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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40-50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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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41  ? 锦衾内外寒 - 下

    两日前,黎安与崔玲手持黎斐城的信物顺利地出了山门。

    同行的还有几位弟子,皆为山下采买。众人不疑有他,一路谈笑风生,无人察觉暮春的风带着丝丝腥湿,卷动着路边的野草山花,飘摇或折腰,一如将倾的命运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众人走至山下市集,黎安与崔玲借口“要去更大的城镇购置”,在山下的集市与同门们告别,顺着官道往南前行。

    黎安这几年被徐佳儿约束得太过,如今乍然自由,既欣喜又茫然。好在身侧是温言细语、体贴入微、寸步不离的崔玲。每每回头,崔玲都温柔浅笑地看着他,目光仿佛载着无尽信任。他被压抑了好几年的少年心性陡然复苏,自由所带来的新鲜感与兴奋正占据他的大半思绪。

    崔玲不催不赶,任他随意游玩,反倒时时称赞,令黎安心头熨帖。徐佳儿暗中塞给他们的钱足够二人无忧度日。

    所以,两日的时间,他俩并未走出多远。

    黎安发泄了一通,终于有点担心,“我爹怕是已经醒了,我们是不是该赶路了,要不然被我爹抓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吧。”崔玲一笑,“我当时在集市时,跟好几位师兄说了东边的州府,师父下山也会朝那个方向去追,不会猜到我们往南走。”

    “啊,你什么时候说的,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?我怎么没听见?”黎安下意识反问。

    “自然是……小声说的呀。”崔玲俏皮一笑,她确实说了,且跟每个人说的都是不同方向。所以,黎斐城能不能追上来,全看天意了。

    黎安松了口气,只觉崔玲事事周全,胸中一阵说不出的轻快,“亏你想得周全。”

    崔玲挽住他的手,“当然。”

    她这副自信的样子隐隐有几分师姐的神韵。黎安看着她的笑脸有点走神:他就这么走了,师姐不知道会怎样?也会追来吗?

    “师兄,”崔玲突然摇了摇他的手臂,“你听,好像有人在哭。”

    前方河堤边,传来女子悲痛欲绝的哭声。

    二人快步赶去,只见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跪坐在河边抱头痛哭,母亲甚至还往女儿的衣衫里塞石头,似欲投水轻生。

    黎安大惊,冲上前将二人拦下,“你们做什么!”

    那妇人面色憔悴,头发凌乱,看见黎安阻拦,哭得更加撕心裂肺:“少侠,您不用管我们。我们母女命苦,让我们死了便是了解。”

    崔玲也赶了过来,“你们别想不开啊!遇到什么事情,不妨说与我们听,我师兄侠肝义胆,最是急公好义。说不定能帮到你们。”

    那妇人停止了哭泣,但看向黎安的表情却甚是怀疑,她迟疑了一会儿,叹了一口气,“罢了,反正我们母女也不想活了。便是说给你们听也是不怕的。……我们本是平河县人,夫君原是县衙的廪吏,县令要将存粮偷偷拿出去高价贩卖,待秋收时再低价补回。我夫君不肯与县令串谋,竟然被冤以通贼之名,活活打死!家中田地房产都被充作罚金,我与女儿日日受辱,如今实在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黎安震惊,“这县令怎能如此歹毒?”

    那妇人催泪,“我们这里本来就没什么营收,县令便是想搜刮,家家都无余粮,他又能从哪里搜刮得来。只有这粮食,谁家都不能断了。他便想出了这招。我夫君心有不忍,便遭遇如此毒手。如今,我们孤儿寡母,两个弱女子,日日受人欺凌。还不如死了痛快。”

    “欺人太甚!”黎安愤然起身。

    “你要去做什么?”崔玲似乎有些犹疑。

    “自然是去讨个公道!”他抬头望向远方县城的方向,目光如炬,“这世上若无侠义,那学这功夫还有何用?”

    崔玲将黎安拉到一边,“师兄,我们也不可偏听偏信,不妨前去平河县打听清楚再做打算。”

    黎安想起当年赵横的事情,连连点头,“还是你思虑周全。”

    崔玲笑着点头。

    二人将这对母子安置在破庙,便夜走县城。

    黎安边走边打听,所遇之人皆说那县令贪赃枉法、勾结豪绅,搞得平河民不聊生。他更觉怒火中烧。

    翌日午后,那县令出门巡视市肆。

    黎安披着蓑衣,藏身巷中。待那县令路过时,一道冷光划过。

    那县令还未察觉,便已首颈分离,当街毙命。

    官兵骚动,百姓惊叫。黎安提剑而走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黎斐城便是在黎安落剑之时,进入了平河县城。

    他带着三名剑庐弟子,已追寻了三日。自下山之后,他便已经察觉自己不是简单的中毒,但是为了黎安,他只能用随身带着的解毒丸苦苦支撑。跟随他下山的弟子数次劝他回山医治,黎斐城都没有答应。

    徐佳儿借着认错和解给他送汤,并在汤中下毒。以他对徐佳儿的了解,她或许会下迷药,但绝不会给自己下毒。所以,带着黎安下山的崔玲才是这其中的关键。

    联想到最近的局面,崔玲是什么人并不难猜。而安儿落在她的手中,必然是凶多吉少。

    一想到黎安即将面临的危险,莫说是中毒,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不能后退一步。

    黎斐城一手捂住腰腹,一手扶着弟子,强撑着前行,并吩咐旁边的弟子,去向摊贩走卒打听,可见过黎安与崔玲。

    不多时,街道上喧嚣哭喊乱成一片,有人高喊“杀人了,县令大人被杀了!快捉拿反贼啊!”

    黎斐城心中一紧,五脏如焚,鲜血压抑不住,急呕了出来。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,晕倒了过去。

    待他再次醒过来时,传入耳中的是激烈的打斗的声音,和弟子们的对话。

    “你不用管我们两个,快带师父先走。我们拖住他们。”

    黎斐城吃力地睁开眼睛,只见到一名弟子正背着他在一条小巷中狂奔。“怎么了?”他吃力地开口。

    “师父,你醒了!”背着他跑的弟子差点哭出来。

    黎斐城努力抬头往后看,只见数名蒙面之人追杀着他们。那两名弟子混身是血,要不是两人的联手剑,恐怕早就倒下了。

    黎斐城伸手从腰间掏出一个示警飞焰,打开机关朝天一指。一朵金红的烟花直冲云霄。

    后面那些蒙面人顿时停下了脚步。似乎在商议是不是要继续追杀。

    这时,从后面又赶来一个人,“她说了,黎斐城来都来了,就不用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黎斐城一向平静的眼神浮现出了恨意,他大概知道那个“她”是谁了。他拍了拍弟子的肩膀,“找一个穷巷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剑庐飞焰腾空而起之时,尹玉衡离平河县城只有数里地。幸亏跟随黎斐城的弟子沿途留下标识,她才能来得如此快。

    当她看见夜空中的示警焰火,当即纵身而起,全力朝城中赶去。

    众人急掠入城,穿街过巷,直扑焰火处。

    那处穷巷,已经被一群黑衣人重重围住。里面可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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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见兵器碰撞的声音。

    尹玉衡高喊一声“师父!”

    穷巷尽头的弟子惊喜地回应了一声,“大师姐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这几日累积的焦虑、狂躁和杀意终于爆发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一掌击在一个黑衣男子的喉间,劈手夺过那人的砍刀,不管那人瞪目吐血、双手捂住喉咙倒了下去。紧接着反手一刀削断了另一人的喉咙,抢过他手中的钢刀。手执双刀,整个人腰身一拧,两抹银光上下翻飞,犹如银龙一般绞杀出一条血路。

    这是和庐山弟子第一次见她全力出手。只见她犹如修罗一般,势不可阻挡,只有裹挟在身外的刀光还能分辨一些她的所在。刀光所及,血肉横飞,许多站在外侧有些疏忽懈怠的黑衣人还来不及还手便倒下了。

    其他的和庐山弟子见状,拔出了武器跟着尹玉衡冲了进去。

    巷中形势立刻调转,巷中的黑衣人被两头堵截,很快便伤亡惨重,被和庐山弟子制服了。

    可是待尹玉衡杀到巷尾,只见到黎斐城满身血污,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师父!”尹玉衡飞扑过去接住了他。

    黎斐城为了护住那三名随行的弟子,已经拼尽了最后的力气,如今看到尹玉衡的到来,强撑的一口气终于松了。

    “师父,师父,来,把药吃了。可以抑制你的毒性。”尹玉衡方才斩杀了那么多人,手都未曾抖一下,可如今,去掏凝真丹的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瓷瓶。

    太多的伤口已经让黎斐城麻木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随着大量的出血在消失,浓重的腥甜在喉间堆积,让他无法开口,他努力地咳了一声,比他的话语先出口的,是一大口鲜血。

    左叙枝正巧随着尹玉衡而来的,他想为黎斐城点穴止血,却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,几乎无处可下手了。

    “师父——!”尹玉衡心如刀割,无能为力几乎让她窒息。

    黎斐城努力睁开眼,艰难地喘息,血从唇边不住流下。他挣扎着抬手,将她的动作轻轻按下。

    看着徒儿流泪的脸,“阿衡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道,“众人皆在……我有遗言交代。”

    “不,师父……”尹玉衡绝望而祈求地看向左叙枝,希望他能做些什么挽救黎斐城的性命。

    黎斐城向左叙枝伸出手,左叙枝立刻紧紧地握住了他手掌。

    “一……阿衡……与安儿的……亲事就此作罢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痛得心如刀绞,这个时候,黎斐城心中最重要的事,居然是不要误了她的终生。可是,无论什么,只要能让师父平安,她都愿意啊。

    “二,即刻带……大家……回山……护住山门。不能让……和庐山……步清溪谷之后尘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定!”左叙枝郑重地承诺。

    “三,安儿……”

    “师父,不要说了,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!一定找回来。你留着点力气,我……”

    黎斐城的目光已经失焦,隐约中,尹玉衡的脸与当年那个少女重叠,他欣慰地笑了,“……不要怪……你师母……她……也……是个……痴人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嘎然而止。

    “师父!师父!师父!”尹玉衡惊恐地连声呼喊他。

    可黎斐城再无声息。

    “啊~”尹玉衡终于忍不住,发除了撕心裂肺的哀嚎,紧紧抱住他,痛哭失声。

    闻者无不落泪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而就在飞焰冲天而起的同一时刻。

    城中的主街上,崔玲正陪着黎安在吃饭。

    黎安看到那焰火,心中没有来由的一慌。崔玲却颇为沉静,“定是你今日所为引来了注意,有人追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黎安心中忐忑,“我们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开弓没有回头箭。既然已经开始,我们必然要闯出一个名号再回山。他们既然来了,那我们走就是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就走!?”

    “急什么?”崔玲目有深意地望着飞焰升起的地方,“他们未必能猜到我们在这里。我们安安稳稳地吃完这段饭,再走不迟。”

    黎安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那个方向,却终究什么也看不到,什么也听不见。

    崔玲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晚饭,回房中收拾好了行囊,挽着黎安的胳膊,沿着一条偏僻的街巷,朝着东城门而去。

    而在城西的那条巷子里,尹玉衡缓缓背起了黎斐城慢慢变冷的身体。一步一步朝城西而去。

    她所经过的地面,有泪和血水,一滴一滴地滴落地面,混入尘埃。

    渐渐地,地面上潮湿的印迹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雨滴渐成雨丝,雨丝渐成雨幕,将渐行渐远的两方人就此隔开。

    雨卷残红,浮光乱影,命运终成无法回头的波澜。

    42  ? 恍惚旧梦里

    夜雨微寒,野路泥泞不堪。

    恍惚中,她好似又回到幼年的某个雨夜。

    那晚,她在剑庐受罚,徐佳儿背着人,对她冷嘲热讽,她终于受不住委屈,含泪跑出剑庐,奔入后山深处,独自钻入一座石洞。那洞窟潮湿幽冷,雨声滴答如泣,小小的她蜷缩在角落里,冷得发抖,心酸欲裂。

    就在她以为这世间再无一人记挂她之时,忽然,一道低沉而温柔的声音穿破风雨而来,带着焦急和忧心:

    “阿衡……阿衡……”

    雨帘之中,那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柄油布伞,一步步踏入泥泞,脚步急切,却始终呼唤着她的名字,生怕惊着她。

    尹玉衡嚎啕大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黎斐城弯下腰,将她抱进怀中,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她趴在他肩头,久久不能平复。

    “阿衡不怕,不怕啊。”

    黎斐城的声音温柔而坚定,如炉火融雪,将她满腹委屈一点点化开。

    走到剑庐门口时,他轻轻将她放下,蹲下身来,拍了拍她的头发:“阿衡,到家了,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。”

    她泪眼朦胧,正欲伸手去抓他的衣袖,却见他忽而一笑,后退两步,转身离去,背影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她大惊,扑过去呼喊:“师父——!”

    这一声,撕裂梦境。

    她从旧梦中惊醒,满身冷汗,两颊早已湿透,眼神怔怔,不知身在何处。

    幸好,幸好只是梦……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往后靠去,手掌却触到一片坚硬冰冷。她心头一震,神智缓缓归位,回首望去,身后赫然是一口黑漆素棺,静静地躺在她身后,残酷地提醒着她。

    不是梦。

    她怔怔地看着那口棺椁,苍白的面庞如石雕般凝固,过了许久,她缓缓低下头去,额头一点点叩在棺壁上,每一下都像落在心上,沉闷、钝痛,如幼兽哀鸣。

    “师父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从喉咙深处渗出,细若游丝,却满是撕裂的哀恸。

    外头雨滴敲打车篷,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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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绵不断,如泣如诉。左叙枝骑马并行在窗外,听到那令人心碎的动静,侧身道:“阿衡,若是醒了,我有话需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拂去泪痕,撑开窗帘,眼神空茫,声音低哑:“左师公,请讲。”

    她眼底仍浮着梦中未散的泪意,整个人如风中残灯,摇曳欲熄。

    左叙枝心中疼惜,却也无可奈何,开口道:“你晕倒后,我们收拾了残局,医治同门,将你师父收殓入棺。仓促之间,难免简陋,但至少让他不失体面。如今局势不明,我们不能耽搁,所以我连夜带大家回山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你要做好准备。县令之死被官府定为谋逆,黎安的名字已在缉捕榜上。他们行事如此之快,必然是事前早已安排好。事已至此,我们必须回山早做打算。”

    她靠在棺材上,沉默了良久,“师公,如果藩王的人攻上和庐山,会怎样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三日后,马车穿林而至,停在和庐山山门脚下。前方皆是山道,马车已经无法前行,只能步行登山。

    近百和庐山弟子,包括王长老等人,甚至下山采买的弟子们,都被左叙枝以飞焰召回,汇集到一起,共同返回和庐山。

    但和庐山山脚下并非只有和庐山弟子。

    许多官兵模样的人,甚至还有铁甲重骑,就守在山门脚下,他们身后的林子里影影绰绰,隐约可见不少江湖人士。

    而这批人马的最前头,站着一位身穿紫色圆领袍的短须男子——周敬言,燕王府长史。他头戴进贤冠,腰佩金鱼带,双手背在身后,笑意得意且残忍。

    见到和庐山众人抵达,官兵立刻堵住了去路。

    可是和庐山众人没人搭理他们。众人沉默着,将黎斐城的棺木从马车上抬了下来,由八人抬着,并未落地,准备一路抬回山中。

    尹玉衡披麻戴孝,行在最前头领路。官兵挡道,她连脚步都未缓。她的目光穿过人群,直直地盯着周敬言的双眼,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“吾师为奸人所害。今日,我扶灵归山。若有人胆敢拦路,便是奸人同伙,十步之内,生死立见。今日,我只杀人,不讲理。奉劝各位,开口之前,想好后事。”

    她浑身缟素,面色惨白,唯有双眼猩红,毫不压抑的杀意如有实形般直逼众人面前。

    拦道的官兵受不住迫人的气势,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。

    周敬言有点不信邪,双手抱拳,正准备开口。就听见钢刀缓缓出鞘的声音,那被刻意拉长的摩擦声让人寒毛直立。

    周敬言偷眼仔细分辨尹玉衡的神情,那张素白的脸上,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。而她的身后,有专人捧牌、抗幡、提灯,唯独而她的手中,只有兵器。

    而紧随棺木之后,有近百和庐山弟子,一只只手全都搭在兵器之上,人人表情悲愤,气氛剑拔弩张,似乎恨不得他能开口说话,给众人一个拔刀的理由。

    可见,尹玉衡的话绝不是恫吓。

    有些事,是必须要办的。有些话,倒也不必此刻就说。周敬言心想。

    他一笑,抱拳弯腰,竟然忍下了这一口气,行了一个礼,给众人让出道来,让棺木上山。

    山门所在,是一座小山的峰顶,山门之后,便是悬崖绝壁,仅有一座吊桥,连接着第二峰的山腰。悬崖之下,云烟缭绕,水声激荡如雷,终日不绝。其下湍急的河流,有无数漩涡暗礁,乃是一道天险。

    这是和庐山的第一道防守。而和庐山这样的天险有数个之多。

    山脚至山门并不远,不到两炷香的时候。尹玉衡便已经抵达山门之下。

    山长等人已经都等在了那里,遥见尹玉衡一身缟素自山下来,留守的众剑庐弟子已经红了眼眶,失声痛哭。

    尹玉衡走到了山长面前,径直跪了下来,“和庐山第三十四代弟子黎斐城归山。”

    众剑庐弟子跪倒在山门两侧,放声恸哭,“弟子迎师父归山。”

    山门之处,悲声四起。

    抬棺之人步履不停,经过吊桥,一路往山里去了。而左叙枝看了自己安排在人群中的弟子们,弟子们立刻心领神会,一些人领着归山的弟子跟随其后,经过吊桥入山,而另一些人则借着人群的遮掩,开始按照计划行事。

    等周敬言和随行之人挤到山门之前,归山的弟子们几乎大半都已经踏过吊桥。

    周敬言一看此情景,顿时面色一沉,“且慢。”

    左叙枝瞥了他一眼,“这位道友,今日死者为大,便是有什么事情,且等明日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周敬言阴森森地笑,“诸位,这件事情可等不了。庐山弟子黎安,刺杀朝廷官员。如今证据确凿。还请和庐山将凶手交出来。”

    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
    啊~好冷清,来点留言,来点互动,来点鼓励。

    43  ? 一念入朝晖 - 上

    ◎弟子尹玉衡,自今日起,请脱门墙◎

    此言一出,剑庐弟子们怒火中烧,纷纷拔剑。而随着弟子们进入山门,山下的那些官兵和江湖人士也纷纷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山长知道他们必定是有备而来,但是听到黎安刺杀官员,依然心中一沉。他看下跪着的尹玉衡,想要发问。就看见左叙枝冲他使了个眼色,同时悄悄地打出一个快撤的暗号。

    山长虽不知前因,但只要所有弟子退进山门之内,再毁掉吊桥。莫说眼前这些人,便是再来这么多,也不能拿和庐山怎样。只是,要毁掉吊桥必须有人在山门这边配合,而且要阻挡这些人过桥,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诸位师长在上,请听我一言。”跪在地面的尹玉衡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场中顿时一静。

    尹玉衡郑重地三拜九叩,沉默地行了大礼。

    山长初时未明白,待她礼毕,才陡然明白了过来,他不由色变,“阿衡,你……”

    尹玉衡高声道,“弟子尹玉衡,自襁褓之年入得山门,蒙诸位师长养育教诲之恩,本当粉身碎骨、以报师门。和庐山历来奉道避世,远绝尘嚣,不涉争斗。然今我师父黎斐城为奸人所害,血仇未报,弟子难安。自今日起,弟子尹玉衡恳请脱离门墙。往后所行所为,皆由我一人承担,与和庐山再无瓜葛。”

    周敬言呆了一下,稍后便回过味来,不由冷笑了出声。今天这个事,是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就能挑得起来的吗?她以为她一个人跟和庐山断绝关系,能有什么用?

    尹玉衡站起身,对着诸位长老行了一礼,“诸位教诲之恩,若是今世不能报答,来世必结草还衔以报。”

    方才连山长都未反应得过来,就莫说诸位长老了。尤其是其中多人,都亲自教导过尹玉衡,不敢说完全了解她,但对她的品性还是相当信任的。

    如今,藩王的人逼上山门,黎斐城身陨,黎安下落不明。她此刻自请退出山门,不是为了避祸,只怕是要将这腥风血雨一肩挑起。

    长老们如何能让她一个人这么做。

    戒律堂的王长老第一个阻止,“你不用……”

    “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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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老。”尹玉衡行了一个大礼,“昔年赵横之事,我行事轻率鲁莽,诸多疏漏;未有失误,实乃侥幸。当日得长老教诲,未解深意。如今方知长老之用心良苦。请受我一礼。亦愿长老仁心不改,普惠弟子。今日一别,请长老诸多保重。”

    周敬言眼看着尹玉衡说话这段时间,又有许多返山弟子通过吊桥。他终于失去了耐心,打断了尹玉衡,“这位姑娘,你退出山门,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。但是黎安刺杀朝廷官员的罪行却是铁证如山。今天和庐山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稳稳地握住刀柄,回身直面他,“众目睽睽之下,我师父和师弟皆被奸人所害。我扶灵回山。这才是铁证如山。你空手白牙,凭什么说我师弟刺杀朝廷官员。”

    周敬言脸色微变,“我有人证!”

    尹玉衡轻轻晃动着脖子,冷淡到极致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,“人证?什么人证?证实什么?证实有男子当街杀人?还是那行凶者杀人之后大喊出了自己的姓名?我师弟鲜少下山,这证人是如何断定行凶之人就是我师弟的?这种鬼话,也敢拿出来栽桩嫁祸?”

    她背在身后的手,对着左叙枝挥了挥,口中继续道,“这位使君,你栽赃也得做得周全些。”

    周敬言简直要被气笑了,往日里栽赃作假,他鲜少出错。可这次黎安是实打实的罪行,加之崔玲突然传信,他调动人手、安排布置、时间匆忙,倒是有些疏忽了。更未想到,面对谋逆的罪名,居然有人敢根本不当回事。

    “我尚有物证。”他亮出了一个腰牌,“这个是在凶案现场发现的。这个可是你和庐山剑峰的信物吧。既然在案发现场发现,凶手必然跟你和庐山脱不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干系”二字还未出口,一道银光在周敬言的眼前一闪而过。周敬言觉得手臂一阵剧痛,顿时惨叫出声。旁人只见鲜血、手臂和腰牌一起飞了出去。

    尹玉衡飞身而起,一把将那腰牌抓在手中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正是师父的腰牌。她心如刀绞,用力摩挲了两下,反手丢给了左叙枝。

    她将手里钢刀顺势甩了一下,刀锋的残血落在地面上,划出了一条鲜红的印迹,“我方才就说过了,我今日,只杀人,不讲理。使君莫不是以为我在说笑!”

    你方才扯掰半天,难道不是在讲理?周敬言痛得几乎晕厥过去,强撑着大喊,“你这是要造反,你们和庐山要造反!”

    尹玉衡抬起那把钢刀,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,发出铿锵之声,淡然道,“我,尹玉衡,方才已经自请逐出和庐山。使君与诸位皆是见证!我方才、现在以及往后,所行所为,皆与山门无涉。”

    山长面色沉重,长老齐声劝阻,王长老已经忍不住道:“莫要冲动,你一人如何挡他数百人?”

    尹玉衡没有回头,“敬告诸位先生,我已非山门中人,请诸位切莫插手。这位使君与奸人合计,杀我师父,陷害我未婚夫婿,甚至伪造证据,欺辱山门。今日这账,是我与他们的恩怨。不是他要不要算,而是我要找他清算的。请诸位退出此间。不要插手此事。”

    周敬言这才明白她的用意。但是,他只觉得这个少女简直疯了。而且,他就不信,一会儿将尹玉衡拿下,当着和庐山众人的面百般折辱,和庐山的人能干看不动手,“给我将她拿下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挥动手中钢刀,形成一道风雨难透的屏障,挡在了吊桥之前。

    左叙枝拉着山长往吊桥上退,一边招呼同门,“快走快走,不要误事。”

    众人仍不知他和尹玉衡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,但见左叙枝连拉带拽的,众人只得上桥。

    尹玉衡用手中的钢刀使得那些官差无人能近吊桥一丈之内。众人顺利撤进第二峰。并站在山腰回望,等着尹玉衡进行下一步。

    尹玉衡一记凌厉的刀风逼退官差后,退到吊桥边。然后一刀插进桥锁处,全力一拧。吊桥发出吱吱的怪声。

    “她要毁桥!快,拉住吊桥。”周敬言疯狂大喊。

    尹玉衡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。趁着官兵们去拉桥索的空隙劈手夺过两把武器,直接朝着山下杀了过去。

    王长老在桥的那端眼看着尹玉衡的身影消失在那些官差之中,急得跳脚,他抓住左叙枝的手臂,“你们谋划了什么,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在那里。我们得过去帮她。”

    可是山门处的桥基已经松动翘起,即便官差们用身体压了上去,死命拖拽都不可挽回。几个呼吸的功夫,桥基已从那处山崖塌陷,整个吊桥犹如一条巨蟒,轰然坠入峡谷的之中,激腾起浓雾。

    这下,通途变天堑,两处皆不能行。

    周敬言气疯了,嘶吼着,“杀了她!”

    和庐山众弟子遥望此间,瞠目欲裂,却又无能为力。许多弟子已经大哭。

    但不多时,烟尘之中,又见尹玉衡的身影,只是那一身缟素已经染上了许多鲜红。

    和庐山众人看得不甚清楚。但是周敬言却知道,这些许的时间,尹玉衡仗着熟悉地势,从山门至山脚,已经杀了个来回。山道狭窄,他临时找过来的帮手,不知地形,不知配合,完全施展不开。她这一个人杀了一个来回,居然折损了他近半数的人手。

    奇耻大辱,简直奇耻大辱。

    周敬言哆嗦着发白的嘴唇,“今日,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!”

    尹玉衡大约是听见了,冷冷一笑,再次退回桥基之处,“狗贼,回去给崔玲传句话。叫她千万别轻易的死了。”

    她扶刀而立,最后望一眼彼岸众人,高喊了一句,“诸位,山高水长,请多珍重。但逢佳节,请勿惜好香美酒,邀我师父共享。”

    言罢,她终身跃入山谷之中。

    云雾翻卷,白衣转瞬没于其中。

    44  ? 一念入朝晖 - 下

    ◎万算一时空◎

    第二峰的山腰顿时哭声一片。更有人指着周敬言大骂,“狗贼,待我们出山,必报今日之仇。”

    周敬言捂着断臂,面如金纸,浑身哆嗦。

    这么多的江湖门派,名声赫赫者如清溪谷,也在他手中覆灭成一地断壁残垣。而这和庐山,他数年筹谋,本以为是天赐良机可兵不血刃拿下和庐山,再立大功一件,却未想到万算一时空,更是损兵折将,铩羽而归,连自己也成了残缺之人。

    左叙枝在对面朝他一拱手,“今日之仇,我等铭记于心。待得他日,和庐山上下必盛情回报。使君务必多加保重,不然日后,您只有一个脑袋、一只手,恐怕是不够分的。”

    和庐山上下,竟然都是如此匹夫!

    周敬言羞恼攻心,眼前一黑,直接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跟随的医师见如此情状,心道反正计谋失败又不干他的事,他只管保住周敬言的性命回去留着让王爷问责便是,“快将周大人抬下山去,医治用药。”

    山门那处的江湖人士也无人指挥,乱哄哄地闹了一阵,便退走了。甚至留下诸多尸首无人收拾。

    山长站在第二峰的悬崖边,一言不发,望着尹玉衡跳下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并不担心尹玉衡会有生命之危。尹玉衡自小在和庐山长大,小时因无人看管,甚至还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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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着猴群玩耍,在这山里来去自由。后来,因为老给黎斐城偷猴儿酒,才被猴群驱逐。如今她的功夫已经大成,这悬崖绝壁于她来说,如履平地。只是她孤身一人离山,到底想要做什么?

    左叙枝让返山弟子各自回去。仅留下几位主事的长老和山长,他这才开口相告,“在扶灵回山的路上……”——

    风雨交加之夜,马车缓缓行于山道林间。

    木轮碾过泥泞,发出沉重的“咯吱”声,每一下都压得人心头发紧。但有些话不能不说,左叙枝硬着头皮将打听来的噩耗告知尹玉衡。

    尹玉衡得知黎安所作之事,一时之间,竟然无言。

    左叙枝也不好做声,只策马与车并行,不时望向那辆载着旧人与新仇的灵车。

    尹玉衡未再哭泣,整个人却静得像一尊石刻的雕像,棺木在她身后,犹如一体,压得她直不起背,却也逼得她一点一点清醒。

    她终是开口,语气十分冷静:

    “左师公……他们是冲着和庐山而来,诱拐师弟,杀我师父,只是开局。”

    左叙枝“嗯”了一声,也是认可她的推测。

    尹玉衡缓缓转头,望向棺木,种种的思绪在她的眼中酝酿成滔天风雪:“他们用黎安之手,给和庐山安了一个‘刺杀朝廷命官’的名头;同时,必然会让人在山门围堵,趁此逼和庐山就范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曲折手段,可见他们的目标不是杀尽我们。”她想起了清溪谷那惨烈的一夜,“而是想让和庐山俯首称臣。”

    和庐山历来避世清修,主张道法自然,弟子多是天真率直,挑着自己喜欢的学。若说于武道有所大成的,其实并不多。这藩王若是为了招揽打手而盯上和庐山,着实是一笔亏本的买卖。

    但正因为和庐山少有热衷于权势之人,其心不为外物所惑,潜心研学,于养身、观星、堪舆、命理等奇技颇有建树。若是被藩王所用,一人可敌千军万马。藩王自然不肯放过。

    左叙枝叹息:“清溪谷被灭,是用刀剑。这次,换成了诏令和谋局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必须比他们先行一步。”尹玉衡轻声,“他们想讲理,我就不讲理;他想以谋逆之罪压人,我便以孝道之名堵他;他想不战而屈人之兵,那我们便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死者为大,哀兵必胜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扶灵归山,是为人伦情理;若他们拦路,便是逼孝子出手。这个理,他们压不住我。”

    左叙枝闻言,转头看她。少年时的尹玉衡多是天正、伶俐、甚至有些冒失,却不曾想她如今洞察人心、谋断如刀,已非昔日顽皮稚子。“那我便端起架子,跟他们好好理论一番!”

    尹玉衡静静回望他:“不,师公,这个人必须是我,没有得选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师父为贼人所害,我身为弟子,为师父报仇,他不能拦我;我师弟被人诱拐,我身为未婚妻室,要追查贼人;道理上我们辩不过他们,便不能跟他们讲道理。而女人不讲理,真的就只需要不讲理就行。”

    左叙枝露出一个沉重的笑容。夜风吹动他的衣衫,卷起数缕灰发。他早年也曾孤身迎敌,逆势而上,只是到了如今,看到一个女弟子一肩挑起重担,心中只觉沉痛。

    “左师公,我再问你一事。”尹玉衡忽然转向他,声音低哑,“若是山下诸弟子皆被留难,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左叙枝眼神瞬间冰冷,“山门必然已布阵,山道易守难攻,只要能将诸弟子送进山门……吊桥一断,天险自守……但人若未尽归,我们断不得桥。”

    所以,除了“刺杀朝廷官员”的罪名,这山下采购的近百弟子也是第二个命门。

    尹玉衡点头: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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