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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 ? 帛裂春宴惊 - 中
崔玲在烛影下辗转反侧,兴奋与焦灼如蚁噬心,令她彻夜难眠。坐在书案之前,提笔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。不过片刻,脚下已堆起一片狼藉的雪丘。
故作深沉,又担心齐行简看不明白;写得太直白,又担心齐行简看低了自己。撕了一地的纸张,好不容易写了一封信,“知君心有明月,惜乎云遮雾障。吾愿助君拨云见日,得窥清辉,普照天下。”
她反复品读,自觉这封信辞藻清丽,意蕴隐晦,勉强符合自己的身份。便差人要送进齐行简在京都的住处。
谁知手下当着她的面犯了难,“还请姑娘明鉴,如今京中是什么局势,您又不是不知道。暗探差人遍地走。我们如履薄冰,躲都来不及,怎敢自投罗网。而且,就这月余,已经多少人栽在齐世子手中了,您这不是让弟兄们去送死么?”
若非碍于她这尴尬身份,侍卫几乎要破口大骂。
崔玲气得指尖发颤,“废物,这点事情都办不好,要你们还有什么用。”
“属下尚有要务在身,实在分身乏术。”侍卫垂首,眼底掠过讥诮。本来还有点怕她,经过这月余,他早已看透,这位“主子”除了摆弄怀王的虎旗,既无真才实学,又吝于施恩。弟兄们提着脑袋办事,图的无非是功名利禄,可跟着她非但颗粒无收,反倒折损众多。如今众人不过是虚与委蛇,谁还真心效命?
崔玲强压怒火,“你去把夏衣给我找来。”
侍卫表面应承,心下冷笑。夏衣何等人物?在华玥公主身边潜伏数载,本该是枚绝佳的暗棋,却因这蠢妇胡乱出手而前功尽弃。如今她竟还敢使唤人家?
但那人也乐于看崔玲丢脸。便真的去将夏衣“请”到了庄子上来。
夏衣自从在庄子外落入了华玥的手中,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但没想到华玥将他看管起来之后,并没有对他有什么惩罚,反而在一切落定之后,带他看过飞叔等人的尸体,就直接丢下了他。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活死人。
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自那时起,夏衣就像个孤魂一般游荡在京郊,一个人住着,直到崔玲的人来找他。
他什么也没说,跟着那人走了。
当夏衣被“请”至庄中时,崔玲几乎认不出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。想起当初在齐行简庄外此人对自己的顶撞,而今落魄至此,她心头泛起一丝快意。心想此刻施舍些恩惠,这条丧家之犬定会摇尾乞怜。
“近来可好?”她故作矜持,“若是无事可做,不如来替我办事。将这封信放在齐行简枕边。”
夏衣看着她 ,像在看一个白痴。“齐行简的枕边?要不要我再勤快些,给你送到圣人的枕边?要不要,我再勤快一些,索性刺杀了圣人,帮你清除所有的障碍?你那脑子里面装得是什么?潲水吗?怎么能想出这又馊又臭的主意的?你身边没人,齐行简身边也没人吗?你跟我说说,我要怎么避开那些连只飞蛾都不放过的护卫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崔玲犹自端着架子。
“你自己异想天开,倒要我们以命相搏?”夏衣嗤笑,“自你得知庄玉衡下落,节外生枝多少事?为了拦截庄玉衡,荒滩上折了多少人?后来齐家庄子又葬送多少人?王爷可知你在京中如此胡作非为?”
“认清你的处境!”崔玲拍案而起,“我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,你该感恩戴德!”
“我确实对你感恩戴德!” 夏衣眼底结冰,“我对你的大恩大德铭记五内,没齿难忘。要不是你,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?”
“来人,给我把他关起来!” 崔玲气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真取他性命——如今人心浮动,若再处置旧部,只怕真要众叛亲离。
庄中管事也犯难。这暗点规模有限,除非将人弄昏,否则稍有声息便会暴露。众人对夏衣遭遇虽多嘲讽,却不免物伤其类。思来想去,只得将人关进地牢,与黎安隔墙为邻。
崔玲又怒又愁,怒的是这些人都对她阳奉阴违,愁的是身边无人可用。她思来想去,暗自发狠,就不信这事办不了。她找了个乞儿将信送上门给齐行简。谁知门子直接拒了。乞儿想从墙头将信丢了进去,不过片刻,那封信直接被人拿到门口当众烧了。乞儿也被人拿住,逼问是谁送的信。乞儿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。
消息传回,崔玲几乎呕血。
她无计可施,只得再寻夏衣。这次放低姿态,先赔罪后劝说。夏衣只是报以冷笑。
直至第三次恳求,夏衣才松口:“去找寿王。扯着怀王的大旗,或许他会卖你这个侄女几分薄面。”
见崔玲犹豫,夏衣讥诮道:“你还能狐假虎威几时?月余折损这么多人手,王爷很快便会知晓。若不能及时立功……”他故意顿住,满意地看见崔玲脸色骤变。
这话正戳中崔玲痛处。飞叔已殒命,京都势力折损大半。若不能尽快扭转局面,待父王派人接手,她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必将付诸东流。
……
“所以,你们把夏衣送到了崔玲身边?”庄玉衡慵懒地趴在锦缎迎枕上,感受着背后银针带来的细微酸胀。沈周正借闲谈分散她的心神。
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月夜下,抱着羯鼓、笑容明媚飞扬的青年,一丝真切的惋惜掠过心头,化作一声轻叹。
“你叹什么?”沈周捻动金针的手指微微一顿,声音沉静,却精准地捕捉到她情绪细微的波动。
“夏衣精通音律,风姿亦属上乘,”庄玉衡未曾多想,坦言道,“如此俊朗人物,却身陷迷局,实在可惜。”
“风姿?俊朗?”沈周语调未扬,手下金针却精准深刺三分,庄玉衡不由轻哼出声。
她心道不妙,急忙找补:“毕竟曾是华玥亲选的‘四卫’之一,她的眼光……还是不错的。”
“是么?”沈周嗤笑一声,手下起针如风,“难怪你与华玥投缘,原来是眼光相似,兴趣相同,都懂得欣赏这等‘俊朗’?”
庄玉衡头皮一阵发麻,硬着头皮道:“呃…今日针灸结束得似乎格外早?要不…再针片刻?”
“经脉已通,过犹不及。”沈周利落地收好银针,“时辰已到,该练功了。”
他话音未落,灼热的掌心已贴上她背心命门要穴,精纯内力如暖流涌入。庄玉衡被那滚烫的体温惊得一颤:“这么快?天光还亮着……”
“天若黑了,”沈周俯身,薄唇贴着住她敏感到泛红的耳廓,气息灼人,“我怕你看不清我,却去想着其他俊朗的人。没想到在你眼里,我竟不如别人?”
庄玉衡顿时噤声。
这些时日,焚息决的疗效堪称诡异,不过短短数日,她沉重的内伤竟大有起色。虽内力不曾恢复,但行走坐卧已近常人。只是,沈周的火气一日旺过一日。初起,庄玉衡的身体根本容不得他放肆,修行之时,他只引导配合的份。然而,随着她身体的复原,沈周原本极致的克制正逐渐土崩瓦解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份被他强行禁锢的情潮正在寻找决堤的缺口,皆因顾及她的伤势,他才苦苦压抑。方才她一句无心夸赞,无疑是在火星上泼了油。
沈周蓦地揽住她的腰,将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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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易翻转过来,迫使她面对着自己。“坐好,”他指令简洁,自己却依旧衣冠齐整,唯独眸色深得骇人。反观庄玉衡,因方才施针,衣衫半褪,姿态旖旎诱人。
“自己来。”他哑声道。
“自己来…什么?”庄玉衡仰望着他,被他话语中暧昧的指令和眼底翻涌的暗色搅得心慌意乱,一时未能领会。
“自己运功,运转周天,免得还有功夫去欣赏别人的俊朗。”沈周自己都觉得这话酸得倒牙。
庄玉衡愕然,可随即反应过来,这人居然在吃醋。她忍不住笑着贴了过去,“若说俊朗,谁还能比你更俊朗。更何况……”她的视线从他的脸慢慢地落了下去。
沈周的心跳陡然乱了起来,却紧咬着牙关,不发一言。
庄玉衡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带,人贴到他耳边,“天天如此这般,算不算本末倒置?要不,我们今天做点该做的事情?”
沈周双手掐着她的腰,恨不得将这些时日心底发过的狠在她身上都来一遍。但是,他又怕自己一旦开了头,便收不住心思,耽误了她的恢复。“你给我老实点。如今你肾精亏损,肝血不足,百脉空虚,若不是焚息决,根本不能沾这些事。给我专心练功。”
庄玉衡倒在他怀里,笑得似一株被春雨浸润的海棠,秾丽娇慵,在晚风里摇曳生姿,那浑然天成的娇态,看得沈周心都化了。
“早点好起来,我们的婚礼也不能再等了。”沈周叹了口气,真心觉得自己十分可怜。
72 ? 帛裂春宴惊 - 下
寒风卷着雪沫,扑打着沈园高悬的绛纱灯。府内却是一派与外间严寒截然不同的暖融与忙碌。沈母端坐正堂,指间持着一份鲜红灼目的礼单,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郑重。沈宴静坐一旁,看着母亲与管事们商议,神色平静,眸中却映着跳动的烛火,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渊初的婚事,必要办得风光,却不能过于扎眼。”沈母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阿衡那孩子不容易……我们沈家更不能让人看轻了她去。虽然是打着冲喜的名义抓紧成亲,诸礼紧凑,却也绝不能省了该有的体面。”
堂下管事们垂首恭立,听着当家主母一项项分派。
“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,前几项需得加紧办妥。纳征之礼,更要彰显诚意。”沈母看向掌管库房的老仆,“除了礼单上的这些,再添紫檀嵌螺钿龙凤呈祥镜匣一对,赤金鸾凤和鸣步摇一双,缠枝牡丹纹金香球一枚,孔雀罗、缭绫、轻容纱各十匹……这些是内造之物,寓意吉祥,添加进去,别人自然能看得懂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我记得渊初的那套玉带銙的玉石料还做过金粟宝钿玉梳一对,也一并添上。另外,家里有什么神兵利器、护身的甲胄之类的,让渊初自己去给他新妇挑。”
“夫人,这……是否过于厚重?”有管事小声提醒。近日城中风言风语不少,而且沈家这架势,莫说娶个民女,便是娶个公主都绰绰有余了。
“厚重?”沈母抬眼,目光清冽,“外人知道什么?你听他们乱嚼舌根。我们沈家就是要大张旗鼓,告诉那些暗处窥伺的人,沈家认定了这个新妇!至于聘礼,尽我沈家所能,取其中正合用之品,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沈家的郑重心意。日后,看谁敢看不起阿衡。”
吩咐完毕,管事们领命鱼贯而出。堂内只剩下母子二人,气氛稍缓,却又添了一丝别的意味。
沈母将目光转向长子沈宴,看着他愈发沉稳坚毅的侧脸,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。她轻叹一声,语气带上了几分寻常母亲的嗔怪与催促:“你弟弟这都要成亲了,你身为兄长,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。莫非真要等到渊初的孩子都会唤你伯父了,你才考虑终身大事?你瞧瞧京中与你同龄的子弟,哪个不是……”
“母亲,”沈宴微微一笑,打断母亲的话,那笑容温润,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静,“二弟可以随心所欲,娶他心之所向。但我不同。”他语气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,“我是沈家嫡长,将来要挑起整个沈家的责任。我的婚配,自然不能仅凭个人喜好。它要为沈家谋取最大的利益,在最关键的时刻,稳住家族的根基,或者,开拓新的局面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如今,沈家平稳,朝局虽诡谲,却还未到需要我用姻亲去交换安宁或前程的地步。既然如此,何不待价而沽?或许,有更合适的‘买家’,或者,有更需要这份‘筹码’的时机呢?”
沈母望着儿子,一时语塞。她深知长子所言非虚,沈家的担子注定大半要落在他肩上。他的婚姻,从来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。可正因如此,她才更觉心疼。别人家的儿子,或可纵情声色,或可追求心中所爱,可她这两个儿子,一个看似孤绝高傲,却情根深种,甘为一人耗尽心神;一个恪守责任,冷静理智,却早早将自身情感视为可以交易的筹码。
“别人家的儿子,花天酒地,饮酒狎妓,纵不成器,至少活得轻松些。”沈母终是长长叹了口气,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,“可你们两个,一个比一个出色,一个比一个让为娘骄傲,可偏偏……也一个比一个更让人心疼。”
沈宴闻言,转过身,对着母亲深深一揖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:“让母亲挂心了。孩儿心中有数,这便是我选择的道路,亦是沈家子弟的责任所在。您不必忧心。二弟与阿衡兜兜转转,不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。有沈家列祖列宗庇佑,您且放宽心。日后,必有大好姻缘等着我。”
他扶住母亲的手臂,转移了话题:“眼下,还是先将渊初和玉衡的婚事办得圆满要紧。去请期吧,就定在正月十五。上元佳节,灯月同辉,盼能得上天庇佑,让阿衡早日康复。”
沈母拍了拍他的手,不再多言。人人都羡慕她生了一对麒麟子,可她看到的,却是“麒麟”背后的代价。正因看得懂他们的每一步棋,听得懂他们的未尽之言,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里,才掺进了唯有洞悉者才能体会的、沉甸甸的心疼。
庄玉衡即将成亲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涟漪迅速荡开,不多时就传到了齐行简的耳中。
他正在书房临帖,笔走龙蛇,锋芒毕露,却处处克制。听得心腹回报沈家动作及婚期,笔锋骤然一顿,浓黑的墨迹在宣纸上泅开一大团污痕。他默然片刻,随手将纸团起,掷于一旁,脸上无悲无喜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此后数日,齐行简闭门不出。偶有访客,也被他寥寥几句便打发走了。隔墙,能偶尔听到府中落寞的琴声。落在旁人眼中,自然是印证了他与沈周动手的原由。
但其实,齐行简还挺忙的。除了安王府的公务之外,他亲自去了府库中精挑细选,“将这柄玉梳子、这套金筐宝钿珍珠装的玉臂环,还有这些琉璃器皿、犀角雕,一并装箱。”齐行简指着库房中挑选出的珍品,语气平静无波,“记住,悄悄送至公主府。以公主的名义给庄女郎添妆。”
心腹侍卫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物件,有些迟疑:“世子,如此重礼,为何要借公主的名头。您若有心跟小沈大人修好,直接送到庄女郎府中也行。”
齐行简沉默片刻,“华玥与她有旧,出面添妆,名正言顺。我若直接送去,徒惹是非,于她清誉有损。至于旁人如何想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,“由他们猜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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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这些丰厚的“添妆”以华玥公主的名义,浩浩荡荡送入沈家暂为庄玉衡安置的宅院时,暗处的崔玲果然如齐行简所料,更加确信了他对庄玉衡的“情深义重”与“爱而不得”的苦闷。她心中那点因屡屡受挫而几乎熄灭的火焰,又再度燃起——齐行简心有软肋,这便是可乘之机!
她想起了夏衣的“指点”,几经挣扎,终于硬着头皮,递了拜帖求见寿王。
寿王府邸,暖阁如春。寿王齐瑁,虽已中年,保养得当,只是眼神有些深沉与审度。他打量着下首恭谨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崔玲,心中盘算着她那“怀王之女”身份的份量。
“侄女此来,所为何事?”寿王语气温和,带着长辈的慈爱。
崔玲深吸一口气,将想好的说辞和盘托出:“王叔明鉴,圣人磨刀霍霍,我等岂能甘为鱼肉,只盼望能有更多同心协力之人,才能与圣人抗衡。安王镇守西北,手握重兵。其世子齐行简精明能干,乃西北举足轻重之人,可近日……情场失意,与沈周生了嫌隙。若能借此机会,示以关怀,许以重利,或可将其拉入我等阵营。届时,内有王叔德高望重,外有我父王与安王呼应,何愁大事不成?”
她自觉理由充分,说得十分明白。
寿王捻须不语。片刻后,他缓缓点头:“贤侄女既有此心,何不直接找安王世子?来找我却是为何?”
崔玲一听有戏,忙道,“我与安王世子近日有些误会。若是冒然上门,只怕没机会好好说话。且近日京都耳目甚多,也却是不便直接上门去见。”
寿王呵呵一笑,“既如此,王叔便设宴,邀齐世子过府一叙。届时,你跟他好好谈一谈。成与不成,看你造化。”
崔玲大喜过望。
两日后,寿王府春宴,寿王亲自给齐行简下帖。齐行简应邀而至,只是明显兴致不高。酒过三巡,齐行简厌烦席间频频劝酒,借故更衣,溜了出来,找了一处小厅独坐,终于被崔玲寻得了机会。
崔玲早已将拉拢之辞背得烂熟于心,等到这个机会,实在按耐不住,自报家门,洋洋洒洒地说了起来。
齐行简一开始并未呵斥阻拦,而是静静听着,手中把玩着杯盏,直到崔玲语毕,他才抬眸,那双原本看似郁悒的眼中,此刻锐光乍现,如冰锥刺骨。
“这位姑娘,”他声音不高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,“你是在跟本世子讲笑话么?”
崔玲脸色一白。
齐行简放下杯盏,身体微微前倾,强大的压迫感陡生:“拉拢我?凭你?你说你叫崔玲,对吧?怀王可不姓崔啊!你一个连宗室玉牒都未能上的奴婢之女!怀王知不知道你都尚且两说,你以为扯着怀王的大旗我便会信你?”
“你……”崔玲气得浑身发抖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
“别人或许会被你这‘怀王爱女’的名头唬住,”齐行简嗤笑一声,语气轻蔑如拂去尘埃,“但我,齐行简,是安王世子!代我父王掌西北军政职权。你居然觉得你这个来路不明的所谓‘怀王之女’,能跟我平起平坐,能代表怀王来跟我谈判?你最近伸手到我的地盘,搅风搅雨,想要将刺杀太子的嫌疑嫁祸到我父王的头上;后来在我的庄子上行刺杀人。这些事情,尚未隔月,你倒是忘得一干二净。如今竟敢舞到我的面前,妄图借我之力,做悖逆之事!真是异想天开,不知死活!”
他每一句话,都扯下了一层崔玲的遮羞布,露出崔玲最敏感、最自卑的痛处。她脸色由白转青,再由青转红,羞愤、怨恨、恐惧交织,几乎要当场晕厥。
齐行简却已懒得再看她,拂袖起身:“今日之言,我看在寿王面上,只当是醉话。若再有下次,休怪本世子不讲情面。跟你新账旧账一起算。”说罢,扬长而去。
崔玲呆立当场,浑身冰凉。
然而,她并不知道,寿王就坐在小厅的隔间。他将齐行简那番毫不留情的奚落听得一清二楚。出人意料的,寿王脸上非但没有被齐行简话语间的不敬所激怒,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。
“蠢货有蠢货的用法。”寿王低声对身旁的心腹谋士道,“齐行简反应如此激烈,正说明他心中对圣人所为、对自身处境,未必没有怨气。他点明了崔玲的不堪,却没有将她当场拿下,扭送圣人面前,就证明了安王对圣人的态度,未必真的坚定。”
谋士沉吟:“王爷的意思是?”
“崔玲身份再不堪,她背后站着怀王是事实。齐行简今日虽拒了,但话未说死。他安王府难道就真甘愿一直当圣人的爪牙?若能借此契机,真的拉拢到安王……”寿王眼中闪过一丝野心勃勃的光芒,“那对圣人的权谋布局,才是真正致命的打击。告诉崔玲,不必气馁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来找我这个叔叔。”
73 ? 春意逢良夜 - 上
正月十五,上元夜。
长安城灯火如昼,笙歌不绝。沈府之内,喜庆喧哗之声更将节庆推至高潮。十里红妆映照着明烛高光,宾客盈门,笑语喧阗——这场连日赶工、精心铺排的婚礼,俨然成了京城中最耀眼的盛景。
庄玉衡由喜娘搀扶,缓步踏过铺着红毡的庭院。凤冠霞帔,环佩叮咚,身形纤雅如画。唯有盖头下那张被沈周亲手敷得过分苍白的脸,以及她刻意放慢、略显虚浮的脚步,仍在勉力维持“重伤未愈”应有的孱弱模样。
只有与她并行的那个人知道——沈周的余光始终落在她身上。那宽大袖袍之下,她的手坚定而温热。他因她刻意放缓的步履暗自莞尔,心中涨满一种近乎恶劣的欢愉:他的珍宝正重焕光芒,而世人皆被蒙在鼓里。
繁琐而喧闹的礼仪终于结束,新人被送入洞房。
盖头揭下,合卺礼成,沈周便以“新娘需静养”为由,挥退所有侍从。
红烛高烧,映得一室暖光流淌。这本该旖旎缱绻的新房,此刻却俨然成了一处秘会之所。
庄玉衡在内室里利落地卸去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。
清水拂过,铅华落尽。
当她走到花厅时,原先那张惨白的脸已恢复莹润光泽,明眸清亮,神采照人。花厅里顿时迎来片刻寂静。
方才还在跟沈宴东拉西扯的华玥顿时双眼发亮,绕着她走了一圈,啧啧称奇:“好个小沈大人,果然手段了得!这才多少时日,竟真将你调理得这般好?难不成他还是个隐世神医?”
她突然压低声音,“还是说,那个方式真的好用?”
庄玉衡恨不能堵上她的嘴。
沈宴静立窗边,目光掠过庄玉衡的脸庞,眼底闪过赞许和肯定,随即又归于惯常的沉静。
而齐行简,他的目光在庄玉衡的脸上停顿良久。见她气色红润,眸光清亮,行动间虽仍克制,却已透出内里逐渐恢复的生机。他心中一时百味杂陈——欣慰如暖流淌过,那个能与他对坐清谈、机锋百出的庄玉衡,终究挣脱了死神的桎梏。可紧随其后的,是无法出口的遗憾。这样一个聪慧坚韧、气度不凡的女子,本可与他并肩立于西北风沙之中,共对朝堂诡谲。而今佳人已系他人手,他所有未曾言明的心绪,终究只能沉入眼底,化作一句:“恭喜。”他朝沈周与庄玉衡微微颔首,一如寻常态度。
“多谢。”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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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引众人落座,自然地将庄玉衡拉到自己身侧。
沈宴请华玥上坐,她却径自挑了沈宴左手边、紧挨庄玉衡的位置,“都不是外人,不拘那些虚礼。”
齐行简在庄玉衡对面坐下,神色已恢复冷峻:“怀王之女崔玲,自寿王府一事之后并未收敛,反而与寿王府往来更密。寿王似有意纵容,甚至暗中提供便利。”
听到“崔玲”二字,庄玉衡眼底寒意骤起,指节微微收紧。
“她在京郊落脚,那处是怀王暗桩,手下不少。为免打草惊蛇,我们尚未接近。夏衣已顺利进入其中。”齐行简续道,“就目前来看,崔玲虽有些手段,但眼界有限,又屡屡失手,不敢叫怀王知晓。如今搭上寿王,正自鸣得意。借此机会引寿王从幕后走到台前,留下铁证,我们方能师出有名。”他看向沈宴,“沈兄以为如何?”
沈宴微微颔首:“朝堂之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这些年圣人未对怀王、寿王真正动手,正是因他们行事狡猾,从未明火执仗地谋逆,只在江湖与朝堂边缘搅动风云,叫人抓不住把柄。圣人投鼠忌器,只能隐忍不发。若能取得寿王勾结藩王、意图不轨的铁证,那时便由不得他们了。”
庄玉衡凝神静听。自受伤以来,她无一日不在思虑此事。原想借太子之手行事,如今看来,不如让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。
“朝廷对江湖势力向来头疼,既想掌控又难以完全收编,故而少有庇护,反成了藩王肆意收割、培植党羽的温床。他们在朝堂谨慎,在江湖却肆意妄为。”她眼中掠过一丝锐光,“既然如此,不如由我自江湖入手——以彼之矛,攻彼之盾。”
沈宴不似沈周那般了解庄玉衡,闻言微微一默。他年少得志,身居高位已久,少见生死相搏,多是暗涌之间的权谋算计。庄玉衡虽出身庐山、历经生死,至今伤势未愈,今日更成婚于这般锦绣堆中,竟仍有勇气放下眼前一切,重入江湖险境。这般胆魄,既在他意料之中,又在他意料之外。
这无疑是一条险路,却也可能是打破困局的奇招。
齐行简亦震惊地看向庄玉衡,随即转向沈周,目有制止之意。
沈周迎上他的目光,只轻轻握住庄玉衡的手,淡笑:“我在京中,也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的角色,无甚要紧。若阿衡愿走这一程,我自然相陪。”
华玥早已羡慕庄玉衡的洒脱不羁,忙拉住她的手臂:“阿衡,我同你一起去!”
庄玉衡失笑:“殿下,我是去杀人。您跟去做什么?”
“我替你摇旗呐喊,擂鼓助威!再说,你们也是为阿耶办事,我身为女儿,岂能不出力?”华玥晃着她的手臂不依不饶。
庄玉衡还要再劝,沈宴已开口:“殿下,京中亦有诸多要务。尤其我手边人手有限,常常捉襟见肘。殿下身边护卫中藏龙卧虎者众,不知可愿助我一臂之力?”他们此行纵使无功,在圣人面前也无过。但若华玥有丝毫闪失,谁也担待不起。他怎敢把这闯祸精放出去?
华玥立刻放下庄玉衡的手臂,端正坐好,一脸正色,“那是自然。”
庄玉衡挑眉侧首,打量着她。
华玥觉察她的目光,眼神一闪,别开脸去。
——简直不打自招。庄玉衡心中暗笑。这个见色忘友的朋友。
五人又议了片刻,沈宴起身:“今日是你们洞……”他忽觉在弟妹面前调侃兄弟不妥,及时改口,“大喜之日,我们不便多扰。”
沈周起身相送。待华玥与齐行简离去,兄弟二人立于廊下。沈宴看向沈周,唇边带着一抹了然的笑意:“春宵一刻值千金,留步吧。”
沈周耳根微热:“阿衡的伤……还未痊愈。”
沈宴挑眉,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“弟妹方才瞧着,倒比寻常贵女气色更佳。”
沈周俊脸泛红,无可辩驳……
“情志不遂,则相火妄动。堵不如疏,张弛有道。”沈宴轻笑一声,拍了拍弟弟的肩膀,转身没入夜色。
沈周回到房中时,庄玉衡正对镜拆卸簪环,听见脚步声,从镜中望向他:“你们说什么了?”烛光在她眼眸中跳跃,洗去铅华的脸庞清艳绝伦。
沈周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她身后,伸手为她卸下最后一支发钗。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她温热的颈侧,感受到她微微一颤。如瀑青丝垂落,他伸手握住那冰凉顺滑的发丝,俯身在她耳边,气息温热,声音低沉得近乎诱哄:“大哥说……春宵一刻值千金。阿衡,要不……我们今晚试试?”
庄庄玉衡一怔,从镜中对上他幽深灼热的眼眸,瞬间明白过来,颊边飞起红霞,比方才任何胭脂都更娇媚:“你们兄弟……怎连这个都说!”
沈周只觉心跳如擂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。
庄玉衡感受到他胸膛下传来的剧烈心跳,轻声揶揄:“你……其实双修的时候,你不也……”
沈周几乎咬牙:“那般浅尝辄止,根本就是折磨?你可知我这些日子吃的是怎样的苦……”
庄玉衡掩袖轻笑,颊边却染上天然红晕,眼波流转间,潋滟生光,是任何矫饰都无法比拟的风情。
沈周心神俱醉,一把将她打横抱起,落入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,床帏应手垂落,隔绝出一方私密天地。
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,暗忖只此一夜,若有异样即刻停下。指尖轻抚过她衣襟下的肌肤,感受到那日渐丰润的曲线和温热的体温,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。他的珍宝,确实在他精心呵护下重焕生机。
沈周见她情动时未见不适,终不再隐忍,将心中念了千百回的放肆之事,一一付诸实践。
庄玉衡被他逼至极致,忍不住想挣开,他却更紧地拥住她,嗓音低哑:
“乖乖,别急……待会让你来。”
匣灯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内帷之上,只是绸帐如水波荡漾,哪里看得清影子。待终于平静下来时,已是许久之后。
庄玉衡累得指尖都不想动,慵懒困倦,只想沉入黑甜梦乡,却被沈周哄着,“阿衡,先别睡,运功试试。”
“我不,我要睡觉。”庄玉衡声音含糊,带着事后的绵软沙哑,往他怀里钻,寻找最舒适的位置。
沈周爱极了她这迷糊依赖的模样,却仍坚持,轻吻她的发顶,语气却不容拒绝:“乖乖听话。且运功一试,看体内气息可有异样。”他心中也是没底,这关系到他日后是只能浅尝辄止,还是能……时常饱足。
庄玉衡无可奈何,倦极地哼了一声,勉强凝神,只能依言催动焚息诀。这一运功非同小可,丹田之处的内力竟不再是以往的涓涓细流,而如暖泉喷涌,瞬间通达四肢百骸!
她披散在后背的青丝无风自动,先前双修时若有若无的共鸣此刻竟如惊涛拍岸在她经脉中奔流回荡。待她缓缓收功,盯着自己仿佛莹润生光的手指,震惊地喃喃自语:“早知这焚息决不正经,但……但……竟然……是如此不正经?!”
话未说完,沈周已福至心灵,彻底悟透关窍,眼底燃起灼灼火光,比窗外的红烛更亮,“竟然是我想岔了。”
他暗自不知抱怨了多少次创出焚息决的庐山前辈过于严苛,明明是双修,却只管一个人的死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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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自己心疼她体虚不敢妄动,却原来人家典籍中暗示的“神交体感,气蕴丹田”是真的需要灵肉合一、极致欢愉的水到渠成。是他自己谨慎小心过了头,险些错过了真正的玄机。
庄玉衡见他眼神不对,那目光如同盯着猎物的猛兽,又要缠上来,慌忙抬手抵住他结实的胸膛,“且慢!我……我今日的功课已经结束了!”
沈周握住她纤细的腰肢,指尖在她光滑的肌肤上流连,声音带着危险和不容置疑:“前辈既留玄机,我们自当勤勉。”
她信了才怪!“你前些日子还义正辞严,说我百脉空虚,不宜……”
沈周指尖搭上她的腕脉,略一探查,挑眉道,“脉象圆滑有力,生机勃勃。是我先前诊断有误,夫人恕罪。”
庄玉衡还要再说什么,却已被他攫取了唇瓣,所有未尽的言语,尽数化作了帐中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。
天地浩然,春意未央,良夜常至,风月不老。
74 ? 春意逢良夜 - 中
晨光熹微,透过茜纱窗,在寝室内晕开一片柔和的金晕。
庄玉衡在融融暖意中醒来,首先感知到的是周身被温暖紧密包裹,以及耳畔均匀清浅的呼吸声。她微微抬眼,便见沈周沉睡的侧颜。平日一丝不苟束起的长发此刻如泼墨流泻,散在枕畔,衬得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,添了几笔难得的柔和。日光描摹着他高挺的鼻梁,利落的下颌线,视线向下,是流畅没入衾被的脖颈与锁骨线条,紧贴着她的身躯宽阔而坚实,即便在沉睡中,也散发着不容忽视的、内敛的力量感。
她正看得出神,那双深邃的眼眸倏然睁开,初醒的朦胧下,目光却精准地攫住了她偷看的视线。
“在看什么?”沈周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,手臂自然地收紧,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。
庄玉衡轻笑,指尖下意识地抵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膛,“青天白日的,注意点。再者,我们还需去给父亲母亲请安。”
沈周抬眼瞥向窗外,日头已高,他心下明了,父母这是有意体贴。他安抚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背脊:“无人来催,便是没有刻意在等我们。你如今‘重伤未愈’,安心静养才是正理。”
庄玉衡从善如流,伸出皓腕,眉眼间带着狡黠的戏谑:“那便有劳沈大神医再号一号脉,看看我这场‘重伤’,究竟到了何种境地?”
沈周面上慵懒未褪,修长的手指却已精准搭上她的脉门,神色渐转专注。片刻后,他眼底掠过一丝惊异:“你的内力……竟恢复得如此之快。这焚息诀的效力,未免太过惊人。”
庄玉衡也收敛了笑意,蹙眉道:“我也觉着古怪。此法门运转时固然玄妙,但这进境神速,倒有几分像是……典籍中记载的采补之术,透着股诡异。你可有觉察自身有何不适?”
沈周凝神内视,仔细探查自身经脉气海,半晌摇头:“并无。我自觉神完气足,内力亦有些微精进,并无元气耗损之象。”
“这就更奇了,”庄玉衡倚回引枕,若有所思,“这般看似两者皆益、全无弊端的功法,前辈先贤为何要秘而不宣,甚至讳莫如深?还是我们苦日子过惯了,给点甜头也不敢吃?”
沈周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阿衡,武道一途,乃至世间诸事,最易引人堕落的,往往并非显而易见的邪魔外道,而是这种看似无害、甚至予人甜头的‘捷径’。”他掌心熨帖着她的后腰缓缓揉捏,继续解释,“走火入魔,其害昭彰,人人皆知警惕。但这般于欢好缠绵间便能轻易提升功力的法门,看似是馈赠,可是对心性也是无形侵蚀。它让人习惯于不劳而获,逐渐消磨依靠自身砥砺、一步步夯实根基的耐心与意志。今日我们为其速效而喜,来日或许便会因寻常修炼的缓慢而焦躁,久而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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