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,武道重心便会从内心的体悟锤炼,偏移至对外在法门的依赖索求。这,何尝不是另一种更为隐蔽、也更危险的‘入魔’?”
庄玉衡凝视着他,忽然想起多年前书山夜话、论道辩难,后来天各一方、刻意隐忍心事的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耳鬓厮磨的光景。“真正的强大,源于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与信念,而非倚仗任何外物奇巧。若沉迷于此等速成之法,心性便会如同依附大树的藤蔓,看似攀升迅疾,实则失了独立支撑的根基,一旦依靠不在,自身亦随之倾覆。这与我们追求天人合一、身心自在的武道初衷,已是背道而驰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沈周眼中满是赞赏,她的悟性与通透总是让他心折,这种灵魂层面的共鸣远比身体的契合更令他心动难抑,“焚息诀玄妙,但此路终是易放难收。待你元气稳固,我们便不再倚仗此法修炼。武道如人生,有些路看似迂回艰难,回首方知是正途;而有些捷径,初时以为快人一步,走到尽头,或许已是南辕北辙。守住本心,不惑于眼前之利,方能行稳致远。”
道理虽正,此刻说来却有些煞风景。庄玉衡挑眉,语带娇嗔:“小师叔,受教了。”
两人肌肤相亲,她偏在此时唤他“小师叔”。明知她是故意戏谑,沈周按在她腰间的手掌仍是不由自主地收紧,声音低哑:“不准乱喊。”
庄玉衡睁大眼睛,假作天真:“我不乱喊,你晚上便肯放过我了?”
沈周一时语塞,别开视线,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,避而不答。
庄玉衡却不依不饶,凑近他耳边,气息如兰:“还是……我留着晚上再喊?”
沈周将脸埋在她颈侧,深吸一口气,闷声叹道:“……真要命。”
庄玉衡得逞,笑作一团,清脆的笑声引得沈周也忍不住低笑起来。
外间候着的仆妇听到动静,这才恭敬扬声:“郎君,娘子,可要起身?”
庄玉衡连忙掩口,一双明眸滴溜溜地转,看向沈周。沈周立刻明了她的窘迫,轻拍她的背脊安抚:“无妨,我素不喜人近身伺候,她们不会进来。热水器物皆会送至侧间,便会自行退下。”
庄玉衡松了口气,抿唇笑道:“幸亏是你。若换作旁人,这般光景,我怕是真要无地自容了。”
沈周闻言,眉峰微挑:“旁人?”他当年未与黎安相争,归根结底是因她心之所向。但若换作其他任何人,无论他是谁,他绝无可能放手。
眼见又撩动了醋意,庄玉衡连忙搂住他的脖颈,软声道:“好了,快起身吧,总不好真让翁姑觉得我这个新妇不懂规矩。”
沈周在她额间落下一吻,这才扬声道:“进来。”
果然,仆妇们训练有素,将热水及一应梳洗之物妥帖安置于侧间后,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沈周径自起身,将庄玉衡打横抱起,走向侧间。
日光愈盛,两人不敢再多耽搁,迅速穿戴整齐。庄玉衡刚欲起身,却被沈周轻轻按住。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小巧瓷瓶,指尖蘸了些许膏体,细致地涂抹于庄玉衡脸颊、颈项。
庄玉衡侧目看向镜中,只见自己面色瞬间转为一种病态的蜡黄,竟比重伤时更显憔悴几分。她不由苦笑:“这般模样去见翁姑,他们……会不会不喜?”
“不会。”沈周语气笃定,“父亲母亲历经风雨,心中自有丘壑。他们明白。”
翁姑既明内情,那这番伪装,自然是做给那些暗处的眼睛看的。庄玉衡心中微叹,沈家看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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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贵荣华,内里却也需步步为营。
也是,这世上何来十全十美、全然无忧的日子。
梳洗装扮停当,二人简单用了些早膳,便携手前往主院拜见。
沈父单名臻,字栖迟;沈母姓江,闺名如练。二人并未端坐干等,而是在院中各自忙碌——沈臻正被夫人使唤着搬动室内摆放的兰草,江如练则在桌边对着一盆兰草修剪枝叶。见他们携手而来,方含笑落座,受了新妇的大礼。
二人保养得宜,风姿卓然,望去不似父母辈,倒更像兄姊。尤其是沈望,面容清俊,未蓄须髯,与两个儿子站在一处,说是兄弟亦有人信。
庄玉衡垂眸,强忍下唇角漾开的笑意,未想到公爹竟然这般“青春貌美”。
江如练却已瞧出她的心思,不由莞尔,碍于在儿媳面前,不便打趣夫君,只温言道:“阿衡,过来让我瞧瞧。”
她拉过庄玉衡的手,细细端详。虽面色蜡黄,但女子五官明媚大气,衣领间微露的肌肤与手腕内侧皆细腻莹白,透着健康血气。江如练一眼便心中有数,柔声道:“你们年纪尚轻,身子需慢慢调养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说着,便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莹润通透的玉镯,套在庄玉衡腕间,“这是你阿翁当年予我的一对镯子,你与你未来的嫂嫂,一人一只。”
庄玉衡落落大方,再次敛衽为礼:“谢父亲、母亲厚爱。”
沈臻见她举止从容,目光清正,心下满意,温言道:“既是一家人,不必拘泥虚礼。你们当下该行之事,放手去做便是,无需过多顾虑我们。”言罢,也未多留他们闲话,便示意次子沈宴将二人带离。
出了主院,庄玉衡忍不住凑近沈周耳语:“父亲母亲……与我想象中大不相同。阿翁的风采,倒与左太师叔有几分神似。”
沈周低笑:“这是自然,否则他二人当年怎能成为莫逆之交。”
庄玉衡恍然。
沈宴将二人引至园中一处清幽小楼,正是此前沈周深夜归来,他曾在此等候之处。
“你们新婚燕尔,本该多些悠闲时日。然时局不等人,”沈宴神色转为凝重,看向二人,“接下来,你们打算从何处入手?”
沈周与庄玉衡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皆是了然。沈周沉声道:“我有意,借为阿衡寻访名医、外出调养之名,由明转暗,方便行事。”
75 ? 春意逢良夜 - 下
沈宴闻言沉默,也不着急说什么,而是抬手做了个"请"的手势,示意二人落座。
桌几上的红泥小炉劈啪作响,他亲手煮茶,水流如练,缓缓注入茶盏,然后才将茶盏轻轻推至二人面前。茶汤澄澈,映着他沉静的双眸,“既然要动,便需谋定而后动。你们打算从何处着手?我也好提前布置。”
沈周接过茶盏,嗅了嗅茶香,道了声谢,从容开口,“崔玲急于立功,寿王也是眼高于顶。此刻他们最大的问题是崔玲没有人手,寿王也不会真的将自己的心腹交给崔玲差使。想必还是以往的手段,去找些江湖人士。他们若要拉拢江湖势力,绝不会选择小门小派。崔玲此人底气不足,最怕人看不起,按她眼高手低的行事方式,肯定不会选太小的门派。但是太硬的骨头,她也啃不下来。多半会挑选一个在江湖上颇有声望、弟子众多的大门派,但是一直态度暧昧含糊的门派,以此震慑其他观望的势力。”
沈宴微微颔首,起身行至书架前。他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,最终停在一卷绛色封皮的卷轴上。他取下卷轴,在桌几上铺开。
“这些门派,”沈宴点了点上面记录的各派近况,“都曾与各路藩王有过接触。有的是待价而沽,有的是首鼠两端。”
庄玉衡原本闲适地靠在几边,闻言探身看来。当目光扫过某处时,她忽然眉头微皱,“观澜阁?”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“他们也在这名单上?”
“正是。”沈宴将卷轴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观澜阁地处中州要冲,正式的弟子便逾千人,外门弟子和挂名弟子更多,在中州一带影响力不容小觑。早就被藩王们盯上了,阁主嵇存这些年来,与虎谋皮、火中取栗,过得着实不容易。”
庄玉衡盯着卷轴细看,眉头微蹙:“嵇阁主当年曾给和庐山传过讯,这份情谊我还记得。但如此行事……”
“人无完人。”沈宴执起茶盏,语气平静无波,“观澜阁不比你们和庐山远在深山,心思单纯,也不像清溪谷那般有玉石俱焚的勇气。"他抿了口茶,继续道,"它地处中原腹地,产业遍布各州,与当地世家大族姻亲相连,各种关系盘根错节。嵇存既要保全门派百年基业,又要维持江湖道义,也算是不易了。”
庄玉衡闻言轻笑,眼中闪过狡黠的光,“兄长,其实你直说和庐山光脚不怕穿鞋的,我也是能接受的。”和庐山弟子修道,不在乎身外之物,因此不好拿捏。但观澜阁既想要名,又想要利,还想左拥右抱,世代兴隆。不被拿捏才怪。
沈周忽然开口:“正因如此,观澜阁并不是一个好选择。”
他也不着急喝茶,“观澜阁也算是中州巨物,里面势力错综复杂。长老们各有主张,弟子们心思各异。嵇存想要左右逢源,顾虑太多,想要他帮忙不难,但想要他下定决定站在我们这边,为我们做事,不好办。反倒不如那些已经站在藩王那边的好对付,至少,不用太费心神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,“嵇存毕竟对和庐山有恩。这份情面,我们怎么都要还的。”
庄玉衡看着他,微微一笑,有仇必报,有恩必还。当是如此。
沈宴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,沉吟片刻,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:“既然如此,我们不妨考虑其他门派。”
“铁剑门如何?”沈周在名单上点了一下,“我曾经好几次都听过他的门主所作之事,着实有些恶心此人。”
“不错。”沈宴点头,“铁剑门主万铁山急功好利,早就暗中与寿王往来。我们若是选他,也能少些顾忌……”
庄玉衡忽然一笑,引得二人都看向她。
“我是觉得有趣。”她也是突然脑中就闪过了这个念头,“看来观澜阁左右逢源的处世之道,倒也未必全错。至少,连我们在挑选对手时,都会留有余地。”
沈周摇头叹息:“观澜阁这般行事,看似周全,实则将自己置于险境。今日我们因情分而留有余地,来日他人却未必会这般客气。一个门派若总是示弱,久而久之,便连自保的能力都会失去。到那时,莫说保全基业,怕是连全身而退都难。”
庄玉衡指尖轻抚茶盏,任由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。“嵇存或许不够果决,但他懂得审时度势。在这乱世中,能活下来的未必是最强的,而是最能适应时势的。”
沈周闻言神色微动, “你说得对。能在夹缝中求生存,本就是另一种智慧。”
他看向沈宴,“铁剑门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。万铁山贪财重利,与寿王往来也是看中了日后可能的荣华富贵。这样的人,寿王也最喜欢用。他手里,必然有许多把柄。”
“可这种人也最危险。”沈宴接话,“他会死心塌地地站在寿王那边。绝不会为我们所用。”
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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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沉吟了片刻,“倒也不用太着急,我们且先去观澜阁拜访嵇存,他虽然不会什么都不说,但肯定也会吐露些消息。我们不妨见机行事。”
“你直接去拜访他?"沈宴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,"你倒不担心他对你下手?”
“有你这位兄长在圣人身边,只要我站在光天化日之下,谁敢对我动手?”沈周也笑了。连暗自行事的藩王们,观澜阁都得罪不起,他们怎么得罪代表圣人的权臣?
沈宴摇头失笑,执壶为三人续茶,“光用交情,打动不了嵇存,你不准备许点好处给嵇存?”
“自然要许的。”沈周坦然,“交情归交情,嵇存曾给和庐山报信,让和庐山能提前准备,因这份人情,我们不对观澜阁动手。但做事归做事,观澜阁若是肯站到朝廷这一边,待藩王之乱平定,观澜阁也有机会成为江北武林的领袖。”
庄玉衡挑眉:“这个承诺,我们能做到吗?”
“为什么不能?一个统一的江湖,一个肯听朝廷旨意的江湖,总比现在这样私刑代法、以暴制暴、纠结党羽、武断乡曲要好。”沈周的目光投向远处,想起了当年游历时的遭遇,“朝廷的捕快,可以管理百姓,却管不了武林人士。若是观澜阁肯将这份责任担起来,一方面能维持武林秩序,一方面能造福民间,岂不是两全其美。”
庄玉衡心想,换作自己,肯定受不了这个闲气。她刚欲开口,却见沈周正含笑望着她,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。
“甲之砒霜,乙之蜜糖。观澜阁左右逢源,什么都想要,什么都肯做。你不喜欢的,未必不是他梦寐以求的。”
庄玉衡凝视着他,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思。“所以,你不仅要对付藩王,还要重整江湖秩序?”
沈周拉着她的手道,“天下之事,犹如白昼黑夜,朝而复始。所有的问题,今日解决,如潮水退去,明日还会如潮水复来。他们都不是我一定要做的事,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。但能为百姓做点事,能为朝廷做点事,其实也挺好的。”
沈宴看着自己的弟弟,心中与有荣焉。他这个弟弟,自幼聪慧,虽然被送去了和庐山,远离京都风雨。回来之后,也是不骄不躁,从不将得失荣宠放在心上。难怪圣人喜欢。他笑着执起茶盏,轻啜一口,茶香在唇齿间弥漫,“既然要做,便要做好。你兄长我还得靠着你的功劳加官进爵呢。”
沈周笑了起来,“一定一定。”
庄玉衡也笑,觉得这对兄弟的相处好生有趣。
76 ? 日暖宜扫尘 - 上
次日,风轻云淡,春日融融,沈周陪着庄玉衡练功的时候,沈宴派人来请。
甫一见面,沈宴将一个锦盒郑重地交到沈周手中。
“圣人特意赐给你的。”沈宴示意他打开,“这是巡察使符,见此符如见圣人亲临。四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,若遇紧急,当地驻军也须听你调遣。”
沈周打开锦盒,只见一枚铜符置于盒中,他取了出来,仔细辨认。符身是齿铜所制,通体冰凉,在日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。其上有精致的螭纹,正面有“巡察”二字,背面“奉敕巡察,便宜行事”。沈周唇角微扬,“有些受宠若惊。”
“莫要说笑。”沈宴神色凝重,“圣人知道此事不易,他不指望你跑这一趟能解决藩王之患。给你这个符,是让你保命的。崔玲在京中虽处处受制,但一旦出了京都,怀王的爪牙不可不防。你们此行,务必小心。”
沈周将锦盒收好,郑重道谢。
三日后,一支声势浩大的车队从沈府门前启程。
若是按照沈府一贯的行事风格自然不会如此。但奈何,车队中有一架华玥公主亲自督造、并赠送给庄玉衡的马车引得路人纷纷侧目——车身以沉香木打造,四角悬挂着避毒银铃,车窗上蒙着千金一匹的冰绡纱。若不是庄玉衡执意阻拦,这位公主怕是要在车辕上都镶嵌宝石,顺便再写上几个大字“敢冒犯者,死”。
“这般招摇,”庄玉衡倚在车内的软垫上,望着窗外渐远的城楼,无奈地笑,“倒像是我们去游山玩水,而非求医问药。”
沈周给手炉换了碳,塞回她怀中,“既要掩人耳目,自然要做足样子。”
庄玉衡冲着他甜甜一笑,罢了,反正她此刻应该是“重伤未愈”“挣扎求生”,也没机会露面做些什么,索性由着沈周去安排一切。
车队行进得极慢,寻常一日可达的路程,他们偏要走上三日。每逢天晴日朗,沈周便命人停车,携庄玉衡去赏玩山水,帷帐一支,一幅画能画上一天。这般悠闲做派,让暗中盯梢的人都叫苦不迭——本来人手就不够,他们这般的行事,后面的人半天都不能挪一步,简直就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,明摆着的。还没出京城百里,盯梢的人已经被抓了个七七八八。剩下的人,连靠近都不敢了。
如此这般好几日之后,后面盯梢的人已经只知道车队,却不知道其中到底有谁。而沈周和庄玉衡已经带着另一队人马快到观澜阁的山脚之下了。
京城怀王那处隐秘的宅邸内,烛火摇曳,映得堂下崔玲的脸色愈发惨白。
她面前的中年男子面沉如水,空荡的左袖无声垂落——正是当年在庐山被庄玉衡一剑断臂的周敬言。
“王爷让我问你,”周敬言的声音像淬了冰,“你在京城久滞不归,折腾了这许久,除了折损人手,可还做成了什么?”
崔玲咬紧下唇,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:“周先生有所不知,如今京中局势复杂,沈宴盯得紧,我又无人可用……”
“无人可用?”周敬言嗤笑着打断她,“腊月之前,京都的人手可不少。那些人……都到哪里去了?”
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扇在崔玲脸上。她想起自己当初在和庐山即将“立功”时的志得意满,那时她甚至觉得周敬言这个“师父”不过如此。而且她拐走了黎安,那么好的机会,周敬言居然错失。她更加瞧不起周敬言。
可从那之后,她再无立功。而周敬言被那尹玉衡斩断一臂、拦在山门之外后,因为救治不够及时,一直缠绵病榻,如今人虽然好了,但愈发阴鸷,像一条盘踞暗处的毒蛇,让她本能地畏惧。
更重要的是,她在怀王心中的分量,远不及这条“毒蛇”。
她再不敢端着一丝一毫的架子,深深垂下头颈:“是玲儿无能,还请先生教诲。”
见她服软,周敬言心中的愠怒稍平,斜睨崔玲的眼神有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他踱步到窗前,望着院中残梅,语带训诫:“姑娘忘性未免太大了。从和庐山出来,是不是只顾着玩乐,连最基本的手段都忘干净了?江湖上门派林立,随便挑几个,何愁无人可用。”
崔玲心中苦笑,她能动的已经都用上了,如今庄子上就剩那几个阳奉阴违的手下,她还能指使得动谁?寿王嘴上一口一个贤侄女喊得亲热,真要用他的人力,有几个人将她的话当真?她索性将自己的处境说得更惨三分:“……我原是想先挑个小门派立威,徐徐图之……”
呵呵。周敬言嗤之以鼻,“谁哪有工夫跟虾兵蟹将纠缠!要动,就动有分量的。中州观澜阁、把控漕运的河朔帮、华山剑宗……哪一个不比你的徐徐图之来得痛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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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玲心头一紧,忙道:“先生明鉴,那观澜阁主嵇存首鼠两端,并非全心为父王办事。上次他去和庐山劝降,前脚刚走,后脚和庐山就宣布封山,可见他跟我们并非一心。”
“和庐山”三个字,像一把烧红的匕首,狠狠扎进了周敬言心底最耻辱的伤疤。他的脸色瞬间扭曲,空袖无风而动,眼中翻涌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。
崔玲看准时机,忽然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颤抖:“先生,您可知……那当年伤您的尹玉衡,她……她根本没死。”
周敬言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凝,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。他缓缓转头,死死盯住崔玲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她非但没死,还摇身一变,成了庄玉衡,如今已经嫁给了沈周!”崔玲语速加快,这才是她手中真正的筹码,“如今沈周正带着她,大张旗鼓地出京寻医问药,风光无限!先生,您这断臂之仇,日夜煎熬之苦,难道就……就算了吗?”
“庄、玉、衡……”周敬言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血块。他断臂处那早已愈合的伤口,此刻竟仿佛再次被利剑斩断,传来钻心的幻痛。那几个月的反复高烧,在鬼门关前的挣扎,治疗时烙铁炙烫,被利刃刮骨的折磨……所有的痛苦与屈辱,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焚天的恨意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,独手狠狠抓住崔玲的肩膀,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:“她在哪里?!”
崔玲强忍着疼痛,迎上他疯狂的目光:“他们已经出京寻医。先生,如今必须调动足够的力量,才能将她置于死地!”
“你为什么早不说?”
她为什么要早说?她在和庐山伏低做小,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垫脚石,让别人立功的。而且,屏山刺杀太子时,黎安被她骗去作为杀手先锋,但是跟庄玉衡打了照面,黎安便知这中间有异,立刻回来找她算账。而且黎安那时已经发现不对,刻意隐瞒了庄女就是尹玉衡。等她后来猜到的时候,庄玉衡已经在入京谢恩的路上了。
所以她才费尽心思要将庄玉衡杀死在路上。但谁想到庄玉衡居然这么命硬!
“我也是才知道。”崔玲一脸楚楚可怜。
周敬言喘着粗气,独眼中的疯狂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可怕的、冰冷的杀意。什么纵观全局,什么筹谋千里,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。就是杀了庄玉衡。此女不死,他永远都走不出自己的心魔。
周敬言松开崔玲,缓缓直起身。
“你说得对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锈铁摩擦,“嵇存既然有二心,我们便给他摘了一颗心。他想将一切都托付给他女婿,那我们就给他换个女婿……王爷膝下十七子赵弘、十八子赵简,年纪都与嵇小姐相仿。”
崔玲一怔,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——他要彻底掌控观澜阁,作为追杀庄玉衡的利器。“嵇存会答应吗?”
“由不得他不答应!”周敬言独臂一挥,袖袍带起凌厉的风声,“我们送上一位‘贵婿’,他敢拒绝,便是不识抬举。”他盯着崔玲,一字一句地道,“你我要让他明白,我们允许,他才能选;若是没得选……他除了叩头谢恩,还能如何?”
他顿了顿,眼中复仇的火焰彻底吞噬了一切。
“准备一下,随我亲自去观澜阁。庄玉衡……这次我一定要亲手将她碎尸万段!”
当夜,他们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,直扑观澜阁而去。
而隔日,途中的沈周和庄玉衡便收到了消息。
“断臂男子?”庄玉衡接过水囊的手微微一顿,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“那个断臂的周敬言?”
“应当是他。”沈周缓声道,“怀王麾下独臂且身居高位者,唯此一人。”
庄玉衡脸上的温婉笑意如冰雪消融,眼底凝结出一层凛冽寒霜。那个在京中众人面前用温婉笑容掩饰一切的庄玉衡消失了,那个杀伐果断、敢爱敢恨的和庐山大师姐终于又回来了。
沈周凝视着她的侧脸,心底涌起难以名状的悸动。他见过她娇羞时的模样,欣赏过她聪慧的应对,但唯独此刻这锋芒毕露的杀意,最令他心折。这绝非时下男子推崇的温良恭俭,却是独属于庄玉衡的最动人的模样。
庄玉衡笑得有些骇人,“老天爷果然心疼我,知道将他留给我杀。”
她抬眼看向沈周,“其他事情先摆一摆,先杀此人如何?”
沈周迎上她灼灼的目光,唇边泛起纵容的笑意。他自然不会阻拦——也无人能阻拦这样的庄玉衡。
“正合我意。”他温声应道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,“周敬言是怀王臂膀,杀他,可比收拾万铁山重要的多。”
“很好。”庄玉衡望向远处的天空,万物逢春,可有些肮脏的东西,就该赶紧去死一死。
77 ? 日暖宜扫尘 - 中
虽然庄玉衡恨不能立刻就将周敬言碎尸万段,但是,周敬言尚在途中,动向还需时间去确定。他们得等。
沈周并未带庄玉衡入住城镇驿站,而是去了一处田庄。庄子隐于山坳,本是白墙黛瓦,此刻阴于白茫茫的田野,显得格外宁静。衬着后面的山峦,有几分神似冬日里与世无争的和庐山。
然而,越是像和庐山,庄玉衡内心的焦灼便越是无处遁形。
即便她曾是那个能在病榻上耐心蛰伏的尹玉衡,此刻关乎血海深仇的仇人近在眼前,她也难以全然平静。周敬言的名字像一根毒刺,扎在心底最痛处,每一次转念都让她思绪潮动、恨意难平。
在田庄的第二个午后,窗外又开始落雪,茫茫一片,看不清天地。庄玉衡更添几分烦闷,她在屋内踱步几圈,终是停下,看向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沈周, “沈周,我们……练功吧。”
她口中的“练功”,指的自然是焚息诀。此刻,她急需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,或是借助那种内力飞速运转的玄妙感,来填补等待的空虚与煎熬。让她感觉自己真的在做些什么事情,一些真的在推进的事情。
沈周放下书卷,抬眸看她。他的目光沉静,仿佛能穿透她强自镇定的表象,直抵她内心深处翻涌的不安。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不行。你心绪不宁,强行运转焚息诀,易生偏颇。”
庄玉衡蹙眉,还想说什么,沈周却已起身,走到了她面前,“虽然不能练功,但若你想做些什么,我乐意奉陪。”
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,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,随即低头吻住了她的唇。
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温存,带着一种明确的、近乎掠夺的意味。
庄玉衡先是一怔,随即被他气息中那股强大的安抚与占有欲所包裹。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,想跟他争辩解释,可沈周的手臂如同铁箍般将她圈紧,他的吻愈发深入,带着燎原之势,寸寸攻陷她的理智。
那些焦躁、仇恨、不安,似乎都在这个漫长而激烈的吻中,被暂时地隔绝开来。她起初紧绷的身体,渐渐在他不容置疑的攻势下软化。
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变得急促。
屋内,即便两人刻意沉默,可是炽烈而急促的呼吸,在彼此的耳畔起伏。沈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与强势,引领着一场漫长的风暴,席卷了庄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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衡所有的感官。
当风雨最终平息,庄玉衡已是精疲力竭,她蜷在沈周怀里,那些焦躁不安终于平复下来。
沈周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,如同安抚一只终于收起利爪的猫。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与满足,格外的诱人,“阿衡,急躁是猎人最大的破绽。周敬言阴狠毒辣,手段老练,精于此道,我们必须比他更沉得住气,才能抓住他。”
他低下头,贴着她的耳廓:“不要急,最糟糕的,已经过去了。”
他的话语沉稳而笃定,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。庄玉衡闭着眼,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,她贴在他的怀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。
然而,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,沈周却忽然低下头,在她光滑的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。
轻微的刺痛感让庄玉衡倏然睁眼,诧异地抬头看他:“你干嘛?”
沈周垂眸看着她,眼底是未散的情欲和一种更深沉的、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占有。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,却低声道:“没什么。”
他不想解释。他只是见她安静乖顺地蜷在自己怀中的模样,肌肤相贴,呼吸交融,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欢喜与满足,情动之下,只想在她身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,仿佛这样,就能将她此刻的安宁与依赖,永远地镌刻下来。
他重新将她搂紧,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:“睡吧,有我呢。”
庄玉衡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,虽然不解他为何突然咬她,但那轻微的刺痛奇异地并未引起不适,反而带着一种隐秘的亲昵。倦意如潮水般涌上,她终于沉沉睡去,呼吸绵长而平稳。
直到第三日的晚间,终于传来了确切消息——周敬言携崔玲,已上了观澜阁。
“上了观澜阁?”庄玉衡皱眉,“嵇存这般左右逢源,能有多少恩情被这样消耗?”
沈周听出她的意思,却开玩笑道,“我还以为你会立刻杀上观澜阁去。”
庄玉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“那是最下策。”
沈周笑着给她添茶, “周敬言此番进京,首要任务应是收拾崔玲惹出的烂摊子,重整怀王在京都的布局。但他却一反常态,不仅带着崔玲去了观澜阁,甚至将年前好不容易潜入京城的人手重新调出……”
庄玉衡眯眼,“他放弃了重整京城的计划?”
“那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。但事有轻重缓急,能让他和崔玲站到一起,让他宁愿暂时搁置京城事务,也迫不及待要去的,就是对你。”
他铺开一张简易的舆图,指尖点在观澜阁的位置。
“然而,怀王在京势力经崔玲折腾,已折损大半。周敬言手中能动用的力量,不足以确保万无一失地达成目标。所以,他需要一把刀,一把足够锋利,又能为他所用的刀。”
“嵇存此人,非清溪谷那般刚烈,也非寻常小派易于掌控。他擅长平衡之术,在各方势力间游走,维持着观澜阁的独立。想找一个傀儡替代他,谈何容易。”
“但只要是人,就有其弱点。嵇存早年丧偶,他的续弦比他小很多,两人只有一个独女,嵇存视若掌上明珠。若我是周敬言……”
沈周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,“我不会直接对嵇存下手,观澜阁只有在嵇存手里,才会维持一体,发挥最大的力量。但只要拿捏了他的女儿,就能拿捏嵇存。”
“美男计?!”庄玉衡有些难以置信。
沈周差点笑出来,“哪里需要那么费事。这世上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不需要美男计那么费事,那么曲折。嵇存有几个嫡传弟子,其中最出色的就是大弟子——云长舒。云长舒与嵇姑娘青梅竹马,两人早已定亲……”
说到这里,沈周心里突然一堵。这些人,人还未老,心态却老朽得很,老整这些青梅竹马的亲事,尽惹麻烦。
“我若是周敬言,就直接除掉云长舒。”
庄玉衡瞳孔微缩。
沈周继续道:“云长舒一死,观澜阁东床快婿的位子空悬,谁都能看得出来嵇存爱女的夫婿就是观澜阁未来的阁主,再不济,也是个长老位子的实权任务。届时,不光可以在观澜阁内兴风作浪,周敬言更可借‘关怀’之名,以怀王府适龄公子求亲,或‘帮助’嵇存挑选新的继承人。嵇存不应也得应。此为阳谋,逼嵇存就范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若周敬言手段更狠辣些,甚至可以将杀害云长舒的罪名,栽赃到我们头上。届时,我们跟观澜阁便成了仇人。无论到时谁向我们动了手,观澜阁都得背这个锅。”
庄玉衡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,背脊升起一股寒意。她不得不承认,沈周对人心、对局势的把握,远在她之上。愤怒蒙蔽了她的双眼,而沈周始终冷静地俯瞰着整个棋盘。
“小师叔,谢谢你选择做个好人。”庄玉衡诚心诚意地夸他。
沈周挑眉,“我本来就是好人。”只是好人不易做,他这几年心里的憋屈无处发泄。幸亏老天带他不薄,将庄玉衡又送回他身边。所以,他如今有老婆,心安理得。
庄玉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一心只在周敬言身上,“现在周敬言已经上了观澜阁,我们此刻再上去,不仅晚了,反而可能落入他的圈套,甚至成为他嫁祸的棋子。”
“不错。”沈周颔首,“与其上山,不如守株待兔,等云长舒下山即可。”
78 ? 日暖宜扫尘 - 下
观澜阁主殿内,沉水香在青铜博山炉中静静燃烧,青烟袅娜盘旋,却始终化不开空气中那份剑拔弩张的凝重。阳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将殿内分为明暗两界。
周敬言独坐客位,空荡的左袖精心折叠后用一枚墨玉扣固定,姿态傲慢凌人。崔玲垂首侍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处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场无声的较量。
"周先生远道而来,车马劳顿,不妨先品一品这新采的云雾茶。"嵇存执壶,水流如练,茶香顿时在殿内弥漫开来。他语气温和如春日暖阳,"观澜阁地处中州,无甚稀奇物产,唯这清明前采摘的云雾茶尚可待客。"
周敬言双眼微眯,目光如淬毒的银针, "嵇阁主倒是好兴致。怀王殿下命我问一句,那尹玉衡化名庄玉衡至今逍遥,观澜阁对此作何解释?"
嵇存缓缓放下茶盏,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锐利的视线,"周先生此言,嵇某实在不解。当日嵇某奉王爷之命前往和庐山,是为王爷传达结交之意。至于庄玉衡是生是死,与观澜阁何干?为何要嵇某解释?"
"明人不说暗话。"周敬言冷哼一声,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"当初和庐山能提前防备,贵阁似有通风报信之嫌——殿下对此,甚是不悦!"
嵇存面露恰到好处的讶异,眉头微蹙,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,"周先生此言更让嵇某莫名了。和庐山远离尘嚣,山中高人自有主张。嵇某不过替王爷传话,岂能替和庐山做主?若王爷执意问责,"他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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