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他不可触摸的禁忌。他不能弄死黎安,但可不会对苏奚留情。
他不想惊动阿衡,于是他压着呼吸,手却比平常慢了半分,不想惊动怀中之人。
“沈周……”庄玉衡轻声唤她,声音虚弱,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。
“我在。”沈周坐在桶边的矮凳上,与她一里一外地坐着,然后抵住她的额头,“别怕,一切有我。”
他不但会陪着她熬过今晚的煎熬,也会陪着她度过日后所有的风雨艳阳。他会一直在她身边,而她身边的位置只能留给他。
谁也不能觊觎。
65 ? 华灯耀京都 - 中
京都最高的酒楼,名曰 “天霁楼”,楼身六层,巍然耸立,登临可俯瞰整座京都的繁华夜景。除夕前夜,楼檐挂满宫灯,华光流转,映彻长街。楼中觥筹交错,人声喧阗,一派佳节气象。
在楼中最高处,沈宴正与京兆尹徐葮对坐,相对于楼下的喧嚣热闹,此间颇为安静,几案之间清酒微温,数碟菜肴精巧有致,观之诱人。
徐葮已过不惑之年,美髯垂胸,虽神态从容,却掩不住须发间星星点点的斑白——京兆尹这位子犹如热灶,他坐在其上,终日如履薄冰。
而他对面的沈宴,虽然两人年纪间隔一旬有余,但沈宴神态淡然,语调温润,犹如跟挚友推心置腹。徐葮常年紧蹙的眉间也不知不觉舒展开来。
酒过数巡,两人之间的正事早已谈完,如今说的不过是些拉进感情的闲话。沈宴的亲信在门边悄无声息地作了个手势。沈宴目光微动,如水面掠过一丝涟漪,却不露痕迹,举杯又敬了徐葮一回,聊了两句,便借口方便一下,起身离席。
徐葮好酒,却因身份所拘,平日极少畅饮。唯有面对他认可之人,亦或他想要表示认可的人,方会倾杯相待。而对这位圣人身边的得力之人,沈宴也有意结交,二人你来我往,饮得虽缓,却着实不少。
沈宴转入在楼阁一隅的清室,此处专供顶楼贵客使用,即便空置,也以熏炉暖屋。扑面而来的热意让沈宴一阵酒意上涌,他蹙眉松了松严整的衣领,踱至窗边推开窗扇。寒气扑面而来,他仰首深吸两口冷冽的空气,缓缓吐出。
寒意给他带来了一些清醒,也让他察觉出一些异样。他倏然转头,狭长眼尾轻抬,墨玉般的眸子定定望去——,只见屏风旁立着一位华服少女,猫儿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,目光却极为微妙地滑过他的喉结。
“咕咚”一声,她咽了下口水。
沈宴一怔,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若在平日,他的情绪断不会如此外露。可今夜酒意微醺,这姑娘的反应又实在……太过直白。
他忍不住低头轻笑。
又一声清晰的吞咽声传来。
压不住的笑意混着酒意涌上,沈宴扶额,几乎笑不可抑。
华玥目光发直,双腿发软,心里在尖叫:啊啊啊~一个男子怎么能……能……能这样!
她身边侍卫皆容貌出众,可与沈宴相较——不,根本不能相较。他只是慵懒含笑立在那边,甚至不曾直面于她,甚至背身轻笑,都似比明月更耀眼。
直到窗外的寒风吹散了他的酒意,沈宴方敛了笑意。他整了整衣衫,转过身,对着华玥行了一礼,“殿下金安。”
华玥没来由地心生怅惘,却终于记起正事。她上前将信笺递出:“沈大人,这是小沈大人托我转交的。”
沈宴有些微的讶异。
最近沈周突然跟华玥走得过于近乎,他一直认为弟弟不过是将华玥当成了一个幌子。但如今看来,华玥虽然不是沈周的心上人,但也并非什么都不是。
他含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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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过,“有劳殿下了。”
他的声音怎么可以这么好听?!华玥只觉双腿酥软,心跳如擂。绝不能教他看出异样,否则他定要坐实她那些浪荡名声。
华玥强作镇定,一转身,站去了窗边,背着沈宴,任由寒风吹在自己的脸上,想让自己冷静一些。
偏偏此时,一只修长的手从她鬓边掠过。
她那被寒风吹起的发丝轻抚过他的手背……
“殿下小心些,站在风口,易染风寒。”沈宴关上了窗户,和声提醒,然后缓缓地缩回了手臂。
寒风骤止。
华玥眼睁睁望着那只手从面前掠过——指节分明,白皙修长,染着淡淡酒香。
她闭上眼。她并非不识风月,自知欣赏与心动之别。
她完了。
沈宴对少女的心事浑然未觉。
他打开弟弟的信,一眼扫过,不由笑了一下,他转头看华玥。但这会儿小公主正深深低着头,因此,他只能看到她头顶的珠翠。
沈宴又觉得一阵好笑,以前宫中远远瞧见过,她立于嫔妃之中,似与旁人无甚不同,他也未曾留意。没想到,她居然这般娇小玲珑。只是,她天天顶着这么多的首饰,难道不重?
当然,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弟弟的事。
沈宴坐了下来,给华玥斟了盏茶,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殿下,这个苏奚是怎么回事?”
华玥按下心绪,将大街之上苏奚表白的细节说了个清楚。起初尚还冷静,但越说越急,手都拍在案上:“这厮厚颜无耻,当街自称爱慕阿衡!分明是借机败坏她的名声!若不是人多,我真想当场掀了那破灯!”
沈宴唇角带笑,微微侧头,全神贯注地听她说话,只在她说完后,淡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他直身抬头,目光似穿透重楼,望尽京都灯火,悠悠一叹:“既然殿下说要掀了,那便掀了就是。”
刹那之间,华玥只想叹道——权势果真是男子最好的妆点。
“沈大人,我们要怎么办?”华玥忍不住问。
“我们?”沈宴诧异地重复,不由失笑,“我们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他屈指轻叩桌面三声,门外立有人应声而入。
沈宴将人招到身前,低低吩咐了几句。那人听完,抱拳行礼,一言不发地去了。
华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,直勾勾地、满脸疑问地看着沈宴。
沈宴酒意渐褪,慵懒之态也随之消散。他神色温和亲切,“有劳殿下在这寒冬腊月为他们二人奔波,未知可曾用膳?若不嫌弃,可与臣等简单共用些饮食。”
华玥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再度怦然,“啊?是否会扰了沈大人?”
沈宴道,“怎么会?徐葮大人亦在席中。稍后不妨请徐大人为殿下讲讲今年彩灯的妙处。”
华玥飞快点头,紧随其后。沈宴微讶,仍侧身请她先行。
华玥蓦地沉下脸:“我又不识路。”
沈宴觉出几分孩童脾性的可爱,从善如流:“是臣疏忽,请容臣引路。”
一个不愿在前,一个不便在前。二人走着走着,竟成了并肩而行。
所以,徐葮愕然地看着华玥和沈宴并肩走了回来。
徐葮连忙站起,一边作揖行礼,“臣徐葮恭请殿下金安”,一边在心里嘀咕,这位花名在外的公主怎么会跟沈宴走到了一起?莫不是华玥真的看上了沈周。所以开始对沈家其他人示好,真的准备加入沈家了?
沈宴给徐葮递去一个眼神,“恰遇殿下登楼观灯,徐大人不妨为殿下解说今年灯彩精妙之处。殿下回宫,也好向圣人细说……”
徐葮立刻心领神会。他的功劳,若是由沈宴转述,沈宴得谨慎措辞、得注意场合、得留意圣人心情,伺机而动,便是十分的功劳,也只能讲出个二三分。但若是由这位受宠的小殿下已小女儿的姿态向圣人讲述,便是三分也能讲出个十分来。
他立刻向沈宴投去感激的眼神,然后恭敬地请华玥上坐。正准备开口,沈宴又道,“今夜外面颇为寒冷,殿下先用些热饮暖身,等暖和起来,再观灯也不迟。”
“正是,正是。”徐葮立刻吩咐人去准备。
华玥心知沈宴需时间布置,从善如流:“还是徐大人细心,不愧为京都父母官。”
徐葮被夸得眉开眼笑,立刻与华玥攀谈了起来。
一会儿之后,沈宴的随从进来给华玥奉上佳肴,并给沈周打了个暗号。
华玥一直留意着沈宴的举动,一见如此,不待沈宴开口,便道,“徐大人,我喝了些热浆,也暖和起来了。不知,能否现在观灯?”
66 ? 华灯耀京都 - 下
徐葮忙堆起笑意,抬手在木几上轻叩两声。
侍者应声推门而入,躬身将观景台的雕花门扇缓缓推开,夜风裹着万家灯火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华玥虽不知沈宴究竟作何安排,但想到能亲眼见苏奚吃瘪,已是迫不及待。她霍然起身,华丽的宫裙在青砖上旋开一朵流云,举步便要向外走去。
沈宴不禁叹气,取过早已命人备好的雪狐毛滚边披风,两步上前拦在她身后。“殿下,”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,“夜风凛冽,露重寒深,还请保重玉体。”
华玥脚步一顿,俏脸微红,乖顺地低应了一声“嗯”,却站在原地不动了,只悄悄用眼角瞟他。
沈宴先是微怔,随即恍然——这位金枝玉叶自幼娇养,向来是侍女环绕、衣来伸手,何曾自己动手系过披风。此刻她的护卫皆规规矩矩候在外间,室内唯有低眉顺眼的侍者与徐葮。他不由唇角微扬,抖开那件披风,自然地为她披上,细心地戴上风帽,权当照料自家侄辈。
当沈宴双臂展开时,宽大的衣袖笼下一片阴影,清冽的松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书墨气息,形成一股温热而醇厚的暖意,将华玥轻轻包裹。她感到那修长的手指偶尔掠过她的颈侧,为她系紧领口的丝带,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料传来,竟让她耳根发烫,只得紧紧抿住朱唇,屏住呼吸,生怕一颗心真要跳出胸腔。
沈宴细致地为她理好系带,连风帽都仔细整理妥当,因而未曾瞧见她低垂的眼睫如何轻颤,亦未看见那绯色如何从耳根蔓延至腮边。
“殿下请。”他退后半步,语气依旧从容。
华玥趁机借着调整帽檐的动作,用柔软的狐毛边缘掩住绯红的脸颊,连一旁焦头烂额的徐葮都未曾察觉这片刻的异样。
三人步入宽阔的观景台,但见京都夜色如织,万盏华灯缀满长街,蜿蜒璀璨,恍若星河倾泻人间。天霁楼常年灯火不绝,今夜更是辉煌夺目,琉璃瓦在灯影下流金溢彩,远山轮廓模糊在暖光之中。
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架高大的“瑶光照雪”。精美的彩灯沿着街道缓缓移动,绫绢糊就的灯面绘着仙女驾云图,内置百盏烛火,光华流转,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。百姓孩童远远地欢呼追随其后,蹦跳着拍手雀跃。
彩灯正从一处窄街转入宽阔的天街。此间御道可容十数骑并行,虽有摊贩游人众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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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倒也并不显得拥挤。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!
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爆竹,“啪”一声炸响,恰落入拉车的马匹蹄边。那两匹江南骏马何曾受过这等惊吓,顿时惊嘶人立,甩头狂躁挣扎。牵马的侍卫措手不及,被缰绳带倒。巨大的彩灯猛烈摇晃,内置的烛台倾倒,滚烫的蜡油火油四溅飞洒,绘着仙女的绫绢瞬间焦黑卷曲,转眼间,那座价值千金的“瑶光照雪”竟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!
惊叫声、哭喊声霎时撕裂了欢庆的夜空。人潮如受惊的鸟兽般四散惊逃,若非天街足够宽阔,只怕顷刻间就要酿成踩踏惨剧。
原本正得意洋洋、指点着彩灯向华玥讲解其精巧机关的徐葮,顿时面如土色,张口结舌地瞪着楼下乱象,待回过神来,立刻声音发颤地疾呼:“快、快救火!疏散百姓!快——!”
沈宴适时上前,为他“解围”:“徐大人不妨先去处置急务。殿下千金之体,不宜受惊,下官在此相伴便是。”
徐葮惊得一头冷汗,酒意早散得干干净净,听得这话,恨不得作揖道谢:“殿下恕罪,下官、下官去去就回!”
他手忙脚乱地撩起官袍下摆,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楼去。本是天上掉下来的、在公主面前露脸的邀功良机,转眼就成了烫手山芋。若华玥殿下受惊或是不满,回宫奏上一本,他头顶的官帽怕是也戴不稳了。
他此刻只想立刻揪出罪魁祸首扒皮抽筋!
待徐葮离去,沈宴便微微一颔首,侍者立刻无声退下,并细心地为二人将观景台的门掩上一半,既阻了风寒,也留了清净。
华玥凭栏远眺,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,跳跃不定。她看着楼下奔逃哭泣的百姓,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,面露真切忧色:“沈大人,这……这可会殃及无辜?”
沈宴侧立一旁,见她神情不似作伪,温声宽慰, “殿下且宽心。天街宽阔,街面皆铺置青石,火势难延。百姓虽惊,躲避却快。巡防营与京兆府的差役训练有素,顷刻即至。不会出大乱子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些许,仅容二人听闻,“臣自有分寸。”
华玥闻言,稍放宽心,复又俯身细细看去。她目力极佳,将楼下变故尽收眼底。虽有不少百姓随行观灯,但因彩灯周遭多是华服子弟携护卫同行,百姓被阻隔在外,不得近前。故而惊变之时,后方百姓反而因离得远,虽然受到惊吓,避让及时,疏散得极快。
最受惊扰、最为狼狈的,反倒是灯前那群方才还谈笑风生的锦衣子弟。
她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视,忽然凝在一处,轻呼道:“咦?华芷好像也在那边……”
华芷确实在场,且正处于马匹之前。
方才与华玥一番口舌交锋,虽只是寥寥几句场面话,却是她头一回在众人面前逼得这位骄纵的皇妹先行退场。她心中正自得意万分,连那个当众高呼对庄玉衡一见钟情的苏奚,在她眼中也顿时顺眼起来——家世如此显赫,却愿倾慕一个身无倚仗、身体破败的江湖女子,言辞恳切,情真意挚,岂非正是话本里才有的率真男儿?比京中那些只知趋炎附势、夸夸其谈的绣花枕头不知强上多少倍。
华玥离去后,苏奚又向着她感慨华玥市侩狡猾、不信真心,更句句说在她心坎上,让她飘飘然如在云端。周遭百姓投来的敬畏目光和隐约可闻的赞叹艳羡之声,更令她沉醉不已,只愿这万众瞩目的夜晚永不结束。
谁知车队行至天街中央,正待尽情展示“瑶光照雪”的绝妙风采时,竟横生如此变故!
那一声爆竹炸响来得极其突兀猛烈。拉车的骏马受惊狂躁,牵马的侍卫皆被甩开。华芷闻声回头时,只见马蹄高高扬起,裹着泥尘腥气,眼看就要朝着她的面门踏落下来!
她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一声,双腿一软,便瘫倒在地。幸而那马蹄最终重重踏在她身旁尺许的地面上。但惊马躁动挣扎,猛烈牵动后方巨大的彩灯。灯体剧烈摇晃,内置的烛台倾倒,滚烫的烛蜡火油泼溅而出,绘着精美图案的绫绢灯面一触即燃,迅速蔓延,紧接着固定灯体的竹篾扎绳也噼啪作响地燃烧起来……
长街之上,烈焰腾空,浓烟滚滚,方才的繁华盛宴转眼成了人间地狱。人们推搡奔逃,惊呼哭喊震耳欲聋。
华芷的护卫和侍女这才反应过来,惊呼尖叫着逆着人流拼命朝她冲来,七手八脚地想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拖起。京兆府的差役们也终于提着水桶、沙袋奋力奔来。
华芷惶然四顾,眼前尽是慌乱奔逃的人腿和刺目的火光,呛人的烟雾让她涕泪横流。她胡乱伸手抓着,也不知抓住的是侍女还是护卫的手臂,想挣扎着站起来逃命,偏生双腿软得如同棉花,使不上半分力气,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拽着往后拉……
就在这时,那座燃烧的“瑶光照雪”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,高大的骨架轰然倒塌!无数燃烧的碎片、灼热的琉璃玉片四散迸裂,灯体内残留的火油倾泻而出,遇物即燃,火舌猛地窜起数丈之高,烈焰灼人,热浪扑面!
“快跑啊!灯塌了!”四周的惊声呼喊几乎撕破夜空。
华芷虽被拖开一段距离,仍避之不及。几滴滚烫粘稠的蜡液泼溅在她裸露的手背和脸颊上,瞬间烫起一片水泡。飞溅的火星更是点燃了她繁复的宫装袖口和裙摆,锦缎遇火迅速焦黑卷曲,发出刺鼻的焦糊味,甚至燎焦了她几缕鬓发。侍女吓得魂不附体,徒手慌乱扑打,反而让火苗窜得更快。一名侍卫眼见不妙,一咬牙,抢过旁边差役刚提来的一桶冷水,对着华芷当头浇了下去!“嗤”的一声,白汽弥漫,火焰顿熄。几人趁机奋力将她拖拽到前方一处空旷地带。她这才险之又险地逃出火场最中心。
华芷“哇”的一声大哭出来,浑身湿透,冷得瑟瑟发抖,手背脸颊刺痛难忍,精心描画的妆容被冷水、泪水、烟灰糊得一塌糊涂,珠钗歪斜,发髻散乱,昂贵的衣裙上又是水渍又是黑灰,还有烧破的窟窿,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冰冷的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所幸京兆差役与巡防营兵士确实训练有素,一面高声呼喝稳定人群、指挥疏散,一面奋力扑救残火、救助伤者,不过一盏茶功夫,便将混乱的场面逐渐控制下来。
惊魂未定的华芷茫然四顾,泪水模糊间,忽见不远处一人安然伫立,正抬手整理着略微凌乱的衣襟——不是苏奚是谁!
混乱之中,苏奚凭借家传的功夫,反应极快,立刻闪转腾挪,远远避开了倾倒的彩灯和受惊的马匹。此刻的他,虽面色难看,惊魂未定,但衣冠依旧整齐,发丝未乱,竟是毫发无伤,与周围一片狼藉、哭号不止的景象格格不入。
华芷猛地想起,变故发生时,苏奚明明就站在自己身侧不足五步之处!他逃命之时,身手那般敏捷,却竟未想起伸手拉自己一把,哪怕提醒一声也无!
一股冰冷的怨愤瞬间冲散了恐惧和疼痛,她气得浑身发抖,再望向苏奚的眼神已彻底变了,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深深的怨怼。
就在此时,徐葮带着大批巡防士卒气喘吁吁地奔至,额头冷汗直下,怒声大喝:“快!护住伤者!维持秩序!勿要践踏拥挤!”他一眼便瞧见了瘫在地上、模样凄惨无比的华芷,认出其身份,险些眼前一黑晕厥过去,心里连连叫苦,直骂晦气至极!
再看不远处衣衫整齐、仅受惊吓却毫发无伤的苏奚,徐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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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神一闪,心里已瞬间有了脱身兼讨好的主意。
他一面命人小心翼翼、大张旗鼓地将哭啼不止的华芷抬起,火速送往太医院,务必弄得人尽皆知;一面则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正欲上前解释辩白的苏奚,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:“苏公子,眼下最要紧的是救治伤者、安抚百姓。至于这灯祸缘由何在,京兆尹衙门自会详查,秉公处置。公子且宽心。”
苏奚面色涨得通红,话到嘴边,看着徐葮那副公事公办、暗含警告的表情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得僵在原地。
而此时的观景台上,华玥正凭栏看得兴致盎然,眼见楼下乱局初定,好戏似乎暂告段落,她转身便要下楼去近距离瞧瞧华芷的狼狈模样,顺便再奚落苏奚几句。
却被沈宴微微抬手拦下。“殿下,”他声音清淡却有效地止住了她的脚步,“眼下若去,徒添口舌,反为他人作嫁。”
华玥仰头看着他沉静的面容,眼珠转了转,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。她冲着他俏皮地眨眨眼,将所有跃跃欲试都收敛起来,乖顺地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倚回栏杆,只是唇角那抹看好戏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。
不多时,徐葮处理完楼下残局,擦着冷汗,强作笑脸回来请罪:“殿下,沈大人,实在万分抱歉!下官失察,督管不力,才致生此祸,惊扰凤驾,实在罪过,罪过!”
沈宴不动声色,将手中一直把玩的青玉杯盏轻轻搁在几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他慢悠悠开口,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:“徐大人何须将过错揽于自身?谁人造的灯,何人驾的车,便是谁担责。殿下在此亲眼目睹全程,自有明鉴。”
华玥屈指在栏杆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叩:“正是!今日我遇见他们时,就好心提醒过,此灯招摇过市,须得小心。谁知他们竟将我的话都当作耳旁风!回宫后,我自会向阿耶如实禀明。他们这般肆意妄为,险些闹出人命,损及皇家颜面,惊吓百姓——我倒要看看,他们如何向父皇交代!”
徐葮闻言,心里一松——沈宴和华玥这是在给他开脱啊!
他连忙躬身,语气无比恳切:“殿下圣明!沈大人明鉴!下官惶恐,定当秉公执法,据实上奏。今夜便连夜修本,将此事前因后果、伤亡损失、涉事人等一一列明,天一亮便递呈御前!”
华玥笑吟吟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阑干旁,俯视着楼下渐次散去的人群和仍在冒烟的残骸,心满意足。
不愧是大沈!比沈周还阴险!
不必她亲自下场撕破脸,华芷的狼狈不堪、苏奚的失措无能,已足够成为未来数月京中最引人津津乐道的谈资了。这结果,远比她亲自骂上几句要痛快得多。
67 ? 剑芒炫鸾影 - 上
隔日便是除夕,宫中依制举行大酺盛宴。
华玥一早便兴冲冲入宫,缠着圣人共进早膳,顺势将昨夜街市风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。待华芷生母哭哭啼啼前来诉苦时,圣人早已心生不耐,索性便命人打发回去。
然回头瞥见华玥那双滴溜溜转个不停、满是得意之色的明眸,圣人心中不由一软,叹道:“年关事繁,莫要再惹是非。”
华玥朱唇微嘟,娇声道:“女儿何曾惹事?昨夜沈大人还夸女儿端庄稳重,颇具天家风范呢!”
圣人闻言挑眉,罕见地露出好奇之色:“沈周夸你?”
“是沈宴,大沈大人!”华玥急忙纠正,“昨夜观灯时恰巧遇见的。”
圣人呵呵。
待华玥告退后,圣人命人呈上徐葮的奏折。细阅始末,得知受伤者多是些纨绔子弟,伤得最重的竟是华芷,又听内侍回禀说只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,心下更觉这群小辈无事生非,随手将奏折搁置一旁,转而处理其他政务。
到了晚间,大明宫内灯火璀璨,煌煌如昼。
麟德殿上,百官依品阶列坐,锦帷绣幕低垂,金炉焚香袅袅。殿中央教坊司乐工奏响《秦王破阵乐》,钟鼓齐鸣,笙箫震天。彩衣舞姬翩跹起舞,胡旋疾转,绿腰柔曼,水袖翻飞间尽显盛世气象。
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,驼峰炙、鲤脍、赤珊瑚、冷蟾儿羹……皆是人间至味。琼浆玉液斟满夜光杯,君臣举觞共贺新岁,殿内欢腾非凡。
酒过数巡,席间气氛愈加热络。文人墨客争相献艺,颂盛世、歌圣德,溢美之词不绝于耳。
此时,苏奚从容起身,朗声背诵了一首幕僚精心准备的七律,辞藻华丽,对仗工整,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。圣人心情颇佳,随意颔首夸赞两句,对苏居永道:“苏卿有心了,当赏。”
若非昨夜闹剧,他本想夸两句“教子有方”,但突然想到自家女儿满身水泡尚在后宫哭泣,终究咽回了这句话。
苏居永尚在回味圣意,苏奚已深深一揖,扬声道:“臣谢陛下隆恩!然臣不敢求金银珠玉之赏,唯有一愿,恳请陛下成全!”
圣人漫应道:“哦?卿有何愿?”
苏奚深吸一口气,声音清晰传遍大殿:“臣自闻庄女郎屏山义举,便心向往之。前日京中偶遇,更是一见倾心,辗转反侧,夜不能寐。恳请陛下赐婚,允臣与庄女郎共结连理!!” 说罢,他撩袍跪下,姿态恳切。
话音甫落,席间霎时一静。许多目光下意识瞟向了太子方向。
自太子重赏庄玉衡,京中流言四起。众皆认定庄玉衡已是东宫之人,只因伤势未愈暂未入宫。如今苏奚公然求亲,岂非好戏即将开场。
太子听闻此言,神色尚算平静,只是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尖泛白。
但华玥已经怒火中烧:杏眼圆睁,恨不得将手中金杯砸在苏奚的面门。正欲开口斥其趁人之危,却冷不防对上对面席位上沈宴的目光。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之意,让她生生咽回已到唇边的话。华玥心中惊疑不定,只得愤愤地将金杯重重顿在案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未待她再有动作,太子一系官员已自席间霍然起身,厉声反对,“陛下!此事不可!庄女郎独守屏山天险,昏迷月余才死里逃生,迄今病体难支,正需安心静养。苏公子此时求娶,恐惊扰庄女郎病体。且苏公子为遂私心,搅得满城风雨,丝毫不为庄姑娘名声着想,实非君子所为!”
苏家一党早有准备,立刻有人出列反驳:“此言差矣!庄姑娘有功于朝,正值婚龄,理当觅得良缘终身有靠。苏家门风清正,苏公子青年才俊,与庄姑娘正是天作之合。陛下赐婚正是天恩浩荡,或可冲喜祈福,助庄姑娘早日康复。尔等百般阻拦,莫非……是另有所图?”
那官员语带机锋,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太子,“莫非是太子殿下对庄姑娘有意?若果真如此,殿下只需明言,谁又敢与东宫争人?” 这话说得极其刁钻,无论太子承认与否,都会陷入尴尬境地。
太子只是沉下脸,没有着急出口反驳。他脑中想着的是今日午后,沈周随他入宫时,密陈的昨夜风波。
太子当时并没有太生气,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。
他虽然对庄玉衡极有好感,但是太医已确诊其脏腑积损,即便精心调养,也难以痊愈。更别提男欢女爱了。因此,他对庄玉衡的心思便冷却了许多。剩下的,也是一些怜悯之情。
但这么个东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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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也来肖想庄玉衡!
太子着实被恶心到了。庄玉衡对他有恩,即便他不能娶了庄玉衡,也见不得她被别人糟践。
太子冷冷地呵斥道:“休得胡言!庄女于孤有救命之恩,孤感念于心,唯有敬重,绝无他意!正因如此,孤更不能容她病中再受滋扰!”
又一位官员起身声援:“苏公子口口声声说倾慕庄姑娘,可前日街市惊马,庄姑娘为避让苏家车驾旧伤复发,苏公子可曾有过半分愧疚?昨夜,又打着庄女郎的名头行事,惊扰百姓。这般行事,叫人如何相信苏家是诚心求娶?”
苏党立即反唇相讥:“张大人此言未免牵强!昨日意外谁都不愿见到,苏公子亦是受害之人。更何况,既然京都太医治不好,也可江南名医。苏家愿举全家之力照料庄姑娘,这份诚意天地可鉴!”
双方唇枪舌剑,含沙射影,殿内气氛陡然凝滞,乐声不知何时已停,舞姬们也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。
此刻,沈周微微倾身,在太子身边,低语道,“苏家若得庄女郎,日后恐以其为筹码,陷殿下于不义。”只一句,太子眼神骤冷,霎时洞悉苏家用心——一旦庄玉衡成为苏家妇,将来任何与庄玉衡相关的风波都可能牵连东宫。
然而太子方才的话已出口,既否认了对庄玉衡有心,此刻若再强行阻拦赐婚,反倒显得心虚,更落人口实。
就在此时,沈宴缓缓起身,衣袂如云,气度从容,朝御前一揖。
“诸位大人,且听我一言。”他声音温润,面带微笑,仿佛未觉殿中剑拔弩张,,“在下以为,诸位所言皆有道理。庄姑娘正值芳华,若因伤病蹉跎岁月,实在可惜;而太子殿下仁德爱才,从未有纳庄姑娘入东宫之意。既然如此,诸位又何必争执?”
众人被他这么一说,有点吵不下去了。
苏奚未想到沈宴会出来给自己帮腔,顿时面露喜色。
太子那一系,也因为太子已经出口否认,也只好借机下台。
唯有一心攀咬太子好色的人有些不高兴,他们才不在乎庄玉衡嫁给谁,他们要做的是给太子扣个好色的罪名。
大殿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沈宴笑着道,“虽诸位都是好意,然需知庄女郎伤情沉重,非长年精心调养不可。寻常门第恐怕难以承担如此重责。”
苏奚忙道,“我苏家必尽心尽力,精心照料庄女郎。”
沈宴笑意更盛,“苏公子有心了。只是,庄女郎本来伤势就重,前几日又被苏公子的马车撞了一回,如今伤势更重。至今卧床不起。江南道距此千里之遥,舟车劳顿,苏公子想必不会让庄姑娘的病体经受如此折腾?苏公子若是真心想要照料她,是准备长留在京都吗?”
他句句在理,字字诛心。大有你若敢点头,我便欢迎你留在京中做质子。
苏奚这才知道沈宴的厉害,沈宴的问题,他答或不答,都是错的。顿时语塞,额角渗出细汗,求助地望向父亲,却只得到苏居永警告的目光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无言以对。
沈宴轻描淡写几句便堵得苏奚不敢开口,华玥坐在一旁顿时扬眉吐气,只想拍手叫好。好不容易才忍住,只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步摇上的珍珠轻颤。
但为苏奚帮腔的官员不甘心地追问:“不知沈大人有何高见,能两全其美?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挑衅。
沈宴从容回望,目光平静沉稳:“请问何为两全?”
“自然是既给庄女郎找一门好亲事,又能让她安心调养。”那人挑衅地回答。庄玉衡的伤势众人皆知,若是不进东宫,无论嫁给谁家,都得拿出个正妻的礼遇。由这么个伤病缠身的女子占了自家的位置,又不能主持中馈,又不能生儿育女,那不是结亲,而是结仇。
“哦,大人指的是这个。这个好办。” 沈宴转向御座,躬身一礼,声音清晰而沉稳:“庄女郎入京后,太子殿下仁德,特命臣弟沈周安顿照拂。臣弟行事细致妥帖,于医道也略有涉猎。既然诸位皆忧虑庄姑娘调养之事,不若请陛下将庄女郎赐婚于沈周。如此既全了庄女郎终身,太子殿下的托付也不致有失,岂非两全其美?””
满殿皆惊。一时间只闻烛火噼啪作响,众人面面相觑,难以置信。
苏奚直接傻眼——沈周这等京都闻名的麒麟子,多少高门贵女求而不得,公主他都看不上,怎会应下这等婚事?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周,却见对方神色平静,根本瞧不出丝毫端倪。
连太子都忍不住侧身看向沈周,悄声问:“渊初,你若不愿……”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与担忧。他虽乐见庄玉衡有个好归宿,却也不愿勉强自己的左膀右臂。
殿中有人强撑着道:“小沈大人出身清贵,才华横溢,千挑万选都未有入眼佳人。如今娶庄女郎,岂非委屈?毕竟庄女郎的身体……恐怕……”话未说尽,意思却很明显——这样一个病弱之躯,如何能匹配麒麟子?
沈宴淡然一笑,语气却不容置疑:“庄女郎乃有功之臣,舍身护驾,忠勇无双,岂可以寻常女子视之。太子殿下命沈周照顾她,这便是沈周的职责。为君尽忠,为友尽义,不容推辞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方才发问的官员,继续道,“若诸位觉得臣弟不堪此任,或是担心沈家照料不周,不如请陛下赐沈周一段长假,专司照料庄女郎,待其身体好转再回东宫效力。如此,既全了陛下爱才之心,也全了太子殿下仁德之念,岂非真正的两全其美?”这番话滴水不漏,既全了各方颜面,又让人无法反驳。你们不是要给庄玉衡找个好的,谁还能比我家弟弟更好?
太子眼中闪过满意之色。庄玉衡未落藩王之手,自己颜面无损;嫁给沈周,于庄玉衡确是良配,只是委屈了沈周;而藩王一党也暗自点头——只要庄玉衡不进东宫,他们的目的便已达到。且沈周需停职照料庄玉衡,等于削去太子一臂,实属意外之喜。至于庄玉衡本人意愿,在各方博弈中,反而无人真正关心了。
局势顷刻逆转,满殿之人或叹或思,心思各异。唯圣人轻轻一笑,转望沈周,目光深邃:“渊初,朕若赐婚,你可觉得委屈?”
沈周自席间起身,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。他神色恭谨却毫不迟疑,朗声道:“臣,感念陛下隆恩。能得配庄姑娘,是臣之幸,求之不得。”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圣人笑了起来,“适逢佳节,如此美事,朕自当玉成。”
殿内一片欣然。
唯有苏奚面色煞白如纸,拳头紧了又松,终是无话可说,颓然归座,猛地灌下一杯冷酒,却尝不出半分滋味。
宴乐再起,丝竹管弦之声重新弥漫大殿,舞姬翩跹的身影再度吸引众人目光。觥筹交错间,气氛似乎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与欢腾。
然经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殿中许多人的心思早已不在歌舞美酒之上。璀璨灯火下,暗流愈发汹涌。圣人的目光掠过席间众人,在几个藩王使臣的脸上稍作停留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藩王的爪牙已伸至御前,粉饰多年的太平,因一场赐婚引发的风波而土崩瓦解。
一切终将开始。
68 ? 剑芒炫鸾影 - 中
宫中宴罢,百官始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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