若她当初在和庐山有一丝犹豫,和庐山恐怕早已血流成河,其余成为成怀王爪牙了!领袖之道,在于敢决断、敢担当!你……配吗?!”

    最后二字,如惊雷炸响。云长舒跪伏在地,颤抖不止。赵渃微弱的呻吟声,像一根持续不断的刺,扎在他的良心上。

    沈周立于床边的光影中,此时方才开口,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:

    “路,自己走。当务之急是救人。”他目光掠过重伤的赵渃,落回云长舒身上,“是忍辱偷生,看着同门逐一惨遭毒手;还是奋起反击,为亡者讨个公道,为生者挣条活路。观澜阁的命运,此刻,在你手中。你,还要等么?”

    夜风呜咽,带着散不去的血腥。云长舒缓缓抬头,脸上血泪模糊,最初的崩溃,在极致的痛苦与身边赵师弟沉重痛苦的呼吸声中,正被一种近乎狰狞的沉重所取代。眼前的一切,如同一个烙印烙在眼底,时刻提醒着他逃避的代价。或许,真正的蜕变,始于无法回避的鲜血与责任。

    “这笔血债,我要一一讨回来。从此刻起,观澜阁与周敬言、铁剑门不死不休。”

    消息传到观澜阁时,观澜阁上下一片震惊。

    几名“侥幸逃生”的低阶弟子,匍匐在地,声泪俱下地描述着云长舒如何“好言相劝”,对方又如何“翻脸无情、突下杀手”,最终导致云师兄一行“力战不敌,惨遭毒手”。云师兄为了保护其他几位同门,下落不明。而几位侥幸逃出的,也未能幸免。

    正厅内,气压低得骇人。

    嵇存端坐主位,听完禀报,看着厅中躺着的尸首,握着椅把的手指骨节泛白。他脸上没有歇斯底里的狂怒,只有一种骤然失去血色的苍白,和深不见底的沉痛。

    那双向来温和睿智的眼眸,此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光,只余下沉重的、几乎凝滞的哀伤。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,才缓缓放下那裂开的茶杯,声音嘶哑低沉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挤压出来:

    “长舒……没能……回来?” 他问得极慢,目光落在虚空,仿佛无法聚焦。

    得到确认后,他闭上眼,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,再睁开时,眼中那深沉的痛楚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覆盖。他没有拍案而起,没有厉声咆哮,只是缓缓站起身,身形似乎佝偻了一瞬,随即又强行挺直。他转向一直静坐旁观的周敬言,拱手,动作迟缓却依旧保持着礼节,只是嗓音干涩破裂:

    “周先生……让您见笑了。弟子无能,不仅未能完成先生所托,反而……累得他们年纪轻轻,便葬身奸人之手。” 他顿了顿,似乎在极力克制汹涌的情绪,“庄玉衡……好,好得很。” 最后几个字,说得极轻,却带着一种淬骨般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此仇不报,老夫无颜再执掌观澜阁,更无颜面对阁中上下弟子。” 他看向周敬言,眼神里是阴沉,“老夫这就亲自下山。不手刃仇人,老夫……誓不回转。”

    周敬言一直在冷眼观察嵇存的反应。见其悲痛深沉却不失态,恨意刻骨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理智与礼数,比起那种哭天喊地的悲愤,倒是更真实。他心中那份忌惮,反倒减轻了几分——看来丧徒之痛,确实击中了这老狐狸的要害。

    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“关切”,起身虚扶,“嵇阁主,节哀顺变。庄玉衡与沈周仗着朝廷背景,行事愈发猖狂,周某亦感同身受。只是……他们如此招摇,身边恐有不少护卫,阁主贸然前去,恐有风险。不如从长计议……”

    “计议?” 嵇存惨然一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周先生,死的不是别人,是我视若亲子的首徒,是我观澜阁未来的栋梁!每拖延一刻,老夫便觉心如刀绞一刻。此仇,刻不容缓!” 他态度坚决,仿佛已被悲痛冲垮了所有谨慎,“老夫即刻安排人手行事。周先生还请在阁中安坐。”

    周敬言要的便是他这样的态度。但他怎么可能让嵇存去跟庄玉衡抵面,将误会解除。他面上“无奈”叹息,心中却已盘算妥当,压低声音道:“既如此,周某不便再阻。不过,为防万一,周某马上传讯附近友朋。铁剑门万门主素来敬仰阁主,其人是个义士,向来见不得如此乖张背义之事。必能出手相助。此外,东津郡守张维益大人乃是我昔日同窗,我也给他去一封信。届时他亦会予以方便,绝不让官府成为奸人的庇护伞。”

    他这话看似提供助力,实则是双重保险:既让铁剑门就近监视、必要时“推动”冲突升级或收拾残局,又动用官方力量切断对方可能的官府求助渠道,将事态牢牢控制在江湖仇杀的范畴内。

    嵇存仿佛未曾深究其中关节,只是再次深深一揖,声音更哑:“多谢周先生……周全。此情,观澜阁铭记。” 说罢,不再多言,转身便去安排下山事宜,背影苍凉而决绝。

    待周敬言一行离去,厅内只剩下嵇存父女与绝对心腹。

    嵇若绫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下,扑到父亲身边:“爹!师兄他们真的……”

    嵇存抬手,轻轻按在女儿肩上,方才外露的沉痛与急切如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一片深沉。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女儿,声音低而清晰:“去,仔细验看伤势。”

    嵇若绫一震,重点查骨骼断折处的劲力痕迹、致命伤口的细节。“爹,这根本不是和庐山的功夫,反而像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铁剑门的‘破山劲’。莫说庄玉衡如今重伤未愈,且她身边的护卫多是朝廷护卫,若真的是官制兵刃造成的伤口,又何必再加掩饰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几位师兄根本不是庄玉衡下的毒手?”

    嵇存冷笑,“庄玉衡是什么人,怎么会如此行事。他周敬言真以为天下人跟他一样无耻。”

    嵇若绫瞬间明悟,“他才是罪魁祸首,我现在就去杀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且慢。”嵇存喝止,“我怀疑长舒还活着。他们只送回三具尸体,也就是说尚有三人,要么被周敬言扣在手中,要么就是逃脱了。我们不能贸然行事。我们且跟他下山,假作对付庄玉衡,寻机摸清长舒他们到底在哪里。到时,新仇旧恨一起清算。你现在去召集人手,不要图多,有嫌疑、嫌隙的,一概不用。以防周敬言调虎离山。”

    嵇若绫含泪点头,疾步而去。

    待女儿出去,嵇存缓缓闭上眼睛。心中悔恨,若非他首鼠两端,妄图在虎狼之间求存,寄望于虚妄的平衡,几个弟子何至于此?庄玉衡为保和庐山传承,敢以女子之身独抗周敬言之锋芒,宁为玉碎。而他……身为一阁之主,眼见弟子遭人屠戮,却还要在仇人面前做戏,虚与委蛇……何其不堪!”

    他猛地攥紧拳头,骨节作响,那压抑的怒火与耻辱在平静的表面下奔涌。

    周敬言此计,毒辣至极。杀人,嫁祸,逼观澜阁站队,还要借观澜阁的手替他除掉庄玉衡这个心头刺,更绝观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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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阁后路。他连铁剑门的‘接应’和官府的‘方便’都‘安排’好了,这是要将观澜阁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,更要把水彻底搅浑,无论谁死,他都是赢家。”

    嵇存眼中寒光一闪,那属于老派江湖枭雄的决断与狠厉终于浮现:他不是要观澜阁‘报仇’吗?那就‘报’给他看!”

    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
    2025年过去了,2026年在不经意间就来了。

    我在12月的时候,好像为了完成25年没完成的指标,生了一场病,现在还在康复中。

    唉,不能喝酒,不能吃辣,不能吃海鲜,我这2025年的最后半个月,过得跟出家没什么两样,很是煎熬。希望快快康复,不然再这样,我都要瘦了。

    这篇文处于一个很难产的状态,总是有些难以为继,但是也算是一篇新的尝试,我在尽力纠正我以前的一些写作习惯,但是另一方面,我的框架总是拉得很大,给自己挖了太多的坑,后期要一一填起来,很是头大。

    但不管如何,总是要写的,生活和精神,总得要平衡。

    我先生以前问我,写文又不赚钱,又花费时间,你为什么还要写?

    我说,你想想,如果我把这些时间用在逛街购物上。

    我先生立刻get到重点,立刻表示,“那你还是继续写吧!”

    瞧瞧,虽然不能有效开源,但是节流是相当给力的。

    哈哈。但是,疫情后,公司逐渐回到正轨,工作和家庭确实占据了大量的时间,能属于我个人的写作时间越来越少,我现在基本不会申榜,因为根本无法完成榜单任务。但是不申榜,又很难引起关注。

    所以我决定下一本书,大概是完本后才会发文,这样也不会让大家等得太辛苦。

    而这本书,框架拉得太大,我会分册,希望不要让大家失望。但是下册应该会需要一段时间,因为我另一本现代的已经在创作中,要插个队。

    谢谢大家体谅,占用大家时间了,祝大家2026身体健康,学业顺利,工作顺心,万事如意,发财发财!

    83  ? 风雨雪终至 - 中

    回到临时居住的院落,周敬言终于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
    一旁一直关注着他神色的崔玲这才松了口气,“先生,可是事成了?”

    周敬言得意地笑,什么也没说,但神态中的得意和傲然却是显而易见。

    但崔玲可不像他这么乐观自信,“嵇存也是一方绿林豪杰,真的这么容易就上当?”

    周敬言冷笑,“我不管他信不信,他要是敢耍花样,我就让观澜阁换个阁主。”

    崔玲一听,就知道周敬言尚有后手。不过这也让她松了口气。毕竟她现在跟在周敬言的身边,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周敬言要是讨不了好,她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。“先生筹谋千里,若有差遣,我定当遵循。”

    周敬言想了想,“为防嵇存有变,我会跟着嵇存,盯着他。那么山下之事,就劳烦你先行一步。”

    崔玲一听,能与庄玉衡为难,对于她来说,正是求之不得。立刻殷勤承诺。

    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    夜虽然深了,驿站大厅内,坐着不少人,沉默地擦拭着兵器。除了取暖的碳炉,只有大厅中间的方桌上有一盏红泥小炉炭火微亮,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

    红泥小炉上,搁置着一片干净的瓦片,庄玉衡坐于炉前,将沈周给她摘来的蜡梅洒落在瓦片上,然后用筷箸轻轻拨弄,将梅花烘干成茶。

    本是媲美焚香弹琴的美事,但她长睫微垂,眉眼间却不见柔婉,微抿的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冷冽意味。

    沈周坐在方桌的另一侧,手中虽执着一卷书,目光却久久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炉火映着她清减却依旧难掩绝色的侧颜,梅香混合着她身上清冷的药香,丝丝缕缕盈满斗室。他没有出声打扰,只静静看着,仿佛这短暂安宁,这亲手焙茶共饮的寻常光景,便是人间至味。若能一直如此……

    “看什么?”庄玉衡未抬头,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
    “灯下美人,自成一景。”沈周答得坦然,但声音压得极低,他放下书卷,看着瓦片上因为受热而缩成一团的梅花,莫名地有些想笑,“但总觉得,你这神态不像是在烘制梅花茶……”

    庄玉衡抬眸看他,“那像什么?”这大庭广众的,她倒想听听看,他能说出什么来。

    “像在数人头。”沈周直言。

    厅里发出几声闷笑。连一同坐在厅中的青黛都忍不住看向他们二人。

    庄玉衡似笑非笑地看了沈周一眼,“我可没这癖好。我杀人从来不干这个事。”

    青黛忍不住好奇地问,“为何?”

    庄玉衡看了她一眼,“废刀。”

    方才强忍着笑意的护卫们也忍不住,噗嗤噗嗤地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埋伏而渐生的压抑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青黛见她神色中并无生气的模样,心中痒痒的,“我听过一些传闻……”

    屋内所有侍卫的眼神都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庄玉衡不没有阻止的意思,甚至轻轻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青黛心中虽然忐忑,但是依然鼓足勇气,问道,“听说你在平山一线天,一人之力,拦住了成百上千的杀手……”

    庄玉衡没想到她居然问这个,她下意识地看了沈周一眼。

    沈周对她一笑,“平山一线天,绝地孤身,血战不退。非大勇毅、大决断者不能为。换作是我,亦不能够。”

    庄玉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“别人说嘴也就罢了,怎么你也……”

    沈周伸手握住她,“我只恨我当时不在,不能替你分担。”

    庄玉衡想起那些往事,心中一酸,“又不是什么好事,有什么好分担的。”

    众目睽睽之下,沈周也不好做些什么,只能捏了捏她的手,“且等着,我给你出气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。

    驿站外,凄厉的警哨声与兵刃交击的锐响骤然撕裂夜空!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越墙头,裹挟着凛冽杀意直扑而来!刀光雪亮,杀意凛然,显然不是寻常盗匪。

    沈周眼中温情瞬间敛去,化为冰封的锐利。他身形未动,只淡淡地冷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根本不用他开口,最先两名闯入的黑衣人尚在空中,便头颈分离,鲜血泼洒在半空中,极为骇人。

    后面的黑衣人想退已经来不及,但是黑暗之中,即便有白雪反光,依然看不清机关在何处。惨叫声接连响起,在宁静的雪夜中格外骇人。

    后面第二波的刺客头皮发麻,一时不敢动作。有人大喊,“投火油,扔火把进去。”

    但是,他们此行并未准备太多火油,仅仅带了几小罐,也不过是准备事后放火,掩盖踪迹用的,即便扔进院内,所起作用也不大。不过,倒是因此能看见半空中隐隐有银丝微光,像是一张取人性命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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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大网。朝着他们张着狰狞的大口。

    刺客们原本一番凶性,如今被当头一泼冷水。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,小心翼翼地翻过围墙,闯了进来。这十几个人还未行到院中,便是一阵机关发动之声,不知何处飞来的弓弩,将他们尽数射杀。

    埋伏在外面的万铁山即便彪悍凶残,听到这个动静也脸色铁青,他回头厉声问亲信,“不是说他们没带多少人?”

    亲信头皮发麻,“确实没带多少人啊。”

    替周敬言前来传话的崔玲原来因为万铁山的轻视一直保持沉默,此刻终于冷笑着开口,“你别忘了里面是庄玉衡,这个女人诡计多端,她现在虽然没了武功,但是她还精通机关之术,比起……”她突然语塞了一下,“这些还是小动静。”

    万铁山向来不把女人放在眼中。闻言哼了一声,“就这么几个人,就这么大个院子,我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。那些看不见的银线,你们丢些枯枝干草进去,那些轻巧,必有些能挂在上面,让银线现形。至于弓弩,用飞爪将他们的尸首拖出来,挡在身前作盾。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?”

    崔玲只冷眼看着他,心想当年守在齐行简庄子外面的自己是不是也是如此愚蠢的模样。

    万铁山今夜带来的人手足有百人,几乎门派中的高手已经倾囊而出。只是还未看见正主,已经折损一小半。

    万铁山口气虽然狂傲,但行事比方才更小心。

    手下先是朝着院中丢枯枝干草,然后又派了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探路。

    这次,院中竟然也懒得射弓弩了。待那几个人顶着同伴的尸身,刚接近屋前,不知何处便蹿出来几个侍卫,几乎是二打一,一个照面便将那几个探路的全都抹了脖子。然后就地一滚,消失在暗中。

    万铁山气得大骂,“不要脸,以多欺少!”

    崔玲都愕然了,突然明白了耻与为伍的感受。

    一个普通的驿站,居然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深坑。

    万铁山毕竟是老江湖,狠辣独断,“索性一起硬闯进去进去。”

    铁剑门的众人被前面这三拨遭遇已经打击了,但是碍于万铁山淫威,只好听从。不过万铁山猜到众人心思,自己第一个上前,万剑门的高手这才紧跟在他身后,进了驿站的门。

    不过,不知这次是否是因为万铁山做了先锋,院中并没有任何反应。那些提心吊胆的手下们也渐渐开始狐疑,“门主,他们不会已经逃了吧?”

    有人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,发出咯吱一声响动。

    众人都惊得魂飞魄散,各种防守。

    只听得那人说,“对不住,是方才丢进来的枯枝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人立刻替万铁山给了那人一记耳光。

    万铁山这才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慢慢地前进。

    而后面的人看着院中并无动静,也大着胆子跟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们方才丢进来的枯枝干草不少,因此人一多,踩到枯枝的声音难免此起彼伏。万铁山停得磨牙,正想骂人,忽听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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