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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80-85(第2页/共2页)

有人喊了一声放箭。

    万剑门众人连忙去抢那尸首想要护住自己,其余人立刻蹲下,急寻掩蔽。可就在这时,一阵绊马索绳索抽弹之声,而且越来越多,嗡嗡不绝。

    且有人立刻被利器割破了手脸,大喊了出来。

    万铁山头皮发麻,发现地面的薄雪飞了起来,里面有长长的东西,飞速转动,只是速度太快,根本看不清。万铁山直觉想跃起,内息提了起来,突然想起空中还有要人性命的银丝,暗处还有弓弩。

    这才是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

    万铁山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。多年的江湖搏杀经验在生死关头压倒了恐惧,他猛地下沉身形,铁剑在身周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乌光——“叮叮当当!” 数枚贴地飞旋的铁蒺藜轮被狠狠磕飞,火星四溅。但他身后的弟子就没这等功力了,惨叫声接连响起,血肉在飞速旋转的利刃下迸裂。

    “结阵!背靠背!” 万铁山嘶声厉喝,残余的数十名铁剑门精锐这才从慌乱中勉强稳住,三五成群背向而立,剑光交织成网,堪堪抵住这波来自脚下的诡异杀机。

    然而,他们已被彻底困死在院中这片死亡区域。

    驿站大厅的门,在此时无声洞开。

    淡淡的橘色火光流淌而出,与院中冰冷的雪光、刺目的血色相映,却让人从心底感觉到压抑不住的寒意。沈周与庄玉衡并肩立于门槛之内,身后是静谧的大厅,身前是修罗杀场。

    庄玉衡手中甚至还拈着一枝蜡梅,放在鼻尖轻嗅,仿佛院中的惨烈与她全然无关。她抬眼,目光掠过满院狼狈的铁剑门众人,最终落在万铁山扭曲的脸上,她语气平淡,确实浓浓的嘲讽:

    “万门主,夜寒雪重,何苦亲自前来?”

    万铁山目眦欲裂,手中铁剑直指:“庄玉衡!沈周!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!给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“杀”字尚未出口,驿站外陡然传来隆隆马蹄声与沉重纷乱的步伐声,陡然亮起的火把的光芒将半边天空都映红了!一个洪亮却透着官威的声音穿透夜色:

    “里面的人听着!本官东津郡守张维益!闻报有大批悍匪聚集此驿站,谋害过往官商,特率兵前来剿匪!无关人等速速退避,负隅顽抗者,格杀勿论!”

    声音落地,驿站残破的大门被轰然撞开,黑压压的郡兵甲胄鲜明,弓弩上弦,瞬间将驿站内外围得水泄不通,反而将铁剑门的人也一并围在了中间。张维益一身四品官服,端坐马上,于火光中显出身形,面沉如水。

    院中的骤然停顿。铁剑门众人惊疑不定,看向万铁山。万铁山脸色变了数变,他的眼神在来人中左右逡巡——这跟周敬言事先交代的“官府行方便”似乎不太一样?但张维益确实是周敬言交代的人名……这时,他突然看到张维益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纤瘦的人影,那不正是崔玲!

    张维益目光如电,扫过院中铁剑门众人手中的兵刃和地上的尸首,厉声道:“果然是一伙无法无天的悍匪!竟敢袭击朝廷驿站,杀害官差与过路之人!给我拿下!若有反抗,就地正法!”

    他一声令下,郡兵齐声应和,前排刀盾手推进,后排弓弩手蓄势待发,目标直指院内众人!

    “张大人!” 万铁山又惊又怒,急忙大喊,“我等是奉……”

    “匪首还敢猖狂!” 张维益根本不容他说话,猛地挥手,“放箭!”

    嗖嗖嗖——!箭矢如蝗,不但射向院中的铁剑门众人,更有零星的箭雨覆盖了位于厅前的沈周等人!虽然不多,但角度和力道都极为刁钻。

    只可惜,几名侍卫挺身而出,那些箭镞根本难以接近他们身前。

    庄玉衡甚至冷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但万铁山可没这么冷静。“你他娘的张维益!” 他急火攻心地吼了出来,这是要过河拆桥,把他们也当成“匪”给剿了,将他们当做踏脚石!他狂吼着挥剑格挡箭矢,但身边弟子在郡兵训练有素的齐射下,如同割麦子般倒下。

    亲眼目睹这样的惨状,崔玲脸色惨白,她并没有出声求亲,深深地低下头,只当没有看见。

    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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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轮箭雨过后,铁剑门还能站着的人已不足十人,个个带伤,被郡兵团团围住。

    张维益这才好似“发现”了站在厅前的沈周,提高声音问道,“尔等何人?”

    沈周身边的侍卫高声道,“我家主人乃是沈周沈大人。”

    张维益脸上瞬间堆起“惊喜”与“后怕”交加的表情,连忙下马,快步上前,隔着一段距离便拱手行礼,语气“惶恐”:

    “哎呀!沈大人!您果真在此!下官行动莽撞,可曾让大人受惊了?若是伤到了沈大人,否则下官万死难赎其罪!” 他一边说,一边看似关切地向前走来,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沈周身侧人数不多的护卫,以及被众人护在中间、脸色苍白的庄玉衡。

    沈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,直到张维益走近到阶前,才淡淡开口:“张郡守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
    张维益笑容跟热切一些,随即叹道:“下官也是接到密报,说有悍匪行凶,这才火速点兵前来。却不知沈大人也在此处,幸好赶上了……” 他目光扫过地上铁剑门和黑衣杀手的尸首,又看向被围困的万铁山,义正辞严,“大人放心,这些匪类,下官一个都不会放过,定将他们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”

    说着,他似乎为了表达亲近与查看沈周是否受伤,又自然而然地向前踏了一步,这一步,已进入三步之内的危险距离。他身后的两名“亲兵”也悄无声息地跟上。

    沈周忽然笑了, “张维益,你带着数百郡兵,星夜‘驰援’,不去剿杀攻驿的‘悍匪’,反倒先对院中之人无差别放箭……你这剿匪的章程,本官倒是第一次见。”

    张维益脸色似乎急切了一些,脚步却不停:“沈大人这是何意?下官一片忠心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的忠心,” 庄玉衡抬起眼帘,目光如冰锥,“不就是替怀王和周敬言,把这里变成一座坟场,把我们,和这些知情太多的‘悍匪’,一起埋了,对吗?”

    张维益瞳孔骤缩,知道已无需再演。就在庄玉衡话音落下的刹那,他眼中凶光暴闪,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——袖中一道乌光直射沈周面门!同时,他身后那两名“亲兵”暴起发难,一人扑向沈周,另一人剑光直取庄玉衡咽喉!

    只可惜,沈周身边的几位侍卫不是一般的高手,只一个照面,那两个亲兵便被抹了脖子。而那支暗箭,沈周只是一偏头,任由它深深地射进了门框之上。

    他抬眼,看向神色阴冷难看的张维益,“张维益,今夜之事,若达天听,你可知是何等下场?”

    张维益脸上的假笑终于绷不住了,他眼神微眯,唇角扯出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近乎冷酷的弧度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那种沉静反而透出更深的阴鸷与决绝。他当然知道下场,但他更知道,今夜若不将事做绝,他的下场只会更惨。怀王与周敬言,不会需要一个失败的棋子。

    他退后了几步,沉默地做了一个动作,他身后的郡兵飞快地涌了进来,将驿站团团围住。刀剑相向的架势已经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宣之于众。

    这时,一直隐在郡兵阵中、冷眼旁观的崔玲,终于按捺不住,拨开人群走了出来。她脸上再不复往日的温婉怯懦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嫉恨、得意与长久压抑后终于得以宣泄的扭曲快意。

    “师姐,”崔玲声音清脆,却带着淬毒般的寒意,“好久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她目光扫过沈周身侧寥寥无几的护卫,又落在被沈周护在身后、面色苍白的庄玉衡身上,心中的嫉恨和得意,犹如岩浆烈焰,再也压抑不住。

    84  ? 风雨雪终至 - 下

    庄玉衡的目光终于落定在崔玲身上。

    那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,也并非仇人相见的憎恶,而是一种近乎剥离了所有的情绪、冰冷到极致的审视——像工匠掂量劣质玉料,又像医者观察病灶,第一次真正将崔玲从皮相到骨髓细细剖开。

    空气因这目光而冻结。

    崔玲感到庄玉衡的视线如有实质,从发梢到指尖,每一寸肌肤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。她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,喉头干涩发紧。

    “原来……不过……如此……”

    庄玉衡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怅然,像有人对着赝品失望摇头。可这怅然深处,藏着钝刀刮骨的痛——为了那些因这般货色而逝去的生命,为了那场本不该如此惨烈的变故。

    “皮相不过中人之姿,才情更是庸常。”她语速平缓,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,“心浮气躁,耐不住半分寂寞。内里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在崔玲那张此刻写满嫉恨与虚张的脸上停留,“更是污浊不堪,心思阴诡。你瞧这脸上——除了嫉恨,就只剩虚张声势。”

    崔玲脸上血色霎时褪尽,只觉得她的话语如同利刃刮过脸皮。她想尖叫反驳:她崔玲何等心智!在和庐山数年隐忍,诱骗黎安、徐佳儿时的手段何其精妙!她是怀王庶女里最得用的那个,比那些只会以色侍人的姐妹不知高明多少!尹玉衡凭什么……

    “我原以为,”庄玉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,那语调里带着看透荒谬后的沉痛,“能撬动和庐山的祸根,该是何等惊才绝艳、心思深沉的妖孽。”她微微摇头,眼中最后一丝怅然化为冰冷的鄙夷,“却不曾想……竟是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杂碎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,砸碎了崔玲所有自欺的底气。尹玉衡否定的,不止是她的手段,她的成就,更是她自以为是的全部价值——平庸,低劣,连做对手都不配,连为祸因的资格都显得可笑。

    她想反驳,可阶上两人连眼风都没扫向她。

    沈周的手适时覆上庄玉衡微凉的手背,温声道:“以煌煌正道对魑魅算计,本就如同日月对残诟。和庐山教的是顶天立地,是光明磊落,只想让弟子成为更好的人。”他目光掠过崔玲,像看一件秽物,“而她这样的,专以啃噬人心阴暗为伎俩,以卑劣阴损自得。更何况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同是怀王府出来的人,青黛尚有挣脱泥泞、择善而行的勇气。她却只想将清风明月也拖入泥沼,一同烂掉。足见此人是自己立不起来,”

    庄玉衡没有回应,目光依旧锁在崔玲脸上。那眼神太复杂——有洞悉的清明,有深切的厌弃,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、对往昔悲剧根源竟如此不堪的遗憾和痛心。

    崔玲心底发毛,寒意顺着脊椎攀升。可,这里不是和庐山,尹玉衡也不再是那个众星拱月的大师姐,眼前绝对的优势瞬间给予她足够的底气,压倒了不安——沈周和庄玉衡身边只剩寥寥数卫,驿站内外俱是张维益的人马!郡兵刀剑在手,铁剑门残部虎视眈眈!

    大局已定!

    她,尹玉衡,凭什么?凭什么到了此时,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?凭什么她崔玲永远只能仰视?

    积压多年的嫉恨与不甘轰然冲垮理智。她太想撕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,太想将这位“大师姐”拉下来,踩进泥里,让她也尝尝恐惧卑微的滋味!

    “尹玉衡!”崔玲尖声厉喝,脸上因激动泛起异样的红晕,“到了这个时候,你还装什么镇定!摆什么大师姐的架子!”

    她猛地抬手指向庄玉衡,指尖因亢奋而颤抖,“你们一路出京,走的哪条道、歇的哪个驿、身边带了几个人,我们清清楚楚!你早就是个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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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人了,难不成还指望沈周?!”她转向沈周,语带恶毒讥讽,“沈家之名?厉害的是你兄长沈宴!你又算什么东西?依仗兄长都没混个像样官职,如今还要靠娶个废人在圣人面前露脸!你们明面上就这么点人手,暗处就算还有几条漏网之鱼,又能翻起什么浪?”

    她手臂一划,指向黑压压的郡兵与铁剑门徒,声音拔得更高,近乎嘶哑:“看看周围!这驿站里里外外,早就被围成了铁桶!你们还想走?做梦!”

    她刻意停顿,深吸一口气,将酝酿已久的毒液淬成最恶毒的诅咒,一字一字砸出来,

    “除非——除非这院里院外,人人都是当年那个在平山一线天,能把尸体堆成山的庄玉衡!”

    她又踏前一步,笑容夸张,“可惜啊!你已经是个废人了——经脉全废,内力全散!你嘲笑我立不起来?你现在不也是个要站在男人身后才能喘气的废物吗!你看不起我?可你当年的威风呢?你杀人的本事呢?你还能提得起剑吗?!你不也是靠着一身皮相,才换得这苟延残喘的机会?!”

    刻薄到极致的话语,裹挟着多年不甘,如同淬毒冰锥狠狠扎去。连空气都仿佛被这恶意冻得凝滞。

    然而,身处风暴中心的庄玉衡,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。

    她静静站在那里,迎着崔玲怨毒扭曲的目光,脸上没有丝毫被刺痛的表情。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封般的平静。甚至,在她眼底最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嘲弄——那并非对崔玲话语的回应,而是对命运荒诞与人性卑劣的洞悉与无奈。

    崔玲这一拳仿佛砸进棉花,积蓄的力道无处宣泄,反震得自己气血翻涌、头晕目眩。她下意识后退半步,胸膛剧烈起伏,看着对方毫无破绽的平静,心底竟窜起一丝恐慌。

    她强自镇定,迅速换上虚伪的、施舍般的表情转向沈周,“不过,沈大人,”她放缓语调,“我们并无意与沈家为敌。只要你肯做一件小事,我们立刻恭送你离开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瞟向庄玉衡,嘴角勾起恶意的弧度:

    “只要你……亲手杀了她。或者,亲手把她交给我们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张维益瞥了她一眼,心中冷笑。他当然不会放走任何活口,但在这最后屠杀前,若能欣赏一出夫妻反目、生死相搏的戏码,倒也不坏。他好整以暇地等着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沈周与庄玉衡几乎同时,极有默契地朝着同一侧微微偏头。目光并未交汇,眉头却同时几不可察地一蹙,随即嘴角勾起相似的弧度——那并非慌乱或愤怒,而是一种看到荒诞滑稽之事时,近乎无奈又觉得可笑的微妙表情。

    仿佛崔玲精心策划的威胁与离间,在他们眼中,不过是一场低劣无聊的猴戏。

    崔玲脸上假笑瞬间僵死。心底邪火被这无声嘲讽刺得轰然暴涨!凭什么!死到临头,他们凭什么还能这般从容?!凭什么还能用这种眼神看她?!

    她张口欲再言——

    “够了!”

    张维益冰冷不耐的喝声骤然炸响!他脸色阴沉如铁,耐心已耗尽。赌上身家性命,不是来看这女人撒泼的!他缓缓地、决绝地抬起了右手——

    那是格杀的手势!

    一瞬间,所有郡兵纷纷提起兵器,森冷箭镞和刀剑齐齐对准被围在核心的沈周与庄玉衡!杀气骤凝如实质,令人窒息!

    千钧一发!

    “咻——嘭!”

    一支赤色鸣镝不知从何处尖啸升空,在众人头顶轰然炸开刺目光焰!

    鸣镝余音未绝,大地深处传来沉闷轰鸣——那不是散乱马蹄,而是成百上千重甲骑兵集群冲锋才能引发的、令大地震颤的恐怖声浪!如地龙翻身,如狂雷碾过原野,朝着驿站狂飙突进!

    “骑兵!是重甲骑兵!”

    张维益麾下郡兵外围爆出惊恐尖叫。地方守备何曾见过这等野战精锐冲锋的骇人声势?阵列瞬间大乱,人人色变,弓箭手手臂发抖,慌乱中不知该瞄向何处!

    一片混乱中,庄玉衡的目光却异常冷静地越过被冲撞得摇摇欲坠的土墙,落在了驿道尽头——

    一辆即使在颠簸疾驰中依然奢华扎眼的马车,正被滚滚铁流簇拥着,清晰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她先是一怔,随即,极轻却极清晰地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招摇如故。果然很齐行简。

    而齐行简,显然没有在战场上废话的习惯。玄甲骑兵已成黑色钢铁洪流,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入郡兵松散的阵型!零星箭雨射在精良甲胄上叮当作响,却难阻这势不可挡的推进与收割!

    张维益与万铁山是场中反应最快的两人。生死关头,什么合作忠心皆是虚妄。两人几乎不约而同怒喝一声,丢下懵然部下,身形暴起扑向驿站后方、骑兵合围尚未完全闭合的缺口!

    然而他们快,有人更快。

    几道身影如鬼魅自阴影中闪出——正是沈周身边一直沉默的侍卫。刀光剑影快如闪电,精准封死去路,凌厉攻势逼得二人狼狈急退!

    张、万亲信此刻才如梦初醒,发一声喊,红着眼朝阶上沈周与庄玉衡扑来,企图擒贼擒王。

    但沈周带来的这些侍卫,皆是百里挑一、由他亲手调教,单兵战力不逊江湖一流好手,此刻结阵而守,固若金汤,将潮水般的攻击死死挡在外围。

    混乱中,崔玲被人群推搡倒地,手掌膝盖恰好按在先前机关爆裂留下的尖锐碎片上,顿时鲜血淋漓!钻心疼痛让她被冻结的理智稍许回笼。

    她趴在地上,惊恐地看着张维益与万铁山被阻,看着郡兵溃散,看着黑色铁流如噩梦吞噬一切……极致的恐惧反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!

    她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被牢牢护住的庄玉衡,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尖利的嚎叫:

    “尹玉衡!黎安——你还要不要黎安的命了?!”

    这一声,果然让庄玉衡的目光倏然转向她。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,危险地眯了起来,寒光凛冽。

    崔玲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不顾一切嘶喊:“放我走!否则我死了,黎安就得给我陪葬!你一辈子都别想再见他!黎家父子我已经杀了一个,再杀一个又何妨?!”

    沈周立刻低头看向庄玉衡。

    庄玉衡没有看他,只直直盯着状若疯狂的崔玲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有沈周知道——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,瞬间收紧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他?”庄玉衡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碴,带着浓重嘲讽,“黑白不分,轻信谗言,背弃山门,累得亲父死于宵小之手,助纣为虐,活该受罪。如今,你竟想用他的命来拿捏我?”

    她说得刻薄绝情,仿佛黎安只是个无关紧要、咎由自取的陌路人。

    崔玲心中狂跳,却敏锐捕捉到那话语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。她尖声道:“不是的!他根本不知你师父当时就跟在后面!后来在屏山,他看到你在一线天血战,立刻跟我翻脸,拼了命要回去救你!他没有背叛和庐山!他心里最敬重你、最听你话!他到现在都还念着你!”

    见庄玉衡面露不屑,崔玲急急补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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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:“他被关起来后受了重刑,全身骨头都断了都不肯改口说一句和庐山不是!大师姐——他从会爬就跟在你身后,是你一手带大的!你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你被活活折磨死?!”

    “在我心里,”庄玉衡冷冷地道,“他早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没死!他还活着!”崔玲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他听说你到了京城,他甚至想——”

    话到此处,她猛然一个激灵,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她瞪大眼睛,看着庄玉衡脸上那近乎冰冷的平静——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:

    她在套我的话!她在确认黎安是否真的还活着、是否真的在我手里!

    庄玉衡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,只是极冷地勾了勾唇角。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
    崔玲心中大骇,但随即,一股更强烈的、赌徒般的狠劲涌了上来!

    就算是套话又如何?黎安确实在她手里!这是她最后的、唯一的筹码!

    她挣扎着半跪起来,不顾满手鲜血,死死盯着庄玉衡,声音因极致恐惧与孤注一掷而扭曲:

    “尹玉衡!你听清楚——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,黎安就会被关在那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,受尽折磨,一天天熬干血肉,直到变成一具枯骨!他是你带大的!你忍心让他落得这般下场吗?!他没死在我手里。难道你要让他死在你手里吗?”

    凄厉绝望的嘶吼,回荡在逐渐被骑兵掌控的驿站上空,做着最后的、徒劳的挣扎。

    85  ? 不能阻天晴 - 上

    崔玲的威胁裹挟着绝望的颤音,在血色浸透的夜空中徒劳地盘旋。

    然而,回应她的,并非预想中的妥协或慌乱,而是——钢铁碾碎骨肉的闷响与喉管破裂的短促哀鸣。

    齐行简带来的玄甲骑兵,如同沉默而精准的杀戮机械,没有丝毫冗余动作。面对早已肝胆俱裂、阵列崩散的郡兵,他们甚至无需发起第二次冲锋。仅仅是前排刀盾如山推进,侧翼轻骑如镰刀般穿插切割,便将那数百郡兵彻底撕裂、肢解、压垮。

    “投降不杀!弃械跪地!”

    冷酷的喝令混着兵刃破风的锐啸。残存的郡兵魂飞魄散,眼见主将张维益自身难保,哪还有半分战意?顷刻间,叮叮当当的兵器坠地声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,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枯草,成片伏跪于地,瑟瑟如秋蝉。仅有的几个亡命之徒试图反扑,转眼便被雪亮的马刀劈开胸膛,滚烫的鲜血在皑皑雪地上泼洒出刺目而短暂的猩红,转瞬便融入黑暗。

    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,驿站内外,便只剩下铁蹄轻踏碎雪的闷响、甲胄摩擦的冷硬节奏,以及……崔玲那越来越尖利、也越来越空洞的威胁声,如同败犬最后的哀嚎,突兀地刺穿着渐归肃杀的空气。

    “尹玉衡!你听见没有!黎安会死!他会受尽折磨而死!都是你害的——!”

    她半跪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,发髻散乱,满脸污血与尘土,像个彻底失心疯的泼妇般嘶吼。那癫狂的姿态,与周围迅速被控制、铁血弥漫的战场格格不入,显得无比滑稽、可怜,且可憎。

    青黛一直沉默地侍立在庄玉衡侧后方半步,如同她的一道影子。此刻,她看着崔玲那歇斯底里、丑态毕露的模样,眉头越蹙越紧,眼中最后一丝因“同出怀王府”而产生的、极其复杂的晦暗情绪,也终于被纯粹的厌烦与鄙夷冲刷殆尽。

    她忽然动了。

    身影快得只留下一线模糊的残影,下一瞬,已如鬼魅般立定在崔玲面前。

    崔玲正仰着脖颈,将全部怨毒泼向台阶上的庄玉衡,眼前骤然被阴影笼罩,尚未辨清来人——

    “啪!啪!”

    两声清脆、狠戾到极致的耳光,炸裂般抽在她双颊之上!

    力道之猛,让崔玲整个头颅狠狠甩向一侧,耳中轰鸣如钟鼓齐震,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凸起,嘴角崩裂,一缕猩红渗出。她被打得彻底懵住,愣怔地抬起肿胀的眼,看向眼前神色冰封的青黛,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骇然。

    青黛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,仿佛方才触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。语气平淡,却字字淬着冰碴:

    “数年不见,没想到你还是这般……毫无长进。”

    她微微俯身,逼近崔玲惊愕的视线,声音压得极低,却清晰如刀刮骨:

    “没有郡主的命,偏要摆足郡主的谱。聒噪,自以为是,惹人憎厌——这点,倒是一如既往。”

    崔玲瞳孔骤然收缩,死死盯住青黛的脸,某个模糊的印象与眼前这张冷峭的面容重叠,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:“是……是你?!”

    青黛倏然一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更添寒意。她挑眉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:

    “是我。如何?”

    “早就想试试,抽烂你这张虚伪的脸皮,会是何等痛快。”

    “青黛——!!!”崔玲终于彻底回神,捂着脸颊,气得浑身剧颤,尖厉的嗓音几乎撕裂,“你这贱婢!叛徒!你敢打我?!谁给你的狗胆——!!”

    “狗胆?”青黛直起身,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里甚至掺入一丝玩味的讥诮,“自然是因为……我忽然发现,自己处处都比你强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掠过崔玲扭曲的脸,慢悠悠地比较:“眼光比你好,运气比你好,骨头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锐光,“更比你硬些,甚至身体里的血都比你干净些。”

    她侧首,飞快地瞥了一眼台阶上始终神色静默的庄玉衡。女郎至今未曾亲自动手,无论缘由为何——是真力未复,还是另有深意——此刻,都是她表忠心、立投名状的绝佳时机。

    更何况,这口恶气,她憋了太久。

    “我们女郎如今身体金贵,”青黛转回视线,语气变得轻快甚至有些“诚恳”,“亲自动手教训你,怕脏了手,也徒耗精神。我呢,刚弃暗投明,正需个机会略表寸心。”

    她弯起眼角,那笑容却冰冷,“借你这前主子——哦,失言了。”她故作恍然,轻轻掩口,“从前在探子府,除了你自个儿觉得高人一等,谁真拿你当过半个主子?不过是个……玩意儿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,正好拿你垫垫脚。”青黛笑容不变,“想必……聪慧识时务如你,定能体谅我的不得已,对吧?”

    这番将奚落、践踏、背叛包装得如此“理所应当”的话语,崔玲其实很熟悉。她喉头腥甜上涌,指着青黛的手指抖如风中秋叶,却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了半天,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    “我什么我?”青黛不耐地截断她,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消失殆尽,“省省力气吧。你那套狐假虎威、狗仗人势的旧把戏,早该收起来了。这里,没人吃你这套。”

    崔玲猛地扭过头,充血的眼睛死死钉住庄玉衡,怨毒如淬毒的冰锥:

    “庄玉衡!你就这般纵容这贱人折辱我?!黎安的命还在我手里!你再不管,我立刻让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黎安……”

    庄玉衡终于开口,声线平静无波,轻易便截断了崔玲濒临崩溃的嘶吼。她甚至未曾看青黛一眼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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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只是微微仰首,望向天际。

    雪后的夜空澄澈如洗,星辰稀疏,东方的墨蓝,渗出一线极淡的青灰。

    “你视他为你最后的、最重要的筹码,”庄玉衡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以你的心性,绝不会让他离你太远,更不敢将他全然交托给不可控、不可信之人。”

    她目光下落,重新攫住崔玲惨白的脸:

    “怀王留在京城的暗桩,这些时日已被你折腾得七七八八了吧?至于周敬言手下的人……你敢用吗?”

    崔玲瞳孔骤然紧缩,矢口否认:“你胡说!周先生他……他自然知道黎安!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肯定知道。”

    庄玉衡斩钉截铁地打断,“至少,此时此刻,人还没落到他手里。”

    “若黎安当真已落入周敬言之手,”她语速放缓,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落,“以他的作风,早该有黎安身上的‘物件’——一根手指,一只耳朵,或更紧要的东西——送到我面前了。用以谈判,用以示威,用以……碾碎我最后的心防。”

    她轻轻摇头,“可是,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都没有。”她重复道,目光如冰镜,映出崔玲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惊慌,“这只能说明,黎安暂时尚未落入周敬言掌心。但——”

    她话锋一转,寒意陡升:

    “你以为,周敬言会放过黎安?你以为,你的那点小心思,能瞒过他多久?”

    崔玲的脸色,在庄玉衡一句句抽丝剥茧、直抵要害的分析下,褪尽最后一丝血色,惨白如冬日的坟头纸。她嘴唇剧烈哆嗦,想反驳,想尖叫,却发现对方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刀刃,剖开了她所有自欺的伪装,刺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与侥幸——她确实不敢尽信周敬言,她确实将黎安藏在只有极少数死忠知晓的绝密之处,她也确实……在周敬言面前,刻意模糊、弱化了黎安的价值,妄想将其作为自己最后的私藏底牌。

    庄玉衡看着她瞬间坍塌的心理防线,闭了闭眼,复又睁开时,眸中仅剩一片沉凝的决断。虽然局势正朝她推测的方向发展,但这远非最好的情况。黎安下落不明,危机四伏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,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

    “所以,崔玲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试试我的手段吗?”

    她微微前倾,冷笑着,冻结了崔玲最后挣扎的勇气:

    “我这个人,如今可没什么忌讳,也不大在乎旁人如何看我。即便最终救不下黎安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如断金切玉:

    “我最起码,能痛痛快快地出了我这口恶气,先送你去黄泉路上——等着他。”

    “看在过去那点可怜的同门情分上,这,算是我给你最后的‘情谊’。”

    崔玲被这赤裸裸的杀意激得浑身一抖,残存的求生欲让她猛地抬头,声音尖利而急促,带着最后的、可悲的尝试:“同门之谊?庄玉衡!你还有脸提同门之谊?!你当年不是最讲道义、最有良知吗?!你现在看看你自己!你要对我用刑?你要杀我?!你的良知呢?!被狗吃了吗?!”

    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,用自己最鄙夷、曾经最想摧毁的东西,来质问对方。

    庄玉衡闻言,忽然极轻、极缓地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、近乎悲凉的嘲讽。她看着崔玲那张写满惊惶与指控的脸,仿佛在看一场荒诞至极的戏码。

    “良知?”

    她重复着这个词,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
    “我当年,自然是有的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血色与夜色,望回了和庐山那片青翠的山水,望回了那些早已逝去的、鲜活的面孔。

    然后,她收回视线,重新落在崔玲脸上,那眼神锐利如刀,瞬间将那点悠远斩得粉碎,只剩冰冷的现实:

    “可为什么……如今没了呢?”

    她微微偏头,认真询问,“你难道……不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崔玲,你这一生,最擅长的不就是摧毁别人的‘良知’与‘信任’,再踩着他们的尸骨洋洋得意吗?”

    “怎么?轮到你自己了,却开始指望别人还留着那玩意儿,来对你网开一面?”

    青黛眼中寒光暴涨,即刻躬身,“女郎放心。这等腌臜累人的活计,奴婢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    她转向面无人色的崔玲,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、近乎残忍的浅笑:

    “说来,当年在探子府,奴婢倒也见识过不少……让人恨不得立刻开口的法子。巧了,都是您怀王府精心炮制的好东西。”

    她上前半步,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崔玲:

    “今日,不妨也让郡主您……亲自品尝一番?想必,滋味定然终身难忘。”

    崔玲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,看向青黛的眼神充满了刻入骨髓的恐惧。她太清楚那些“法子”意味着什么,那是一个个能将铮铮铁汉磨成烂泥、将最后尊严彻底碾碎的噩梦。而青黛……她绝对会带着快意,将那些噩梦一一在她身上实现。

    直到这一刻,崔玲无比绝望地意识到——

    她将最后的胜算,可笑地压在了庄玉衡的“良知”与“同门之谊”上。

    而庄玉衡,则明明白白地告诉她:

    良知,她有,也可以没有。

    东方的天际,那抹青灰色正迅速晕染开来,黎明将至。

    崔玲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青黛,觉得好冷。然后就在青黛抬手的瞬间,她崩溃地大喊,“我告诉你,我什么都告诉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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