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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23-30(第2页/共2页)

小师叔是正经人,轻易不开口。你们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

    师兄妹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。有人打趣,“师姐,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,你真是暴殄天物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吧你!”尹玉衡拿啃完的骨头丢他,“让你们好好念书,都当做耳旁风,听了两个词就出去显摆,尽给师傅丢人。”

    她正色看着周遭同门,“我跟你们说,小师叔书读得多,口才极好。我这一个月,那都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,再不然都得三思而后开口。生怕说错什么。哎,我丢脸没什么,要是害得师父在外面抬不起头。这事就大发了。”

    同门们全当她在说笑,笑着前仰后合。

    尹玉衡举着手里的烤竹鸡,瞪大眼睛,“小师叔头一次进藏书窟,一言不发。就往那一坐,自己拿了本发霉的帛书就开始誊抄。还让我自己写了都干了什么。我白天在石头上抄书,晚上回藏书窟还是抄书。”

    “师姐,那你怎么不给小师叔点颜色看看,干嘛那么听话!”有师妹笑话她。

    “唉。”尹玉衡有点遗憾,“小师叔人长得好看……”

    众人顿时哄笑一片。

    尹玉衡继续说,“他不光人好看,一手字也好看,脾气也好,声音也好听,说话有条有理,不急不慢。我便是想吵,也吵不起来啊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情真意切地啃了两口烤竹鸡,“我可跟你们说啊,从明日起,别光顾着练剑,有空的时候多读几本书,别一天到晚,囫囵吞枣。让你们背书,那是口若悬河,一细究,磕磕巴巴,张冠李戴,让人笑掉大牙。”

    有人打趣,“呵呵,大师姐如今眼中有人,开始嫌弃我们喽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毫不介意,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,“别胡说,差着辈分呢。”

    众人再次笑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惟独黎安倏然起身,一言不发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众人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而尹玉衡的目光闪了闪,并没有跟上去。

    倒是一直坐在黎安阴影里的崔玲,悄悄地起身,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尹玉衡只当做没看见,继续与大家吃喝了起来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而此时,一墙之隔的廊间,一人负手静立。正是黎斐城。

    他看着隔墙的火影晃动,神色未明,眼底情绪暗流涌动。

    片刻后,徐佳儿走来,捧着托盘,里面有些酒菜:“孩子们闹得正欢,你不去与他们坐坐?”

    黎斐城却忽然问:“阿衡……是不是快及笄了?”

    徐佳儿微一迟疑:“还有两月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着,她与黎安一同长大,性情又合。待她礼成,不若将这亲事定下。”

    徐佳儿沉默半晌,低声道:“你怎么忽然提这事?”

    黎斐城仿佛没听见,自顾自道:“黎安自小就喜欢她,一直跟在阿衡的身后。若是合适,还是早些定下来为好。”

    徐佳儿捏着托盘的手指用力到失去了血色,“那也得问问玉衡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阿衡,肯定是愿意的。”黎斐城微微一顿,继续道,“他俩两小无猜,形影不离,怎么会不愿意。”

    “那安儿呢?”徐佳儿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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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力想让自己平静,“安儿比阿衡还小三岁呢,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,他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的。现在提这些太早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能害他不成?”黎斐城不想多说。

    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瞬间爆发了出来,徐佳儿嘭的一声将托盘丢在了廊间的平台上,冷笑一声,“呵,当年师父他们让你娶我,也说了这句话。可是呢,你觉得他说的对吗?真的没害你吗?你难道不是一直到现在都在怨恨着吗?”

    黎斐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还惦记着她,你一直惦记着她,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她。”徐佳儿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,“在你心里,错过她,是你一生的遗憾,而娶了我,是你一生的无可奈何?”

    黎斐城皱眉: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当年你为了救我……”徐佳儿的泪瞬间落了下来,,“……你不愿成亲,师父师伯却逼你娶我。”

    “这话莫提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娶了我,可你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我,一直是她。”徐佳儿语声忽转厉,“她突然下山、嫁人,你找过她,没找到。回山后,你整个人像死过一回。你娶我,不是因为喜欢,是因为她走了,你娶谁都无所谓。”

    黎斐城眉心深锁,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而就在这沉默中,徐佳儿泪水涟涟,她努力压低声音,怕被那边的弟子们听到,“你说那句话……‘如你所愿’。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做了什么?”

    黎斐城神色一变,却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可你没追问。”徐佳儿笑得比哭的还难看,“你不在乎我做了什么,也不觉得我能翻闹出多大的事。你真的是没一处看得起我。”

    黎斐城终于开口,“你我夫妻多年,那些陈年往事,我虽心有遗憾,但并没有记恨在你身上。不然也不会娶你。安儿如今已经长大了,难道你还放不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我放不下吗?一直是你放不下!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阿衡,可我为什么不喜欢阿衡,你难道不知道?就因为阿衡跟她长得有三分相似。要不是年岁对不上,我甚至怀疑阿衡就是你跟她珠胎暗结生下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胡说什么?”黎斐城怒了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阿衡不是你们的孩子。”徐佳儿倔强地抬起下巴,“我算过时间,阿衡在娘胎里的时候,你们二人都在山上,与我们朝夕相处。根本不可能有孕。但是阿衡被抱进山门的时候,眉眼中就有那么一点点她的影子,你当时憔悴的不像样子,却因为个奶娃娃就活了过来。天天守着她、抱着她、宠着她,教她练剑,教她读书,便是安儿,你也未曾如此。”

    黎斐城也气笑了,“我给阿衡启蒙的时候,安儿还在襁褓里,难不成我把猫儿似的奶娃娃拽起读书写字?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呢?”徐佳儿根本不听,“他俩一起长大,安儿就是把她当亲姐姐。你却要乱点鸳鸯谱,难道当年你的遗憾,还要在安儿身上再来一遍?”

    黎斐城冷笑,“那你就去问问安儿,看他心里是不是有阿衡。他是我亲儿,若他真的把阿衡当做亲姐姐,我自然不提这事。”

    黎斐城说完,转身就走。只留徐佳儿一人独立在原地。

    这一刻,风自山外起,吹得廊前那盏风灯乱颤,映着徐佳儿的影子四处飘忽,无处着落。

    而不远处,院墙一隅,一抹瘦小身影悄然缩在暗影之中,双目睁大,神色复杂。

    是崔玲。

    她原是出来找黎安的,却无意听见了全部对话。

    旧年秘事,爱恨纠葛,她听得一清二楚,连“庄兰晞”这个名字,她也悄悄记在了心里。

    她没有声张,只悄然退入黑暗之中,眉眼里却浮现出某种耐人寻味的光。

    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
    不好意思啊,我慢慢写,你们慢慢看。

    27  ? 情思随新竹

    欢聚终有时,星河已低垂。

    弟子们散去,院中只余草屑零落,虫声低吟。

    尹玉衡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,打着呵欠,踏着一路斑驳的的树影,懒洋洋地往自家屋舍走去。

    才拐过廊角,便见自己屋前立着一个影子。

    黎安抱着手臂,靠着门柱,见她回来,眼睛一亮,又犹犹豫豫地没立刻迎上来。

    “杵在这儿干什么?”尹玉衡挑眉。

    黎安低着头,鞋尖刨着地面,嘟哝着道:“我来找你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说吧。”尹玉衡懒懒倚着廊柱,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。

    黎安磨蹭着走近,期期艾艾地憋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师姐……你是不是喜欢小师叔?”

    尹玉衡一愣,旋即失笑,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你才多大,脑子里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?”

    “那你方才在席上……”黎安抱头躲闪,一脸憋屈。

    “夸他人好、字好、声音好,那是实话。”尹玉衡斜睨着他,“况且我和小师叔隔着一辈子,这种事,想都没想过!”

    黎安闻言,明显松了口气,咧嘴笑了, “那就好,我还以为……”

    “以为什么?”尹玉衡盯着他的脸,简直又好气又好笑。

    黎安小声道:“以后……不管是小师叔、大师兄、小师侄,还是哪来的外人,你都得记着,我跟你才是最好最亲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尹玉衡眯着眼看着他,忽然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下一瞬,她一把掐住了黎安手臂上的麻经,疼得他嗷嗷直叫。

    “最好?最亲?没良心的小子!”尹玉衡一边下重手一边骂道,“惩治赵横的时候,是谁陪你东奔西走?是谁在山长面前顶罚?是谁一个人在书山抄得腰酸背痛?你呢?去扫了十天院子,回来就带了个小师妹回来,朝夕相处,喂水递果子。这一个月,哪怕有半点念着我,早送个鸡腿上山了!还敢说跟我最好?”

    黎安被她劈头盖脸一顿痛骂,好不容易挣脱,连连后退,连忙喊冤:“不是的!我……我看小师妹可怜,才照顾她几天而已嘛!”

    “呵呵,挺会怜香惜玉哈?”尹玉衡开始捋袖子。

    黎安急得不敢躲闪,只好抱着她的胳膊死命撒娇:“师姐师姐,你别生气啊!论感情,永远是你第一!打小我跟着你的,打也好骂也好,你才是我最亲最好的师姐!”

    尹玉衡本来气鼓鼓的,被他一通胡缠软磨,又见他那副狗腿模样,实在憋不住笑,踹了他一脚。

    “但凡有下次,你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
    黎安捂着屁股,嘟囔着答应了。

    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闹着,气氛正热闹得很,忽然听见院门处一声轻咳。

    两人顿时一僵,齐齐转头,只见黎斐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,负手而立,眉头微皱,神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“爹,爹?”黎安叫得结巴了。

    尹玉衡也有些尴尬,连忙收拾表情,站得笔直。

    黎斐城眸光微敛,淡淡道:“你们姐弟感情好,是好事。但总归要知礼守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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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黎安面红耳赤,想开口解释,却又无从说起,只能连连点头如捣蒜。

    黎斐城看了尹玉衡一眼,见她神色坦荡,心下微安,却也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——儿子这般模样,儿子怕是早已情窦初开,只是自个儿还懵懵懂懂罢了。

    咳了一声,他正色道:“方才路过,听见你们说起沈师侄和左师弟。阿衡,这次你能顺利脱身,也是他们二人费了不少心思。择日无事,你且备些薄礼,亲去幽篁里一趟,向他们致谢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尹玉衡一口答应,心中暗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黎斐城点点头,又瞥了黎安一眼,负手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只余夜虫唧唧,风过微凉。

    黎安看着父亲背影,缩了缩脖子,小声道:“师姐,刚才咱也没说什么吧?”

    “废话。”尹玉衡翻了个白眼,顺手拍了拍他的头,“明日抄三篇经文来,背熟,拿来让我检查。”

    “啊?!”黎安惨叫一声,哀嚎着被她踢出了院门。

    而在不远处的幽暗角落里,崔玲悄悄收回了探头的动作,没有任何表情的小脸跟白日的崔玲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春末时分,幽篁深处,月华如水,竹影婆娑。

    尹玉衡提着一个小篮,穿过层层竹林。篮中,是她亲手做的鲜花饼和两罐猴儿酒,略尽心意,谢过左长老与小师叔在前事中的扶持。

    月色清淡,竹影斑驳,落在地上如碎金一般。

    尹玉衡小心地绕开林中新冒的竹笋,闻着晚风里竹叶清香,一路向着幽篁里而去。

    将近幽篁时,她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堂中隐隐有交谈声传来——

    “沈周年岁已长,该思量婚嫁了。”

    说话的是一位灰衣长老,言辞温和却暗藏试探。

    堂内,左叙枝半倚竹榻,手中抚着茶盏,神色自若,唇角含笑。

    “他心性未稳,修行未竟,急促成亲,只怕误了前程。”他淡淡道。

    灰衣长老笑着劝:“左师弟何须如此拘泥?沈周天资出众,品性沉稳,若能早日定下良缘,于家族亦是桩美事,亦是幽篁里的一桩喜事。”

    左叙枝轻轻敛眸,指腹拂过茶盏,声音淡然:“沈家双亲尚健在,沈周事关家族大计,婚事岂可由我一言而决?左右,还是等他自己回京再议罢。”

    那灰衣长老见劝不动,只得聊些闲话,然后笑着拱手,作别离去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尹玉衡在林外听了个大概,不由撇撇嘴:

    ——原来还有人排着队给小师叔说亲呢!看来姐妹说的幽篁里的竹根都被人踩平了,还真不是夸张。

    她理了理篮中的糕点,继续前行,轻叩幽篁里的竹门。

    “打扰啦,左长老,小师叔可在?”

    堂内,左叙枝听见女声,不由收了笑意,淡淡应声: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提着小篮子走入,规规矩矩行礼,将篮子放到桌上。

    “这点小东西,聊表心意,感谢长老和小师叔上次出手帮忙。”

    篮中,鲜花饼颜色素雅,两罐猴儿酒泛着温润光泽,尽显用心。

    左叙枝打量了一眼,笑着招呼她坐下:“来,坐罢。别光忙着谢礼,与你谈谈这一个月的收获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乖乖坐好,认真回答:“谨慎、忍耐、三思而后行。小师叔虽话不多,但每句都极中肯,弟子心服口服。”

    左叙枝闻言,笑意更深,随口问道:“那我问你,若遇两难之局,救一人必害一人,当如何抉择?”

    尹玉衡沉吟片刻,道:“循本心而行。错也自担,不推不诿。能救谁便救谁。”

    左叙枝微微颔首,眼底含着一丝赞许之色。

    这丫头,虽性情跳脱,却心志清明,远胜寻常小辈。

    他心念一动,故作随意地问道:“阿衡,今年几岁了?”

    “再过两月便十五了。”尹玉衡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“哦……那也快及笄了。”左叙枝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“及笄之后,便可谈婚论嫁了。可有想过,日后若挑伴侣,想要怎样的?”他笑眯眯地问,语气带着几分打趣。

    “啊?”尹玉衡被问得一愣,旋即大大咧咧道:“我没想过呢。走一步算一步,志同道合最紧要。”

    左叙枝笑意更浓,继续试探:“那若有一人,品貌俱佳、志向远大,可愿随之同行?”

    尹玉衡想了想,歪头认真道:“路同志合,自然好。可若志不同,便是仙人也不能随便跟。”

    一语落定,清澈洒脱,不带半点少女娇羞。

    左叙枝闻言,心下了然——

    尹玉衡心气高远,情思未动,尚在少年无忧之时。

    这孩子,倒也好。赤诚如玉,清明如初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偏厅里,沈周默默听着前厅动静。

    他手中的毛笔,已经许久未动,眼底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待听见尹玉衡那句“志不同,便是仙人也不能随便跟”,他眼睫微垂,心底某处悄悄泛起一点酸涩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整理好神色,从偏厅缓缓走出。

    尹玉衡正和左叙枝说笑,见沈周出来,笑吟吟道:“小师叔,来尝一口我的鲜花饼!”

    沈周走到桌前,接过一块,轻轻咬了一口。香气清冽,入口酥软。

    他放下饼子,淡淡点头:“味道不错。”

    简单几个字,却是极高的赞赏。

    尹玉衡笑得眉眼弯弯,捧起猴儿酒,自顾自地倒了一小杯,咕嘟咕嘟喝下,辛辣中透着一丝甘甜。

    左叙枝看着两人,忽觉眼前这一幕,竟有些温暖动人。

    ——只可惜,世间路远,人心各有归处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尹玉衡起身行礼:“长老,小师叔,夜深了,我便先告辞。”

    左叙枝挥挥手:“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沈周默默目送她离去,直到她的身影没入竹林月色之中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左叙枝负手立在堂中,微微叹息。

    “她是和庐山的未来。”

    沈周静静应了一声,语气淡如微风:“是啊。”

    只是,终有一日,他要走的路,与她要守的山,注定天各一方。

    28  ? 春潭常聚散

    暮春时节,山中已是葱茏遍野,百物萌动,和庐山的弟子们正四处撒欢,连每日的早课晚课都心不在焉。一旦师长们不在,他们不用扯旗便敢当自己是山大王,满山乱窜。

    尹玉衡是这一辈的头,这些上房揭瓦的事自然少不了她一份。

    只是自抄书之后,黎斐城对她比对往日严格许多,连礼仪闺训之类的无聊至极的东西都要她去看。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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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的?尹玉衡已经不止一次怀疑师父脑子坏了。

    今日同门约好要去山腰的一处小潭捕鱼。尹玉衡正琢磨着要怎么避开师父师娘。黎安喜出望外地跑过来,“放心吧,爹娘被山长喊走了,好像有事,今日没人管我们,且去玩个尽兴才是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双眼一亮,振臂一呼,顿时剑庐上下欢声一片,但凡能走的全跟着尹玉衡去捕鱼了。途中又遇到其他峰的同门,这消息便传开,不到一个时辰,潭边人头攒动,如同小市一般,笑声喧哗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连尹玉衡也差点被人潮挤得跌进水里。这样热闹的场面看得她有些愕然。她随手抓过一个幽篁里的师弟,“你们今天怎么也来抓鱼?左长老跟小师叔居然放你们下来?”

    那师弟哈哈一笑,“嘿,他俩被山长请走了,走时匆忙,什么也没交代。我们做完了功课,便来凑热闹。长辈们不会责怪的。”

    嗯?尹玉衡眼珠转了两圈,又抓来其他两个同门,都说师长被山长叫走了。所以今日凭空得了一日空闲。

    尹玉衡眼神一动,又悄悄打听了几个人,皆是如此回答。

    她眯了眯眼,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。正欲不动神色地退出人群,刚想走,被黎安一把扯住手臂。

    黎安自会走路就跟在她屁股后面,一看她那表情,就知道她要生事。忙低声道,“师姐,带上我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白了他一眼,两人如同游鱼一般,在人群中晃了晃,便失去了踪迹。连一直紧盯着他们的崔玲都没能跟上他们——

    与山腰上的热闹不同,主峰的议事堂的气氛却是不同寻常的沉重压抑。

    山长手中攥着一封密信,眉宇紧锁。

    寄信之人,是清溪谷的谷主宋怀璋,年轻时曾与山长并肩闯荡江湖,是颇为投缘的朋友。后来,各自肩负宗门重任,终日忙碌,渐渐少了往来。但依然常有书信往来。

    与和庐山的避世不同,清溪谷虽然名字听起来不染红尘,但实则在江湖上威名赫赫,谷内英才辈出,风头一时无双。

    山长原以为不过寒暄问候,拆开一看,却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宋怀璋在信中言道——

    清溪谷树大招风,惹来外患。藩王觊觎清溪谷的武力,拉拢不成,便暗中收买腐蚀,埋下内患。叛徒与小人终日挑拨人心、煽风点火,搅得人心惶惶,内乱成疾。

    宋怀璋欲以雷霆手段,力挽狂澜。若事成,清溪谷将学和庐山退隐江湖,避世清修。若不成,他愿舍身就义,不让清溪谷世代英名蒙尘。

    他写此信,并非想让和庐山出手参与清溪谷内斗,而是希望在谷中之乱彻底爆发前,和庐山能接走他尚在襁褓之中的孙儿孙女,为清溪谷留存一线血脉。

    他再三叮嘱,请山长切莫派人插手清溪谷内斗,一来,他不愿意借外力血洗宗门,否则他即便到了黄泉,也无颜见清溪谷的列祖列宗。二来,门内势力复杂,清溪谷已经被有心之人盯上,若是和庐山插手其中而惹火烧身,他无论万死难辞其咎。

    若回天无力,他会玉石俱焚,绝不容忍宗门沦为贪欲之爪、乱世之刃。

    信中言辞哀烈,却又克制至极,字字透着一股斩断后路的决绝。

    山长捧着信,良久无言。沉思良久,召集众人议事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和庐山议事堂内,诸位长老以及门中得力之人俱已齐聚,山长将信件传阅,众人皆是面色凝重。

    王长老皱眉道:“山长,若形势如此糟糕,我等本是同道,何不出手救援,即便不能力挽狂澜,但能救几个便是几个。”

    山长闭眸,轻轻吐出一口气:

    “怀璋兄性格刚烈,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。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这份托孤信,恐怕已是万不得已,才写的。他之所以不希望我等插手清溪谷的内乱,一是维护宗门的体面,二是怕将祸水引至和庐山。更何况,局势之凶险,恐怕远超我们想象,他身边,怕是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。否则,他英雄一世,怎会连两个孩子都无处安置?”

    众人默然。

    和庐山走的是道家一路,避世清修,追求天人合一,讲究道法自然,无为而治。因此门中弟子屡屡不按常人行事,但少有真正热衷于金钱权势的人。

    而清溪谷向来在江湖中打滚,刀口舔血,争斗不休。如今这般境地,恐怕除了藩王想要除掉宋怀璋、掌控清溪谷,往日那些仇家恐怕也少出力。

    王长老主动请缨,“我去吧。”

    山长沉思片刻,摇了摇头。“清溪谷如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。你这样的一露面,便被各方盯上,只怕什么都做不了。此事要想做成,只能让不打眼的小一辈走一趟。”

    王长老立马就想到了一个人,但是他又不好开口,只能看向对面坐着的黎斐城夫妇。

    黎斐城暗暗皱眉,形势太过凶险,阿衡和安儿恐怕应付不来。

    有两位长老倒是提出来让自己最看重的弟子前去试一试。

    山长沉吟不语。

    这时,沈周站了起来,“弟子愿意前往。”

    左叙枝既担心又骄傲,沈周出身清贵,天资出众,心性沉稳,是最适合的人选。但也因此,若有任何差池,他又如何向沈家交代。他随即站起,抱拳请命:“不若由我随行。”

    山长摇头:“你若跟着,反而容易暴露行藏,他反而更危险。且分成两路前往,沈周在明,你带人守在暗处,以备不时之需,确保门中弟子平安。”

    众位长老纷纷点头。

    左叙枝又道,“宋谷主说有两个孩子,那怎么也得多一人与沈周同行。不然他一手抱一个,遇上人也没法动手,总不能直接跪了吧?”

    饶是如此压抑的气氛,众人也被左叙枝逗笑了。

    沈周开口:“需一女弟子。带孩子行路,照拂更易。”

    议事堂静默一瞬,气氛顿时微妙起来。家中有女娃或后辈想跟沈周结亲的长老们立刻心动了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“郎”。这不是机会来了嘛!

    徐佳儿看着众人跃跃欲试的神色,心中冷笑。她虽然不喜欢尹玉衡,但是这一辈里,比尹玉衡出色的,那是真没有。

    “我去!”尹玉衡从门边伸出脑袋,“虽然功夫我不敢说最好,但是我对带娃也算半个熟手。”

    黎斐城瞪了她一眼,“没规矩,还不进来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笑眯眯地走了进来,后面还跟着黎安。

    山长看着她,终于点了点头,“便让玉衡同行吧。此去多加小心,务必平安归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要去。”黎安立刻道,“我功夫虽然赶不上师姐,但是论力气,师姐肯定不如我。而小师叔虽然功夫好,但论跟师姐的默契,肯定不如我。若真遭遇上了,我抱着两个孩子,小师叔和师姐在前面开道。也能多一分胜算。”

    徐佳儿差点仰倒,恨不得揪着黎安的耳朵把他拖走。

    左叙枝有点想拒绝,但是黎安的功夫在小一辈中也确实排的上号。多他一人,沈周也安全一些。

    黎斐城沉声道:“山长,既然安儿主动请缨,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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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让他去吧。”

    山长点头,“很好,那你们三人即刻出发。路上一切听沈周安排,切切不可莽撞行事。若真的是不可为,以保存自身为上。”

    29  ? 青溪日夜流

    清溪谷与和庐山相距甚远,三人下山之后,策马疾行,跋山涉水,日夜兼程。即便如此,也足足用了半月,才远远望见清溪山脉在天际绵延的轮廓。

    沈周勒住马,仔细对比山长所绘的地图,“再往前,便是一座县城,名叫遥亭。距离清溪谷还有几十里。今晚歇脚,明晨再出发。”

    黎安皱眉,本欲问为何不趁夜行事,但瞥见尹玉衡对安排毫无异议,便识趣地闭口不言。

    沈周在县外寻得一户农家安顿下来,让尹玉衡和黎安歇息,自己独自打马而去。

    黎安盯着他的背影挠头,忍不住问,“小师叔这是干什么去?”

    尹玉衡只觉得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,伸手搭着黎安的肩膀,“别瞎操心了。别看小师叔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,但说好听点,叫高瞻远瞩,深谋远虑,说不好听的,就是诡计多端。你只管听他的就是。”

    黎安莫名有些不舒服,“师姐,你倒信他得很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傻子,珠玉在前,不学就是亏啊。”

    黎安没憋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然后伸手架住尹玉衡,往屋里走去,“师姐,我扶你。今晚我们好好休息,待明日,杀进清溪谷,让这帮小喽啰见识一下什么叫少年英杰,力挽狂澜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笑着摇头,心里却在想,宋怀璋也算是一代枭雄,他都无计可施,就凭他们三个,能将孩子完完整整地偷出来就已经是和庐山列祖列宗庇佑了。

    她实在太累,进屋后连梳洗都懒得理会,倒头就睡。迷迷糊糊中听见门外车轮声碌碌,又听得熟悉脚步由远及近,似是沈周。她撑了下眼皮,懒得起身,脑袋一仰,正对上沈周的眼。

    她平日不拘女红,常着道袍短打,衣饰简单,女儿家的装束没几件。但哪怕如此,和庐山上下的公认,她是个美人。

    此刻她头发微乱,倒仰床边,长睫如羽,肌肤胜雪,一双杏眼水润清澈,如露沾玉珠,未言先动。

    杏眸未醒波犹澈,卧见朝阳照雪明。

    沈周心头一颤,那一瞬间的惊艳几欲将他淹没。他猛地退了出去,用手撑门,深吸数口气,想将心绪压下。

    但旋即而来的是难以忽视的酸楚,几乎让他视线模糊。

    很多人,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渴望的人是什么样子。而他知道了,遇到了,却只能放手。

    “……小师叔?”尹玉衡在屋内含糊咕哝了一句。

    沈周深吸两口气,低下头,轻咳了一声,平静地开口,“没事,你继续睡吧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哦了一声,将脑袋挪到枕头上,翻个身深深睡去。

    沈周不忍细想,转身离开,去洗漱整理,又强迫自己将心思收束,专注于清溪谷的布局,直到困意袭来——

    次日清晨,黎安醒来,一眼便看见院子里停了一辆双辕桐油素壁小车,心中暗自纳闷。这玩意游山玩水还行,但此次是出来救人,要这个招摇又拖累的玩意干什么?

    他正纳闷着,看见尹玉衡端着盆子从里间出来。头发还湿漉漉的,滴落的水渍在衣服上洇开。

    他自会走路就跟在尹玉衡身后,这样的场景不知见过多少次,也不觉有什么问题。很乖觉地伸出手,要接过水盆帮她倒水。

    尹玉衡踢了他一脚,“还不去套车。”

    黎安哦了一声,什么也不问,便去牵马套车。

    沈周看得一清二楚,没作声。

    待三人启程,沈周独自骑马,黎安驾车,尹玉衡坐于车中。不久后,他们引车入一片林中歇脚。

    “车内有衣裳,各自换上。”沈周言简意赅。

    黎安瞬间懂了,这是要装扮上啊。他兴致勃勃地拽出衣服一看,顿时有些不高兴,“小师叔,你怎么让我穿得像个小厮?”

    “我们就三个人,总得有个小厮能办事、能开路、能做饭、能打人。总不能让你师姐都干了吧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也好奇地抖开自己的衣服,却是一套侍女的衣服,低调却精致。小厮,侍女!尹玉衡眼睛一转,顿时明白沈周想要做什么。心中不由期待了起来。

    沈周和黎安两人各自在树后换衣,将马车留给了尹玉衡使用。

    黎安抱怨归抱怨,终是穿上了粗布短褂,俊朗的脸搭配这一身装扮竟有几分世家少年随从的风范。

    尹玉衡一出来,便对他调侃:“唷,我们这小厮俊得紧,怕是得一路惹事。”

    “要不我再磕俩头?”黎安嘴上抱怨,心里倒乐得不行。

    两人一阵打闹,笑声未落,只见不远处,沈周也从林中缓缓步出。他一身月白长袍,玉色轻纱外罩,袖口绣着暗纹,衣冠整肃,步履从容,看似只是寻常出游的世家子弟,气度温雅得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尹玉衡惊艳的目光太直白。

    沈周只能低头,略带掩饰地抬手束好袖子,低头整理衣襟,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乱,竟真像是从京都书香门第中走出来的贵公子,眉宇间透着一种不染烟火的拘谨和端方——既干净,又不知世事,连眼神都带着些少年书生的呆直。

    黎安愣了下,小声嘀咕:“小师叔这打扮,像不像话本里读书读傻了的书生。”

    沈周耳尖,已经听了个清楚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:“正是要他们这般想才好。”

    装扮齐全,但唯有尹玉衡的发型不合适。她早上洗了头,出发时只随便挽了一下。此时又没有镜子,她尝试梳了两次,后面总是别扭。黎安热心地凑过来,伸手帮她捣鼓了两下,结果越帮越乱。尹玉衡气得想踢他。

    沈周走了过来,接过她手里的木梳,无言地站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冰凉柔顺的青丝在他的指尖穿过,那幽香的水汽残留在他的指尖。

    指过青丝乱,心随静影沦。

    沈周一语未发,生怕泄露心绪。但其实他动作沉着稳重,莫说尹玉衡,便是站在一旁盯着他二人瞧的黎安都没看出异常。

    他给尹玉衡梳了个京中世家丫鬟最简单的双丫髻,然后转到尹玉衡的面前看了看,开口道,“包裹里还有两个簪子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伸手一摸,真有两支小银簪,簪头是兰花的造型,生动又素雅。

    沈周接过,仔细地端详了她一番,然后伸手为她插上。旋即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黎安凑了过来,“哇,师姐,你这一打扮,跟变了个人一样。”

    尹玉衡噗嗤一声笑出来,“得了,改天我精心打扮一番,吓死你。”

    两人说笑着,上了马车,由黎安继续驾车,便如寻常世家主仆出游,再无一丝剑气风霜——

    沈周引路避开了遥亭县城,直往清溪谷而去。

    一路上沈周时而高谈阔论,“清溪谷风景秀丽,听闻溪中三折,水色胜玉,世所罕见。”

    他温润儒雅,语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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