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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 ? 复照春水上 - 上
一种过于美好的安宁弥散在二人之间,一时都不想说话。庄玉衡被沈周搂在怀中,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。
再醒来时,府外更声隐约传来,已是卯时。
沈周已换好家居便服,坐在床边,掌心轻轻拍着庄玉衡的后背,声音低缓如春风:“该起了。”
庄玉衡翻过身去,半张脸埋在枕中,声音闷闷的:“天还没亮就逼人起床……小师叔,你对伤者也太狠心了。”
沈周不急不躁,索性伸手入被,一把将她半边腰揽住:“这半年你是能躺绝不坐,气血亏空。再不把功夫拾起来,怕是连出门走两步都得扶墙。”
她现在弱得像块豆腐一样,他干什么都得轻拿轻放。
庄玉衡被捏得左躲右闪,终于没奈何地坐起身,仍紧抱着被子,瞪他一眼:“你才堕落!堂堂小沈大人,竟欺负一个未痊的弱女子,成何体统!”
沈周慢悠悠抽回手,唇角一挑:“用得上我就是小师叔,用不上就成了小沈大人?呵。”
庄玉衡气笑不得,心道这人简直欠揍。可她困意正浓,偏偏这位还不许她倒下去,竟连人带被揽进怀里,半哄半逼,非要她起身。
两人你来我往,嘴上斗得热闹,反倒比什么都醒神。最终,庄玉衡还是被拖起来,略作梳洗,随沈周在屋内打了一套拳。收势时她气喘吁吁地坐回床沿,却觉周身血气流转,一股久违的力气渐渐涌回四肢。
她心里微微一喜,又暗自感慨:颓唐的日子久了,果然会蚀人心志。只是,这样的日子,怕也要到头了。
早膳过后,沈周带她在宅院中散步。
谁料庄玉衡一怔——昨日还清雅别致的宅院,此刻竟空了大半,几乎能搬的都被卷走,仿佛被大风刮过一般的干净。
小厮青檀迎上来,哭丧着脸:“郎君,昨日华玥公主派人,把能搬的都搬走了……要不是石头沉,她们连园子里那几块假山石都想抬走!”
沈周失笑,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。可青檀仍痛心疾首:“那些可都是您机缘巧合才得来的珍物啊,珍稀无比,可遇不可求!”
沈周淡淡道:“缺什么,就去库房找别的补上。哦,对了,你跑一趟华玥府,让她把女郎的丫鬟送过来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庄玉衡的发髻上——这是他亲手替她梳的,齐齐整整,却全无花样。居家倒无妨,但总有出门之时。他迫不及待地将阿衡带回身边,反倒没顾及这些细节。
青檀一想到要去见那尊活祖宗,顿时头大,只得悻悻退下。
庄玉衡看着几乎被洗劫一空的院落,侧首问:“你不心疼?”
沈周转眸看她,目光沉静如水,唇角却勾起:“心疼什么?我已经有了我最想要的珍宝,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庄玉衡抿唇强忍,终究没能压住笑意。
二人绕府一巡,沈周将她牵入书房,引她至一具柜前。那柜上锁着机关,他一边拨弄一边道:“你伤成这样还要进京寻藩王算账,总不至于杀了崔玲便算完。死了小的还有老的,死了老的还有别的小的。那一窝子蠹虫,说不准还得谢你——日后荣华富贵,倒因你多分一杯羹。所以,你这复仇,到哪一步才算终结,得先想清楚。”
庄玉衡静默片刻,低声答:“说实话,刚决定进京时,我只想着弄死崔玲、救出黎安,便是侥幸。至于其他的,我没什么想法,但自己非要撞上来,便算他们倒霉。”
沈周想起齐行简山庄里那一地尸首,没想清算都这样了,若她好了,有心出手……
“但现在……”庄玉衡深吸一口气,感受体内渐渐复苏的力气,唇角挑起一抹笑意,“既然我有可能死不了——那么欠我的,有一个算一个,谁也别想逃。”
沈周忽然笑了一下。是啊,若真要清算的人那么多,这场同行之路,必不会短。
“你笑什么?”庄玉衡狐疑。
沈周却不答,只是轻轻一转,指尖拨开最后一道机关,“咔哒”一声,柜门应声而开。里头是成叠的手札册本。
他退开一步,容她上前:“这些是我这些年抄录整理的邸报。草蛇灰线,总能理出些脉络。你在京中行事,知些底细,总好过全凭运气硬闯。”
庄玉衡轻哼:“我还以为你会夸我运气好。”
沈周微微一笑,抽出几本,准备挑最要紧的先讲给她听。
书房内素来寡客,只有一张椅子,一张榻。
庄玉衡看着眼前一幕,心中一动,忽然想起当年在书山的藏书窟——沈周夜里端坐案前,背影笔直,不苟言笑,誊抄经典。那时年纪轻轻,却已懂得设局引她思过,一坑一个准。想到这里,她忍不住叹息:果然是自己太年轻,长得越漂亮的越会骗人。
沈周命人搬来被褥靠枕,又添了茶水熏笼,让她靠在榻上。随后自己极自然地在旁坐下,一把将她揽进怀里。
庄玉衡噗嗤一笑,竟笑得止不住,最后干脆整个人都笑倒在他怀中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午后,沈周正准备为庄玉衡细讲京都旧事,青檀却愁眉苦脸地回来了。
庄玉衡见他身后并无随行,奇道:“人呢?”
青檀苦着脸回道:“公主说,要人可以……得郎君亲自去领。”
庄玉衡一听就忍不住笑出声:“这是要你亲赴鸿门宴呢。”
沈周让青檀下去,“昨天,她在这里空坐半天,气还没消呢。罢了,这些日子少不得要借她来挡箭。她要面子,我就给些诚意便是。”说罢起身换了衣裳,对庄玉衡道:“你若累了便先歇,有事吩咐青檀。”
庄玉衡巧笑嫣然,“辛苦你了。”
沈周不觉得辛苦,只是心中片刻都不想跟她分开。看了她一会儿,低头亲了一口,“为你,我心甘如怡。”
——
沈周甫一到公主府门口,便见府外停着马车,一群眼生的随从正往下搬东西。
府门侍卫原本神色轻慢,一见是他,立刻正襟肃容迎上来,亲自牵马。
沈周随口问:“这是何事?”
侍卫答道:“淮南节度使苏大人的长子苏奚,前些日子撞了殿下的车架,特来赔礼。昨日来过一趟,殿下不在,今日又亲自送来。”
沈周微微一怔:撞车赔礼本是理所应当,但苏居永位高权重,他的长子却如此低声下气,怕不是单纯的赔礼,而是别有用心。难不成……淮南也想攀皇亲?
他心中思量着,随侍卫入府。才走到花厅,便见两人已坐。
上首的齐行简,神色冷峻,正端着茶盏不言不语。下首一位锦衣青年,却全然不在意这份冷脸,谈笑自若,显然就是那苏奚。
沈周笑着抬声:“行简。”
齐行简抬头,见来人是他,先是微怔,随即眉宇间露出几分喜色:“渊初?你怎么来了?”
沈周笑意淡然:“公主有命,我岂敢不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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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行简一听,神色便有些古怪。沈周曾在宫中讲学,年轻的皇子皇女都要尊称一声小沈大人。便是几日前在庄园,华玥对他也不敢太放肆。如今不过几日,两人竟亲近至此?
正在他心中起疑,花厅外传来一阵轻笑。果然,华玥在随从簇拥下走了进来,步态轻盈,下巴一抬,语气十足倨傲:“让小沈大人亲自跑一趟,倒真是委屈了。”
沈周也不恼,只行了一礼,笑答:“公主言重。我还要谢公主才是。”
两人话里暗暗藏锋,旁人听不出端倪,可若只看气氛,却与近日坊间风流韵事的流言隐隐呼应。
沈周是因庄玉衡而放低了身段;华玥也明白,他可不是自己能随意拿捏的。她便顺势收敛了几分锋芒,笑道:“天寒地冻的,既来了,不妨喝杯茶。人和东西我都备好,一会儿一并送去府上。”
沈周应声,再拜谢。
齐行简看在眼里,心中起伏不定。他原是特意来问庄玉衡消息,却不好开口。只得假意好奇:“什么人和东西?你若需要,跟我说也是一样。”
华玥正好逮着机会损他:“阿衡去疗伤,那院里连个丫鬟都没有,女子用物更是一概欠缺。旧识一场,照料居然是这般马虎?”
齐行简心中一紧,急声追问:“庄姑娘伤势如何?可有好转?”
沈周还未来得及答话,旁边的苏奚忽然插口:“若是阿衡姑娘需要什么,在下也愿效劳!”
话音一落,空气瞬间僵住。
三双眼睛同时望来,冷光如箭。
——华玥:哪来的莽夫?活腻了?
——齐行简:我都叫庄姑娘,你敢叫“阿衡”?
——沈周:呵呵。
62 ? 复照春水上 - 中
华玥第一个没忍住,以袖掩唇,轻轻笑出声来:“苏公子这才见了一面,就叫得这般亲热?倒比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朋友还要熟稔。”
她原想直接拍桌子骂人的,但瞥见沈周坐在一旁,心念一转,这现成的热闹不看白不看。于是,刻意话音温软,眼底却流转着看戏的促狭。
齐行简眉峰微沉,指尖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摩挲,瓷盖却忽地“哐当”一响,清脆击碎满室喧哗。厅中顿时一静。
他声线清冷,字字清晰:“苏公子若与庄姑娘并无深交,称呼还是慎重些好。”
苏奚面露窘色,却强作坦然,拱手一揖:“在下久闻庄姑娘屏山一役独守隘口,纵是神武男儿亦难为之,心中敬佩已久。实是真心敬仰,称一声‘阿衡姑娘’,应当无妨吧?”
“于你无妨,于她却有妨。”沈周语气淡漠,嘲讽道,“苏公子若真怀敬慕,自该知礼守度,不令对方难堪。若随意将女子闺名挂于嘴边,这便是你所谓的敬佩?那这苏氏一门的礼数,当真别开生面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苏奚终于挂不住脸,耳根通红。
华玥偏偏在旁添柴加火,笑吟吟地道:“就是。苏公子,我还道你一趟两趟往我府上跑,是真有心赔罪。如今看来,醉翁之意不在酒呀。”
沈周扫她一眼,知她有意煽风,却懒得多言。
齐行简此时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苏奚,容色冷峻:“再者,借上公主府赔礼之名,另怀心思。苏公子不仅对庄姑娘‘尊敬’,对公主殿下也是‘尊敬’得很。这般谦恭,不知令尊可知情?”
华玥眼波一转,心道这两人竟联起手来,自己若不表态,待苏奚一走,怕要成了众矢之的。
于是她长叹一声,语气转凉:“苏公子,你这般行事,早已不是登门致歉,倒像是存心打我的脸,顺道挑拨我与阿衡的情谊。”
苏奚慌忙起身:“殿下明鉴,在下绝无此意!这些礼品皆是精挑细选,专程为赔罪而来。只是庄…姑娘义举智勇,在下每思及此,便夜不能寐,恨不得亲身在场……”
他越说越激动,齐行简脸色愈冷,沈周却仍是一脸平静,仿佛事不关己。
“……昨日有幸得见庄姑娘,心中激荡,才奉上薄礼,略表敬意。”
华玥抿唇一笑,转身望向沈周:“虽说礼多人不怪,但她如今在养伤,我也不便替她做主……小沈大人,你说,这礼收是不收?”
沈周懒得理会,起身一揖:“此等小事,殿下自行定夺即可。臣尚有公务,先行告辞。”
齐行简亦不愿与苏奚多言,随即道:“渊初稍候,我与你同去。”
言罢起身,竟是真的要与沈周一同离开。
华玥见热闹散场,顿觉无趣,没好气地对苏奚道:“行了,东西留下。我还有事。”
苏奚只得讪讪告退。
出了花厅,二人并未立即离去,而是并肩缓行于府中长廊。
齐行简率先开口,声线平稳:“庄姑娘的伤势……如何了?”
沈周知他在庄园时对庄玉衡多有关照,她为躲自己连夜离庄,齐行简还特地遣医送药入京。但他与阿衡的关系眼下不宜挑明,只淡淡道:“她伤重日久,寻常之法难见成效。我再试他法,若得侥幸,或可好转。”
齐行简素知沈周能耐,见他如此上心,神色稍缓:“你既如此说,我便放心了。只是……劳烦你费心。”
沈周微怔:“怎会是麻烦……莫非……你……”
齐行简未料他如此敏锐,脱口道:“渊初莫要误会。我与庄姑娘,不过朋友之谊。关心一句,别无他意。”
沈静默凝视齐行简,目光幽深,似要将他看穿。在他心中,齐行简一贯冷情理智、谋略深远,二人素有惺惺相惜之感,正因如此,才成挚友。
片刻,沈周才淡淡一笑:“那便好。能得你一句朋友,也是难得。”
随即转开话题:“令尊今年可会进京?”
安王虽属皇族,实为旁支。年轻时因缘际会与圣人交好,为其南征北战,真刀真枪搏来的封号。如今年迈,年轻时不在乎的隐疾渐渐缠身。
“中秋时父王曾入京面圣。圣人怜他伤病之苦,特准他冬日免于舟车劳顿。此番大典,由我代父入京。”
沈周颔首,话锋一转:“今冬京中不太平,你凡事谨慎。”
齐行简一怔,暗自掂量他话中深意。片刻后拱手一礼:“谢渊初提醒。”
二人转而议论朝事。沈周身为东宫近臣,消息灵通。齐行简顿时凝神,将连日的烦扰暂抛脑后,与他细谈几桩要务。
他们在廊下立谈许久,见天色渐晚,齐行简谈兴仍浓,便道:“我请你去鸿运楼用膳如何?”
沈周望了望天色,摇头:“改日吧。这些时日我有要事,不便耽搁。改日我做东,一尽地主之谊。”
沈周告辞离去。
齐行简望着他远去的方向,心神仍萦绕于方才所闻的机要之事。
随从见他在廊下伫立不动,自以为揣度到他的心思,低声问:“世子,属下斗胆一问,准备送至庄姑娘处的药材……还送吗?”
齐行简蓦地回神,沉吟片刻:“留给华玥,由她转交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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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腹不解:“何不亲自送上?这些都是世子精心挑选……”
齐行简心中一紧,方才压下的念头再度翻涌:
她美丽聪慧,令人过目难忘,却无雄厚家世,与安王府门第难匹。
她曾仗武自傲,养就一身桀骜,温顺恭谦与她无缘,亦非世子妃之选。
她重伤难愈,府中医官皆言即便康复也需娇养,连沈周都说仅能侥幸好转,恐难承子嗣之责。
所以,即便他心绪牵动,闻人言语冒犯便难以自持……却不能流露分毫。
因为他明白,他们并不相配。
齐行简胸中涩意翻涌,却强行扯出一丝笑,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:“我等尚有要事,这些琐事交由华玥便可。”
亲信只得应下。
齐行简头也不回登上那辆奢华马车。车轮轧轧,驶入寒夜,也将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,碾碎在冬夜的寒风里。
沈周回府,夜色已深。青檀迎上前低声禀报:“郎君回来了。公主那边不但送来了侍女白杏,还送来许多物品。此刻,女郎在暖阁,与白杏说话。”
沈周微微颔首,推门而入。室内灯色温润,庄玉衡斜倚榻上,白杏正在跟她低声说话。
白杏这些时日,被公主府的宫人仔细调教,以非昔日什么都不懂的乡野丫头,见沈周进来,白杏立即起身一礼,悄然退下。
庄玉衡抬眼,见是他,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,含笑问:“怎么这么晚?华玥府上出了什么事?”
沈周走近,将她垂下的一律碎发掠至耳后,手指从她的耳垂划过,惹得庄玉衡微微一偏头。他不由一笑,“无事。齐行简与淮南苏家那位公子都在,说了会儿话。”
“哦?”庄玉衡挑眉,似笑非笑,“齐世子跑去华玥那儿?莫非是怕我赖账,特地入京催债?”
沈周凝视她片刻,未立即接话。她半真半假的调侃落在他耳中,却是言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齐行简那些竭力掩饰的动机,他已隐约窥破。
“阿衡,”他伸手揽住她的肩,“行简心思深沉,日后,你少拿他说笑。”
庄玉衡一怔,随即失笑:“我不过随口一句,你怎比他还紧张。”
静默片刻,他握住她的手指,声音低稳:“齐行简有许多不得已……但你也不会成为筹码,任由人权衡轻重,被选取或被放弃。”
这话从何说起的?
庄玉衡一愣住,继而笑出声:“小师叔,你这说的什么话,谁会把一个无家无势的病秧子当筹码?”
沈周唇角抿出一丝冷意,撇撇嘴,“怎会没有?今日就来了个苏奚,口口声声对你钦慕已久。”
庄玉衡有些好笑,“钦慕我?那你怎不问他,然后呢?莫非要在苏家祠堂给我腾个牌位供起来?”
她越说越觉可笑,“苏家雄踞淮南,手握军政,行事最是谨慎。一入京就撞了华玥的车驾。若说是冲着她去,倒也合理。偏说是仰慕我?呵呵,苏居永岂会带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儿子进京?世家子弟,该如齐世子那般才是。”
她对齐行简的评价倒是不低!沈周挑眉:“不如细说,该如何如齐世子?”
“一心一意……”庄玉衡故意拖长语调逗他。
沈周面色一沉,抬手轻捏她的下巴。
庄玉衡忙笑:“眼中唯有建功立业,其余皆是次要。”
沈周语气微凉:“你倒懂他。”
庄玉衡被他拢在温热的怀中,也不挣扎,只轻笑:“谁让我慧眼过人。”
沈周被她逗笑了,忍不住低头锁住那两瓣殷红,将淘气二字淹没在唇齿之间。
63 ? 复照春水上 - 下
除夕前夜,京都张灯结彩,万户齐明。好一番太平气象。男女老少等不及夜幕降临,便呼朋唤友地出了门,欣赏杂耍百戏。街头巷尾,摩肩接踵,好不热闹。
商户们为了招揽生意,皆会在自己门口挂上特制的彩灯,各出新意,惹得路人不时驻足围观。
但今年坊间议论最多的,不是京都本地名家制作的彩灯,而是淮南节度使苏居永的公子亲手制作的花灯。
“……那花灯,足有丈高,以琉璃为骨,珠玉为饰,内藏百灯,光华如昼,名曰‘瑶光照雪’,是苏公子特为一人而作……”
“为谁啊?莫不是华玥公主?”
“你可还记得屏山之变中,靠一人之力力挽狂澜的那位庄女吗?”
“啊。不是说那庄女身高八尺,腰如水桶,目似铜铃吗?这苏公子什么品味啊?”
“嗐,你这都是哪里听说的?那庄女肌肤胜雪、明眸善睐,纤腰如柳,连华玥公主见了她的品貌,都喜不自胜,吃住同行,一刻都不肯分开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怎会是假的。你不知道,庄女此次入京乃是谢恩。便是这个,华玥公主都不放心她一人前往东宫,依然亲自陪着。结果,到了东宫,太子殿下对庄女也是怜爱有加,不但各种赏赐流水般的赐给庄女,还让宫中鼎鼎有名的黄太医亲自为庄女医治……”
“居然如此恩宠,是不是太子殿下……啊……哈哈……”
“可还不止于此呢!没过两天,太子特地安排庄女面圣,可偏偏在去宫中的途中,苏公子的马车装上了华玥公主和庄女的车架。苏公子对庄女一见钟情,痴心不悔。虽明知庄女……有贵人垂青,依然不肯放下。因此,特地亲自制作彩灯,以表心迹。”
……
流言一出,不翼而飞,市井巷陌,皆叹苏公子痴心可嘉。
华玥本来就喜爱热闹,这两日庄玉衡被沈周带走,她顿时百般无聊。京都今夜亮灯,她故而呼朋唤友的,由侍卫们护着出府赏灯。刚至长街,便听到如此“佳话”。气得华玥柳眉倒竖,“那破灯在哪儿?看我不将它砸了个稀碎!”
春漪和声劝阻,“殿下莫气。这流言有些古怪。即便我们今日不去找他,只怕依然躲不开。殿下不妨静观其变。”
华玥冷笑,“猢狲披彩,好一出猴戏!真是扫兴。谁有那兴致看他们装神弄鬼的,不如去看看阿衡。也不知道沈周那厮怎么折磨她了。我这牵肠挂肚的……”
冬翌得令,立刻调转前行方向。只是路上行人众多,难免缓慢。冬翌的余光扫到有人打手势报信,不由冷笑一声,回头看了春漪一眼。
春漪微微颔首,转身跟华玥低语了几句。
华玥呵呵一声,扫了一眼旁边的酒楼,“去清个场,我倒要看看谁是今晚的名角。”
一众人各行其是。只是外面盯梢的人,没想到华玥说走便走,说停便停,刚想再传信,却被不知何时潜到身边的公主府护卫一掌敲晕了过去。
路过的百姓有眼尖的,见到此景,便知有事要发生。华玥公主的威名在京都足以使夜啼小儿闭嘴。故行人纷纷避走,一时间,这酒楼门前人流顺畅了许多。但不多时,门前的人流再度拥堵起来。
华玥站在二楼往下看,只见一盏金碧辉煌的花灯由两匹骏马拉着,向此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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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来。车架之前,有不少华服青年并肩说笑着前行。
苏奚立在人群中央,一袭月白绣金锦衣,眉目俊秀,身旁同行之人正是华芷。
华芷今日妆容秀美,面带笑意,但矜持姿态,这么远都一目了然。
华玥忍不住嘲讽道,“她总到处说我霸道凌人,专门欺负她。可我真心觉得我对她不错。就冲着她总是给我送乐子,我也不忍心一下子摁死她。”
身边几个侍卫,忍不住偷笑了起来。
不多时,一行人便在这间酒楼门前停了下来。
“这不是七妹吗?”华芷笑着开口,“这是跟小沈大人来观灯吗?不知小沈大人何在,可要赏光跟我们一起观灯啊?”
“小沈大人?”华玥一脸无辜,“五姐,你若是钦慕小沈大人,自该上沈府去寻。为何要上我这里找小沈大人?”
什么叫上她那里找小沈大人?华芷狠掐袖中的手炉,强笑道,“近来京都都在传你与小沈大人情投意合,羡煞旁人。可今夜良辰佳节,他人影都不见一个。七妹,我这也是关心、好奇,所以才问一问?”
“难怪这京中流言蜚语总是不绝。都像五姐你这么关心!好奇!自然是不绝的。”华玥跟她吵架,都不怎么需要刻意施展,她假装压低声音,“五姐,话不能乱说。十遍《女诫》抄完了没啊。抄完了再好奇、关心,也来得及的。说不定,关心完了,还有的抄呢。”
华芷气得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华玥挑衅的杏眼一挑,声音清亮:“小沈大人向来勤勉事务,不像某些人,不务正业,游手好闲,整日里闲得没事,吃饱了撑着。”
“哼。”华芷终于找到机会了。那日在偏殿,她在华玥和沈周面前吃了亏,虽然庄玉衡没说话,但是华玥的朋友就是她的敌人。华玥不乐意的,就是她要成全的。
“五妹,你怎么这么说苏公子呢?你莫不是误会了什么?苏公子这个灯,乃是真心实意的,……”
话声一落,周围百姓忍不住低声议论。
华玥脸色一沉,盯向苏奚,冷声喝道:“苏公子,那日便提醒过你,莫要玷污别人名声?你当街大肆张扬,尽做些不着调的事!叫什么真心实意!”
苏奚却神情从容,朗声答:“殿下此言差矣!在下久慕庄姑娘之风采。她屏山一役,智勇无双,我心折服。今夕良辰,在下愿光明正大,让全京皆知我心!所见者皆是证明。庄姑娘,是我愿以一生守护之人!”
这声表白,掷地有声,惊得看灯的百姓四下哗然。
华芷嘴角得意更盛,似在说:你奈他何?
华玥只觉怒意更盛,抬手一指苏奚:“放肆!你当这是哪里,也敢使这些腌臜手段?那日已经警告过你,没想到你居然不知悔改。”
苏奚不退反进,声音愈发洪亮:“我苏某人光明磊落,敢说敢当!哪怕满城皆笑,我也敢言——庄姑娘,绝非凡流中人,唯我心中神女!我对庄姑娘的心意,天地可证!而且,我去殿下府上,也见不到庄姑娘。只能借这彩灯,一表心意。”
此言一出,围观者纷纷喝彩,恨不得热闹更大才好。
华玥冷笑一声,吩咐春漪,“给我去把他的那破灯砸了,我倒要看看他能如何?”
春漪不急不慢地道,“殿下,这流言速度如此之快,即便是小沈大人不知道,沈大人也应该有所耳闻了。苏公子要拉着彩灯游街,便由他当个牵缰引路的车夫便是。他便是将这京都的街巷都游遍了,也是娶不到庄姑娘。他这般大张旗鼓,我就不信小沈大人能由着他。”
华玥不由灿然一笑,扬声道,“苏公子既然自诩一片真心,我若再拦着,倒真像是横加阻拦,坏人好事了。只是——听闻这盏灯,竟是苏公子亲手所制??”
苏奚自得一笑,“正是!”
华玥微微颔首,神色却转为肃然:“难得公子一片痴心。不过,这灯虽华丽耀目,可灯体之中皆是火油,体量又极高大。苏公子毕竟并非行家匠人,手艺如何,旁人不得而知。看似风光,若一旦失火倾塌,岂非祸及无辜?苏公子既敢以此示心,更当慎之又慎,派人护持,务必确保观灯百姓安危,切莫因一时风流肆意,连累无辜。”
此言一出,气氛骤然一紧。
此刻的华玥高高在上,眉目端庄,皇家公主的威仪自然而生。
以前一直传她是风流公主的百姓顿有耳目一新之感。
倒显得一旁的苏奚与华芷,立在人群之中,顿时失了光采,如凡人般寻常。
华芷还要再说,华玥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64 ? 华灯耀京都 - 上
华玥带着护卫浩浩荡荡地出了酒楼,径直去了沈周的私府。开门的青檀只来得及匆匆行礼,连开口阻拦的机会都没有。就见她径直往内厅走去。
既然家中两位主人都不在此处,华玥对这里只当是自己府中,将桌子拍得咚咚响。
“那个剥了皮的癞蛤蟆,面缸里打了滚的猢狲,绣花枕里塞的糠草,金粉楼中养的废人!就他那不值一吊钱的轻佻浪荡的样子,也敢肖想阿衡。我呸~”
青檀立刻耳朵竖了起来:这外面发生了何事?居然还牵扯上女郎?这得赶紧让自己郎君知道。
青檀顿时脚下生风,赶紧向沈周禀告。
此时,沈周正在给庄玉衡做药浴针灸。庄玉衡体内的药效正盛,血气冲撞,痛得几度晕厥,正是生熬的关头。但听到青檀在外面禀报华玥怒极而至,庄玉衡强撑神志,“到底发生了何事?她那个性子,寻常火气必然是当场就发了。能让她特地跑到这里来发火,必有蹊跷。”
沈周见她疼得额角青筋爆起,还要分心思去关注华玥,心中有些不是滋味,“别分心。先顾好你自己。”他静默一瞬,却还是压不住心底那一丝不甘,低声道,“你在我身上都没花过如此心思。”
庄玉衡疼成那样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你莫不是吃醋?”
沈周哼了一声,没应她,只隔窗吩咐青檀,“问问殿下到底有何事?若是不急,便等上一会儿。我忙完了再去见她。若是着急,便将她请来这里。”
青檀小跑着回去,片刻,便带着华玥一个人来了。
这里是内宅了,上次华玥并未搜刮到此处,所以景致依然。只是青檀一脸警惕的模样让华玥觉得十分好笑,“小沈大人什么意思?竟然让我站在外头说话?便是我阿耶都不曾如此待我。”
“殿下莫怪。阿衡正在行针,我着实走不开。只能委屈殿下了。不知何事如此要紧?”沈周隔着窗询问。
室内的灯火将沈周的影子投在了窗纸上,显然他的姿态并不如语气那般恭敬。
华玥暗自撇嘴,这才是她所熟知的沈周。表面礼数周全,其实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。她仗着阿衡的情面才敢在他面前横行,但眼下阿衡正疗伤,沈周心境必不甚佳,她还是乖觉些好。
于是,她将方才在大街上发生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。 “……那苏奚当街一表钟情,闹得全京皆知,全然不顾阿衡的名声……”
沈周未听完,便想明白了此事的关键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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唇角冷勾,“他不过是个提线木偶,受人驱使而已。殿下毋须与他置气。倒是殿下今日应对周全,思虑得当,长进甚多。”
华玥立刻瞪大了眼,转头看向青檀:听到了没?你家郎君骂了我这么多年不学无术、胡作非为,今日竟然夸我!
青檀哪里知道她什么意思,一脸茫然,只好瞪圆了眼,表示配合。
四只眼睛瞪来瞪去,竟莫名滑稽。
沈周继续道,“苏居永是个能臣,为圣人镇守一方。只是这些年,跟藩王难免越走越近。心思难辨。但苏家的年轻小辈,心思恐怕太过活泛。今日这苏奚,表面是少年慕艾,真心一片。但实际上,恐怕是有人担心阿衡会进东宫,成为太子身边人,进而劝太子与藩王为敌。故而,先让阿衡跟这些风月之事扯上关系,再大肆渲染,太子殿下便是有心,也不好再让阿衡入东宫。”
说到此处,沈周不由嘴角一勾,觉得有些好笑。
但站在窗外的华玥却有些惊讶,不愧是小沈大人,谈着自己心上人的风月之事都能如此淡定,“难不成,我们就这么任由败坏阿衡的名声?就算他娶不到阿衡,可是被这癞蛤蟆舔一口也是恶心啊!”
沈周听着莫名顺耳,以前还没发现这小公主这么能说会道,难怪阿衡喜欢她,既然如此,他多提点几句也无妨,“苏家未必没有真想娶阿衡的心思。苏奚或许会莽撞行事,但是苏居永可不会。若是苏奚能娶到阿衡,一来,苏家能对背后之人有所交代;二来,将阿衡困于江南道,使得阿衡不能再影响京都;三来,阿衡于太子有功,朝廷便是看在阿衡的面上,也要对苏家优待几分;四来,若是日后苏家真的跟藩王做了什么,阿衡说不定便是他们最后的依仗。苏家在此事中,无论成或不成,都是左右逢源的局面。”
华玥听得咬牙切齿,“做他的春秋大梦。我死也不会让阿衡入了那个虎狼窝!”。
这点子小手段,沈周还没放在眼里,只要想到苏奚那张笑容里满是献殷勤的脸,他眼底便如刀光闪烁,“无妨,他不是仗着年少心性,自诩莽撞天真吗?那便如他所愿。”
窗上的影子微微俯身,提笔写了些什么。然后窗子被推开一条缝,沈周修长的手指,夹着一封信递了出来,“青檀,我走不开,你去请兄长代劳。”
华玥一愣,“沈大人?可等你这信送到沈府,沈大人再去安排,那彩灯只怕已经把京都的每条巷子都转遍了。”
沈周叹息,“殿下要对我兄长有些信心。今夜京兆尹正好邀请我兄长观灯。你若跟着青檀一起去,说不定还能看上一场热闹。”
沈宴乃是圣人身边的红人,年轻有为,文采斐然,行事周密,只怕比中宫都更动圣人的心思。京兆尹要想将新春欢庆之事办得圆满,怎敢不请沈宴过目。颇有点“未谙姑食性,先遣小姑尝”的意思。
他这么一说,华玥顿时跃跃欲试,伸手要夺青檀的信。青檀却将信往怀里一揣,一溜烟地跑了。
“哎,你!”华玥气得跳脚,回头只喊了一句,“你好好养伤,我回头再来看你!”然后追着青檀去了。
沈周摇头失笑,将窗户锁好,重新回到庄玉衡身旁,却发现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。沈周伸手托住她的脸,替她稳住身形,另一手将她身上的银针一一起出。
他明白苏奚只是旁人手里的一枚棋子,可听华玥转述那些话,想到还有别人可能来抢庄玉衡,他还是压制不住的愤怒。这些年让他夜夜煎熬的求而不得,已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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