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沈周的消息,更是不可能。
或许,是她想多了,这天下,同名之人何其之多。
但一个声名狼藉了许多年的公主,突然能勾搭上风头最盛的青年才俊。他俩又不是这几天才认识,突然能这么热乎,必然是有人在后面出谋划策。而这个人,必定就是跟着华玥进京地尹玉衡无疑!
一想到尹玉衡,崔玲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她在和庐山伏低做小,本以为可以立下奇功,最后却被逼得仓皇而走;她虽然拐带了黎安、哄骗他当刺杀太子的先锋,却在一线天被尹玉衡当面喝破,再度功亏一篑;在野滩、山庄设伏,连连损兵折将,最后甚至连飞叔都折了进去。
害得她被父王派人狠狠责罚。
尹玉衡一而再,再而三地挡了她的路,与她当真是克星。这个人,一定要死。
不过,就算一时半会她杀不了尹玉衡,她自有地方出气。
她不动声色地吩咐下人备好酒肴,然后拎着食盒独自前往地牢。
那地牢位于暗宅之下,机关重重。昏暗之中,精铁所铸的囚笼囚禁着一个人。那人靠坐在囚笼边上,须发散乱,衣着邋遢,双臂环胸,闭着眼睛。
细细分辨五官,竟然是黎安。
崔玲走下台阶,踩过阶砖的靴声干脆有力。她拎着食盒,一步步走到囚笼外面的桌椅坐下。隔着那排寒气逼人的铁栏,她面带微笑,柔声道:“过去几日有点忙,所以抽不出时间来看你。但今日终于得了闲暇。我特地下厨,做了些好东西。”
黎安睁眼,淡淡地看她一眼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,只有一片死寂与讥诮。
崔玲也不恼,淡定自若地铺开食盒,将热腾腾的酒斟入青瓷盏中,酒香弥漫。她并不递给黎安,只自己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:“今日,京城里流传着一桩风流韵事。太子面前有位风头无二的小沈大人,本来就颇受各家贵女垂青。可他近日频频造访华玥公主的府邸,据说好事将近。”
黎安一点反应都欠奉。
她轻轻放下酒盏,声音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讥诮:“这事很蹊跷。这位小沈大人曾经在宫中为皇子公主们讲读,当时那么多的适龄公主他都没看上。可我们的大师姐才到京都几日,这位小沈大人跟风流公主居然好事将近。你说,我们的大师姐,是不是真的很厉害?”
黎安不言,只是目光缓慢落在她身上。
崔玲嗤地笑了一声,托腮回看他:“瞧瞧,如今也就说起她,你还有些反应。”
黎安的眼神没什么波动,只有显而易见的憎恨与厌恶。
崔玲不以为意,给自己添了些酒,“人生不如意的事情那么多,总得放下,继续向前。你看我们的大师姐,虽然没了武功,可是光凭着巧舌如簧和八面玲珑,依然可以在京中有一席之地。虽然,她如今的作为是为一位浪荡公主出谋划策勾引男人。而你,还困在那稚儿般的眼界里,不过是跟其他想建功立业的男儿一样,想作出一番功业来,有什么错?”
黎安被胡须遮盖的嘴角冷冷地撇了撇,他扣了扣耳朵,背过身去,懒得看她。
“你应该感激我的。”崔玲也不恼,就着那些酒菜,边吃边说,“若不是我,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和庐山当你的小师弟,跟着高高在上的大师姐当跟屁虫?而现在,你才是真的看到这个世间原本的样子。你看,我们都只是努力的活下去。为什么你就认为她是对的,我是错的。这对我不公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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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安闭上了眼,不让崔玲看到自己眼中的轻蔑之色。
崔玲并不着急,用一种怜悯的口吻道,“你们甚至曾经有过婚约,可是,她何曾真正看过你一眼。你再拼命,也永远只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师弟。可如今,你才真正的在她的眼里。”
她缓缓起身,靠近铁栏,目光转注地落在黎安脸上,轻声低语,一如姑娘对于情郎温柔的倾诉,“我们之间不应该只有怨恨,也不应该是生死之敌。我对你,是真心的。我真的希望,你能达成所愿。如今的局面,只是阴差阳错,我愿意弥补的。你何必恨我入骨。”
黎安一动不动。只有在认识到一个人的本质后,才会意识到她的层层伪装是多么的可怕。
而每一次跟崔玲的对话,他都能更加了解她的可怕。她巧言善辩,口蜜腹剑,颠倒黑白。能将每一句谎言,每一句怂恿,每一句挑拨,都说得真心实意。即便在当年他发疯一样找她对质时,她依然能从头到尾都不失态,不词穷。
崔玲看着他的背影,顿了顿,笑意不减,唯有眼神,带着残忍的戏谑,想看着自己正在调教的爱宠,她叹息,“黎安,你不能理解我的苦心。我不怪你。但你不能死,不能疯,也不能坏掉。我要你活着。你看,如果你在屏山没有遇到她,我们一切都会好好的。我知道,她是你心里的那堵墙,有她在,你就被困着,出不来。所以,我会杀了她。我会带着她的尸体来见你的。这样,你就不会被困住。我们还会,好好的。”
她吐出这三个字时,眼底透出一抹势在必得。
她站了起来,准备离开。却意外地听到了黎安开口。“你要做什么?”
这是这几个月来,黎安第一次开口。
崔玲有点得意,回身看向黎安,俏皮一笑,“还没想好呢……但若见效,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告诉你。”
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这段时间在忙一个大活动,终于结束了。但是我的爱将要离职了,跟着老公回国了。唉,我比失恋都难受啊。
听你们的,换名!
55 ? 对影成三人 - 上
隔日午时,华玥与庄玉衡于府中花厅对坐用膳。
冬日暖阳自琉璃窗洒入,映得碗中菜肴呈现出淡淡异彩,而在两人目光所及之处摆满了精巧头冠与各色配饰,两相辉映,颇添了许多食欲。
“挑一个罢,”华玥一边接过侍女奉来的香茗,一边笑吟吟道,“今日带你进宫见我阿耶,不好太素净。纵你不爱打扮,也得给我撑得起这场面。你辛苦一下,挑个喜欢的,怎么也得顶上大半日。”
庄玉衡微挑眉,“你去圣人跟前撒娇讨喜,我不过是个陪客,怎还如此隆重地戴冠着裳?”
华玥一边细细端详匣中珠钗之色,一边解释:“我阿耶的规矩大,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懒懒散散的。而且,今日这一遭,是沈周那厮昨晚特地遣人传话的。”
自两人心迹揭明,沈周几乎夜夜潜至庄玉衡院中,为她诊脉调息。但沈周坚决不肯“苟且”,所以虽有见效,但进展缓慢。
华玥为掩人耳目,还特地撤走庄玉衡院子附近的护卫。她一个“风流”公主得为“端正君子”操这般的心思。华玥已经吐槽过好几回了。
庄玉衡皱眉,“他又要做什么?”
两人虽然明白彼此的心意,但又怀着棋逢对手的微妙心态,不愿向对方坦白自己下一步的计划。
连华玥都看出来他俩之间的暗中角力,暗暗吐槽,奇人的情趣果然与众不同。
“天晓得。”华玥将一枚云珠钗别入发间,轻哼一声,“你家那位,别看他平日一副温文如玉的模样,心里装着的事比宫中藏书还多。白玉藕你吃过没?表面温润如玉,里面全是心眼。我是耍不过他的,他让我干什么,我就干什么好了。谁让你落他手里了呢。”她回头看向庄玉衡,突然又一笑,调侃道,“我也不怕他坑我,毕竟你在我手里。”
庄玉衡翻了个白眼,却是无话可反驳。
午后,二人皆换上华服盛装,乘马车赴宫。
未行两里,忽闻前方街口惊呼声四起。
“驾——!” “小心——!”
一辆华丽马车脱缰横冲直撞而来,直奔华玥车架。冬翌目光如电,硬生生将车头猛力拉偏,方才避过正面冲撞。然对方车厢侧边的沉重箱笼仍重重砸在公主府马车上,咔哒一声,几根轴断,车身倾斜,车厢几近翻覆。
华玥惊呼一声,身形向前扑倒。幸得庄玉衡一把揽住,将她护于臂中。
但庄玉衡却因为猛然出力,扯到了伤处,脸色瞬间煞白。
华玥怒从心起:哪来的糟心玩意儿,竟然冒犯她的车架。
她撩帘便要斥责。可待她踏出车厢,数骑快马奔来,为首之人跃下马背,抱拳俯身,语调恳切:“在下苏奚,马匹受惊,惊扰贵驾,万望恕罪。”
那人不过二十出头,身着青锦袍,束发玉冠,眉目俊朗,神情端正,举止得体。
华玥怒气未消,刚欲开口训斥,忽听车内动静,她回身便见脸色雪白的庄玉衡也自车中走出。她忙伸手搀扶:“可是又碰到伤处了?脸色如此难看!”
庄玉衡笑了笑,亏了沈周这几夜“辛劳”,她的内伤有了些许起色。方才虽然情急出手抱住华玥,但到底未动内力,所以没有大碍。她握住了华玥的手,款款而下,目光却是落在华玥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“我不碍事。倒是你没事吧?”
华玥又惊又怒,方才又被庄玉衡搂在怀里,自然是没有受伤。但庄玉衡这么一问,她才想起来还未找对方算账。
可她一回头,就看到那苏奚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庄玉衡,目光发直,神态中尽是惊艳,耳根泛红,像个呆子一样站在原地。
“喂!你看什么呢!”华玥忍不住喝道。
苏奚猛然惊醒,顿首道:“两位女郎惊扰,在下理当登门赔礼。敢问……府上何处?”
华玥一听他还敢打听身份,冷哼一声:“你是哪来的胆子,问得这么直白?”
苏奚并不慌张,抱拳道:“在下乃淮南节度使苏居永之子,奉父命入京朝贺,恰好此车乃贺岁贡品,方才惊扰实属不该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华玥已懒得听,“我今要入宫,你的马车撞坏了我这驾,就把你的车腾出来。至于赔礼,你自然是要赔的。”
苏奚一听“入宫”二字,又见华玥风仪不凡,面露疑色:“不知两位是……”
“我是华玥。”华玥挑眉,懒得遮掩。“至于她——姓庄。”
苏奚面色顿变,失声惊道:“莫非是屏山之役中,独守一线天的庄女郎?”
庄玉衡淡淡地瞥他一眼,并未答话。
苏奚激动不已,连声赞叹:“在下仰慕女郎之名久矣,今朝得见,真乃三生有幸。”
庄玉衡实在没什么兴趣跟一个陌生男子当街互相恭维,捂唇轻咳,“苏公子,我身体欠佳,恐难久谈……”
苏奚闻言连连致歉,转身安排行车,自己却仍面含热意,不时回首张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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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旁苏家的随从连忙过来禀告,“公子,马车已经收拾出来了……”
苏奚这才松了口气,,“适才失礼,还请二位改乘在下之车进宫,以免耽误行程。”
华玥相当给面子地点了点头,拉着庄玉衡上了马车。待坐定之后,她玩心大气,拉开车窗,“苏公子的马车颇为宽敞啊,苏公子可要同行啊?”
苏奚竟然拱手道,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于是,三人同行,乘苏奚之车入宫。
车厢内香炉熏衣,陈设精致。苏奚坐于一角,神色拘谨,只要目光触及庄玉衡,便立刻低头红脸,羞赧不已。而对华玥,则自始至终如临大敌,不敢多言半句。
庄玉衡一言不发,偶尔与华玥对视,两人都笑得意味深长。
待入宫门,小黄门得知情况,立刻安排宫车来接二人。而苏奚只能目送二人离去,直至那宫车没入宫阙深处,他才低声叹道:“真是……天人之姿。”
随从不禁小声问,“公子说的是哪一位?”
苏奚回头瞪了他一眼,“待出宫后,你挑些贵重的药材,我亲自送上门去。”
随从只好称是。
而坐上了宫车的华玥,一边整理衣角,一边摇头感慨,“真是难为他了。”
庄玉衡莞尔,“能屈能伸,也算个能人。”
两人对望而笑,心照不宣。
宫门深深,御道森严。两人随太监引引折折,穿过仪门与御道,终至御花园。
御花园东侧设有暂歇的小亭,供后宫女眷年节朝贺前休息,华玥身为公主,自可在此等候圣人召见。
亭中清供简雅,窗外寒梅点点,枝枝怒放,在这冷清的冬日里点缀出热闹与生机。华玥懒懒倚在锦榻上歇息,手中捻着一枚蜜饯,兴致盎然地望着庄玉衡打量四周。
“景致可还行?”
庄玉衡想起和庐山冬日那壮丽的冬景,心中十分怀念,“若说景色,也算得上匠心独运。但若算上景中人,天下难寻第二处能与此处相比。”
华玥失笑:“有时候,听你夸人像骂人;有时候,听你骂人像夸人。”
话音未落,便听得外头小太监轻声通传:“圣人有旨,宣华玥公主与庄女郎前往。”
华玥一跃而起,顺手把庄玉衡也拉了起来,“来了来了,带你去见我阿耶。”
虽然是圣人宣召,但正殿之中有大臣在回话,两人还需在侧殿等候。方入侧殿,便看见沈周等在其中,他着朝服,长身玉立,气质依旧冷峻儒雅,只是在听见脚步声时,抬了抬头,眼神不动声色地掠过庄玉衡。
那一瞬之间,两人目光准准地对上,然只一瞬,便神色平静地彼此错开了。
华玥自是没错过这好戏,打趣一笑:“今日是东南西北哪阵风,居然将小沈大人吹来了?”
沈周行礼道:“今日圣人有召。”
这口风缜密得像个没张嘴的葫芦。
华玥眯着眼睛看他,神色不善。两人有来有往地打着眉眼官司。
片刻,华玥明显落了下风,她生气地问身边伺候的内侍,“阿耶何时能见我?”
内侍道,“淮南道节度使苏大人在殿内,恐怕还需等候一段时间。”
华玥有些不耐烦,“那便给我们上些茶水,总不至于让我这么干等着吧。”
其实茶水早就备下了,谁都听得出这是个撵人的借口。内侍忙连声应承,顺便把左右都带了下去。
沈周却朝着某个角落的窗口看了一眼。
华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那窗上有一抹窈窕人影若隐若现,那发冠花式分明是华芷最钟爱的那顶。
她挑眉冷笑一声,忽然懒懒道,“小沈大人,怎么,在我府中跟我有说有笑,到了宫中便不认识我了。你这么待人家,就不怕人家伤心吗?”
沈周神色平静地听着她作妖,一边伸手拽过庄玉衡的手。
庄玉衡往后扯,却被他拉得紧紧的。
华玥翻了个白眼,“有话好好说不行吗?干嘛动手动脚的。”
沈周不吭声,安安静静地把完脉,确认庄玉衡没有因为意外而影响。
“听说方才你出了点小意外?”沈周开口。
“就是呢。”华玥马上接话,嗓音娇滴滴地刻意放软,“那么大一架马车,冲着我们直接冲撞了过来。人家的心头,到现在还扑通扑通,跳得厉害。”
庄玉衡几欲笑出声,强忍着没翻白眼:若她平日真是这副做派,自己绝对跟她老死不相往来。
沈周斜睨华玥一眼,“要不要我一并替公主请脉?”
华玥正想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演,可是沈周抓着庄玉衡的手抓得紧紧的,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。
华玥无声地呸了他一口,抓着庄玉衡的手就扯了过来,夸张地娇嗔,“讨厌!请脉就请脉,摸什么摸?”
这一招杀伤力太大,不但窗外那个身影气到发抖,简直要站不住;连沈周和庄玉衡都听不下去了。
不多时,只听“砰”一声。
殿侧的侧门猛然被推开,一道清丽身影快步而入,语气冷厉:
“你给我住手!”
三人同时向她看了过去。
56 ? 对影成三人 - 中
偏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,寒风倏地卷入,华芷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,身上的狐裘微颤,面如寒霜,目光惊怒交加,死死盯着沈周与华玥,震愕、哀怨与难堪尽显无遗。
“你们……竟然敢在宫廷之中……轻薄放浪!” 她声音带颤,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,却还是咬牙说出口。
庄玉衡头一次见这位五公主。若论姿容,华芷远不及华玥明艳张扬,但精致的头冠钗环、端方妆容,仍衬出一派俏丽之姿。此刻她怒容中带着委屈,倒也显出些许可怜。
毕竟是少女心性,庄玉衡心头微微一软。而且,华玥与沈周,这俩随便站一个出来,都得横扫一片。如今俩人联手,她着实有些“胜之不武”的不忍。
但华玥可没这个心态,她与华芷自幼斗到大,旧怨新仇不计其数,她冷笑出声,毫不相让,“你胡言乱语些什么?谁在轻薄放浪?往日里你四处编排我,我没抓个现行也就算了,如今竟敢当着我的面污蔑我?”
“你俩明明刚才摸手来着!不要脸!” 华芷气得涨红了脸。
华玥扬起手,手中正拉着庄玉衡,“对啊,我俩不光刚才摸,现在还手拉着手呢!”
她斜睨华芷,语带讥讽,“我与闺中好友牵手说笑,难不成也犯了宫规?你和你的朋友难道从不牵手?”
“你明明拉得是沈周的手,还冲着他撒娇,说什么心跳的厉害,不要脸。”华芷高声指控,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。
华玥冷笑,“你现在把这句话吞回去,今日我便不跟你计较。要不然,莫怪我今日撕了你这张尖酸刻薄、到处生事的长舌妇的嘴。”
眼看她开始捋袖,沈周及时上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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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步,挡在她与华芷之间,拱手沉声道:“公主还请慎言。方才殿中之事你并未亲见,断不可妄言。况圣人尚在大殿议政,还请顾及皇家颜面。”
“慎言?”华芷讥笑,“如今满京城谁不知你夜夜出入华玥府中?今日更在宫中举止轻浮,还敢教我慎言?你们做得出来,还怕人说?”
她早已暗恋沈周多年,却始终得不到回应。若是人人皆望而不得,她倒还罢了;可传言竟然说沈周心系华玥,天天前去,今日甚至当面为华玥挡言解围,她心中怎能不恨?
华玥再忍不住,刚要越过沈周动手,庄玉衡眼疾手快一把抱住。
华玥被抱住动弹不得,气得大骂,“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拉拉扯扯了?你平日里四处造谣污我名声,如今竟然嚣张到当着我的面就敢胡说八道。今日我非跟你旧账新账一起算了!”
华芷也不甘示弱,高声吵了起来。
沈周连连喝止,但他越是开口,华芷越是怒气高涨。
“肃静!”一道威严嗓音响起。
殿外传来步履声,圣人身边的大伴冯中律匆匆而来。
两位公主这才罢口,仍互相瞪视,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。
冯中律身为内侍监,对于两位公主的恩怨自然是再清楚不过,不由叹气,“两位殿下,圣人在内殿与重臣商议军国大事,偏殿争吵成何体统?”
“叫他们进来!” 大殿内传来帝王威仪十足的声音。
华芷冷哼一声,趾高气扬地第一个踏入殿中。
华玥朝着冯中律笑了笑,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,带着庄玉衡一同入内。
大殿庄严肃穆,帝王端坐御座,一旁坐着一位身披紫袍、戴冠蓄须的中年大臣,正是淮南节度使苏居永。他面容沉稳,对方才吵闹似未放在心上。见两位公主入殿,立刻起身行礼。
华芷却视他如无物,只向圣人行礼,高声告状:“阿耶,华玥在偏殿引诱沈周,举止轻浮,女儿实在不能坐视不管,求阿耶重罚!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,殿内气氛瞬间一凝。
帝王原本半真半假的怒色也真切了起来。
未等他开口,华玥眼圈一红,仿佛受了天大委屈,“阿耶,女儿冤枉死了。女儿知道阿耶政务繁忙,不敢前来打扰。好不容易等到了今日。谁知一出门,马车便被撞了。要不是阿衡冒死护着我,我今日不死也伤。方才在侧殿等待的时候,正巧小沈大人也在。便说起这事。女儿心有余悸,又担心阿衡带伤出手,伤上加伤,所以让小沈大人帮阿衡诊脉。可五姐姐一进来就骂我轻浮放浪。女儿让她把话收回去,谁知道她口出恶言,用词不堪。……早就听闻五姐到处说我放浪不羁,我都以为是谣言。谁知,竟然是真的。”
华玥一双杏眼,睁得又大又圆,晶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偏强忍着不滴出来。楚楚可怜。
圣人看得心都快化了,“小五,你怎么说?”
华芷气得发抖,“她胡说。我方才亲耳听到她们的对话。”
沈周轻咳了一声,“华芷公主,方才偏殿之中,只有华玥公主、庄女郎与我三人,公主又不在殿中。”
华芷呕得简直想吐血。她总不能说自己一个公主,躲在殿外偷听,“阿耶,你看她衣冠完整,哪来的什么撞车,分明是为掩饰不堪之行才杜撰出来!……”
华玥更委屈了,“阿耶,撞我的车辆是淮南节度使苏大人的儿子,叫苏奚。先是马匹受惊发疯,整个车撞了过来。幸亏冬翌拼死出手才险险躲开,后来他那马车上硕大的箱子砸了过来,车轮碎裂,马车都翻了,是阿衡带伤出手救我。她本来伤就没好。如今又是伤上加伤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……”
她拉住庄玉衡给皇帝看。
而那位紫服大臣已经站了起来,朝华玥行礼,“没想到竟然是犬子险些伤到公主,实在罪该万死。臣今夜就带犬子到公主府上赔罪,任由公主责罚。”
华玥等的就是苏居永的这句话,故作惊讶,“您居然就是苏大人。啊,令公子方才已经致歉了,还用自己的马车送我们入宫。不过一场意外而已,哪里用得如此大张旗鼓的。”
华玥笑得明媚可人。谁让华芷天天踩着她的名头标榜自己?今日自己也如此这般一回,果然感觉甚好。
苏居永笑着大赞华玥宽厚大方,借着华玥给的梯子下了台。
可华芷不想下。她眼神如刀,狠狠瞪向华玥:这分明是早有预谋!
她们忙着打眉眼官司。只有沈周留意到圣人看到庄玉衡时略有所思的眼神。
华芷仍不甘:“就算撞车是真的,偏殿中你与沈周眉来眼去之事总是真的!”
华玥轻抚衣袖,翻了个白眼:华芷这个假清高,连告知都还遮遮掩掩的。“我们说的都是寻常事,怎么听到你耳中就成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你脑子里整日到底在想什么?”
华芷一急,脑中乱成一片,“你喊他小沈大人,还说他在你府中有说有笑的,到了宫中就假作不认识你,然后说什么心跳、摸手、诊脉,还说摸什么摸!”
华玥看着华芷,像在看一个痴儿,“五姐,你这话是不是自相矛盾。既然他在宫中都当不认识我,哪里来的后面的哪些事。我说心跳的厉害,是因为撞车被吓到;诊脉是想请小沈大人给阿衡诊脉;再说这牵手。你闯进来的时候,我是不是跟阿衡手拉手?我们女儿家之间玩笑,你偏往男女之事上想。你到了恨嫁的年龄,我可没到呢!果然自己不干净,看什么都是脏的。”
“你!”华芷气得要冒烟,“明明是你……”
“我!”华玥做鬼脸,“就是我。亏你还端着才女的架子,自诩才思敏捷,口若悬河,连吵架都吵不明白。”
殿中众人皆忍俊不禁。
华芷气得掉眼泪,跺着脚,“阿耶。”
圣人看了她一眼,却是没搭理她,转而对苏居永道,“爱卿远道回京,也是辛苦了。先回去好好歇息,明日,朕给爱卿接风洗尘。”
都是有娃的爹,谁还不懂这种因为崽子丢人的痛楚。苏居永连忙告退,并再次向华玥告罪,一定带苏奚上门赔礼道歉。
待苏居永离开。
圣人面沉如水,看着华芷,“你方才在殿外偷听?”
华芷不服气,“近日京中风言风语太盛,女儿只是想证实流言是否为真。”
圣人十分失望地看着华芷,“你身为天家公主,却作此鬼祟行径,是为失仪;未曾亲见,不曾核实,便大肆宣扬,妄评清誉,是为轻妄;口出不逊,于幼妹无半分体恤之意,是为薄情。”
华芷满脸通红,又万般不甘心,“阿耶,明明就是华玥浪荡行事,让皇族的名声蒙羞。”
圣人眉头微蹙,转向沈周:“沈周,你作何解释?”
沈周上前一步,拱手沉声道:“庄姑娘屏山有功,身受重伤,太子念其忠勇,特命太医前去细加诊疗。臣奉太子之命,监督此事,以便太子垂询。待见了面,才知臣的师傅与庄姑娘的师门有旧,故关照一二,大约也是因此,才引起外人误会,是臣行事不妥。还请陛下责罚。至于方才一事,臣并未擅越规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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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她是谁?”圣人眉眼微动,目光落向庄玉衡。
华玥也忙上前一步:“父皇,她便是屏山一战独守隘口,以一敌百的庄玉衡。而且,女儿出去游猎之时,出了意外,也是她舍命救我。今日女儿带她来,女儿今日引荐,也是为报恩请赏。”
圣人细看庄玉衡,只见她身着杏黄对襟,乌发高绾,气度沉静,眸似秋水,明媚肃然。
恍若旧人重现。
圣人目光微凝,良久方道:“你……姓庄?”
庄玉衡盈盈一揖,和声回应,“民女庄玉衡。”
圣人听后神色微动,片刻后缓缓点头:“忠勇之人,不应诋毁。华芷,罚你回宫思过,将《女诫》抄十遍,好好读一读其中手足相亲的训诫。庄女留下,其余退下。”
庄玉衡心中十分惊讶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华芷气得满脸通红,不甘心地退走。沈周、华玥则平静的应命,缓步退下。
殿门徐徐闭合,留下她独自一人,立于殿中。
殿中炉香袅袅,圣人坐于上首,面色平和,眼神专注,“坐下说话。”
庄玉衡看向那唯一一张凳子,心中一动。
这殿中只有一张凳子,而且位置也很突兀,显然是苏居永觐见时,圣人为了施恩,才让人搬来的凳子。
但自己何德何能,竟然能跟节度使一样的待遇。
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哎呀,我的速度实在赶不上申榜的要求啊。
57 ? 对影成三人 - 下
殿门缓缓阖上,厚重的金铜声如封山断水,将外界隔绝。
庄玉衡坐在那唯一的凳子上,不自觉地挺直腰身。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前咫尺的地面。那里空无一物,而她所能感知的,只有殿内隐隐的龙涎香,而这若有若无的熏香,使得这殿中更加幽静。
真正的落针可闻。
帝王静坐案前,沉默不语,他的拇指在玉戒上轻轻地摩挲,无声,却节奏分明。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,而像是在从久远的记忆中,一点点翻检出某些尘封的信息。他不动声色,却仿佛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,只待她说出他已知的答案。
她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,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,仿佛是从典籍中记载的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神祇,携着无法逼视的威严与审判般的冷静。那种压迫感,并非猎人对猎物的俯瞰,而是天命所归者对芸芸众生的洞察。她一向自持冷静,久经磨砺,无所畏惧,可此刻却在这方寸之间,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正意义上的仰望与震慑。
终于,帝王开口,声音沉稳平和,没有刻意添加的情绪。
“你,与和庐山——是何关系?”
一句问话,声量不高,却仿佛一柄势不可挡的巨刃,直劈而下,将庄玉衡平稳的心态斩得巨浪掀起,也破开了她最后的侥幸。
庄玉衡心中猛然一紧,指尖在膝上微不可察地蜷缩。
他怎么知道的?
她的思绪飞快翻涌。是沈周?不可能。他若已经向圣人告知一切,必会事先跟自己交底——沈周素来沉稳周全,他可以在小事上调笑从容,却绝不会轻慢大事。
既然不是沈周,那是谁?还是说,圣人自己查到的?
她曾因屏山之事而对太子生出轻视之意,认为皇家子弟不过如此。由此,她也不自觉地将那份失望投射到这位皇帝身上,误以为这位并没有显著功绩的九五之尊亦是苟安权势之人。然而此刻,她才惊觉,那些从话本里得来的浅薄的判断根本不堪一击。
她对这位帝王的预判,毫无根据。她不知从何时起,竟将这位九五之尊揣测为一个无能平庸、困坐深宫、耳目闭塞的君主。
她错得太离谱了。
在这肃静森严的大殿里,在那一记看似平常、实则精准的问话下,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暴露在权力之下的无力感。直到此时,她才真切地体会到,在书山那一个月中,沈周竭力想教给她的东西——权势、斗争——她始终未能真正领悟。
那些道理,她曾觉得太空洞、太浮夸,太不真实。她曾听得烦躁不耐,觉得沈周不过是自以为是。可今日,当她真正置身这威压之下,才明白——若不经由现实的撕扯与权势的碾压,难以领会到那粉墨之下的腥风血雨。
她对帝王自以为是的判断,已在这顷刻之间轰然坍塌。
他是九五之尊,坐在最高的位置上,天下尽收眼底,连她的错觉与轻慢,也一并看穿。
她指尖一冷,却忽而心中清明。
——他既已发问,便不在意她是否遮掩。
他知晓天下人都会在他面前遮掩与扭曲真相。他见得多了,听得多了,早已麻木,也早已通透。
他坐在这个位置上,早已拥有了世间最尊贵的权力,也见惯了最肮脏的算计与伎俩。恩宠、背叛、忠义、谎言,于他而言皆如晨雾暮霭。
不惧浮云遮望眼,只缘身在最高层。
只有真正强大的人,才懂得强大。
他的仁慈,并非源于不知世事,而是源于在洞察人心之后,依旧选择包容。他的强大,也从不需以怒斥或惩戒示人,而是自信无人能以微末手段撼动他的判断分毫。
那不是无知的仁厚,而是真正身处云巅者的从容与余裕。
思至此,她眼神一敛,心中落定。
她的利益,与皇帝的利益,没有冲突。
既如此,她便不必再隐瞒。
“回圣人……”她缓缓抬首,语声清澈却沉着,“臣女曾经是和庐山弟子,如今已经自请离开山门。”
帝王微未置可否,神情淡然,似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旧事。
庄玉衡将清溪谷与和庐山所发生的事情简洁地讲述了一遍。
她所言恭谨,情绪冷静,句句有据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然而圣人并未立刻应声,只是凝视着她片刻,语气一转,淡淡问道:
“你家中……尚有何人?”
一句轻问,却比方才那记质问更让庄玉衡意外。
庄玉衡心头一震。
方才她坦陈来历,是她主动落子,博取信任;而此刻圣人反问家世,才显露出他真实的用意。
——他根本不在意和庐山。
他在意的,是她。
她的姓氏、她的过往、她的血脉、她可能牵连到的人。
他不问她为何来朝,却问她从何而来。
圣人静静地望着她,目光沉定如海,波澜不兴。
她略一犹疑,终还是如实答道:“父母已故多年,族人不多,而我还在襁褓之中便被送进和庐山。”
圣人的眼神有些落寞。她的回答里,没有他想听的那句话,也没有他心底期盼的那一丝确认。
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缓缓点头,语气平静如常:“近日宫中事多,华玥性子顽劣,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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