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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 ? 明火净尘心
人群自觉分开,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缓步而入。
来人一身粗布短打,衣如樵夫,然气势逼人,双目如星,神情清冷。正是尹玉衡的师父—黎斐城。他的夫人闻言面色微微一变,但只一瞬,便恢复如初,随即站起身来,“夫君。”
黎斐城扫了她一眼,却没理她,他走入殿,便先朝山长与众长老略一拱手,随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横,最终落在王长老身上,语气温和,却不容置疑:
“弟子行侠仗义,扶危救困,原是我和庐山代代相传的教导。如今有人仗庐山之名为非作歹,却要对揭发之人以‘冲动’相责。敢问王师兄,难道你是想让和庐山弟子日后都‘能少一事便少一事’?”
话音虽不重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王长老面色微变,冷笑一声:“黎师弟此言太重。我何曾说过和庐山弟子不可行侠?是她行事太过急切,未得门中首肯,便擅自动手,仗武欺人,差点酿成不可收拾之局。”
“差点?”黎斐城轻轻一挑眉,“若不是她出手,永昌县又要冤死几个无辜百姓。你说她冲动,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恶人逼娶弱女、老弱含冤、死不瞑目,才叫圆满周全?”
王长老怒意上涌:“你这是强词夺理!她说赵横欺凌弱小,可是她对赵横,不也如此?她怎可代门中擅废人武功!若是中间有误会,难道赵横的命便不是命”
“那若赵横今日脱罪,继续下山作恶,师门清誉岂非更毁?”黎斐城依旧不疾不徐,但字字如针,“既然有人假借你我之名横行乡里,难道我们这些长辈不该先自省,而是一味责弟子鲁莽?”
堂中众人闻言默然。
王长老本想再辩,却又一时无词。他与尹玉衡的争论其实在于处理的方法,但是越吵越生气,再加上赵横狡言善辩,让他失了颜面,便不可收拾了。
沈周微垂着眼眸,未曾言语,却对这位尹玉衡的师父暗自生出敬意——正直不屈,分寸得当,措辞无懈可击。
山长见气氛僵硬,终于开口:“好了。”
众人齐齐肃立,目光看向上首。
山长目光一扫全场,沉声道:“赵横一事,证据确凿,无可辩驳。沈周顾虑周全,谋定后动,既保证人周全,又明察是非,保住了和庐山的清明,实乃门中楷模,值得赞许。”
说罢,他看向沈周,“此事多亏了你。”
沈周躬身一礼:“弟子本分,不敢居功。”
山长点头,又转向众人,声音稍沉:
“庄玉衡本心尚正,素怀护弱之志,锄奸除恶,意在守护和庐山之清誉。其行虽合于义,然行止过急,措手鲁莽,遂与长辈生嫌,起了纷争。本可无此风波,然你心性尚浮,手段欠稳,须当引以为戒,自省其身,修身养性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庄玉衡,“罚你于藏书窟抄书一月,反省此事。”
庄玉衡抱拳领命,神情淡然,并无抗拒。
山长又看向沈周,“你既审查得当,眼界心思也远胜常人。这一个月,你便担任玉衡的教习,助她平心静气,沉稳行事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一愣,随即便明白过来。黎斐城对于自己这个大弟子向来是宠爱有加,便瞧着今天这护短的劲头,便可知,若是由他领回去,教诲必然是没有的,不夸上天便已经算他克制清醒了。改由沈周去教习她一个月,与王长老那处也是安抚。而沈周行事周全,这次也算帮了尹玉衡,黎斐城也不能说什么。
沈周自己也微怔,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拱手道:“弟子遵命。”
山长这才点头,转向赵横,“赵横,收押禁闭,废其修为。待逐一查明受害者家属,按门规、按律例清偿,之后发配荒州,终身不得踏入和庐山一步。”
赵横闻言当场瘫软,哀嚎不断,早已无人理会。
厅内外众人眼看事已定案,纷纷拱手告退,正欲转身离开之际,沈周却忽然开口:“请各位留步。”
众人一怔,只见他自袖中再次取出那叠青布包裹的文卷。
他走到大厅门外的香炉,不紧不慢地将布卷铺展开,取出火折,毫不犹豫地点燃了那一角。
“沈周,你做什么?”王长老皱眉出声。
沈周神色平静,看着火焰吞噬纸页,语声不高,却异常清晰:“赵横之罪既明,证人之言不必再存。我所能做的,只有此一件事。”
“他们是市井小民,无武功、无倚仗。此事一出,即便赵横被罚,其旧友、旧仇,皆可能寻仇泄愤。如今我烧毁证词,是为他们断因果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此事从头到尾,皆由我查明,证词亦是我一笔一划所写。若将来诸位长辈、同门或世人有疑,随时可来问我。”
他看向满堂众人,目光冷静,声音忽地沉了几分:
“只要你们愿意,亲手碰一碰这场是非的因果,我便不会回避。”
火光跃动,青布化灰,证词在风中被焚尽,站在火光旁的高挑身影,悄然立在众人心头。
这一刻,众人看向沈周的眼神,已全然不同。
而在厅中,黎斐城的妻子徐佳儿一直默默站着,看着这一幕,眸色微动。
黎斐城从厅中走出,目光扫过她,停顿了一瞬,却终究什么也未说,径直抬步离去。
徐佳儿站在原地,微微咬了咬唇,缓缓转身。
一旁的黎安忍不住低声问:“娘,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?”
徐佳儿却轻声一笑:“怎么会,这件事情是你和阿衡一起做的。你爹自当以你为傲。”
她说着,轻轻替黎安整了整衣角,仿佛那刚才被冷落的目光,从未在她心上掀起过波澜。
而黎斐城的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神色沉静如水,走向尹玉衡,“好了,回去梳洗一下,都什么样子了。”
尹玉衡这才展颜,嘿嘿笑了两声,跟着黎斐城走了。
此间事了,众长老各自退去,殿上也渐渐散去人群。
赵横则由执法堂带走执行,事后,由陈明送他回赵家。
谁知短短三日后,传来赵横身死的消息:他被送回家中不过半日,便被自家妻妾设下“刑堂”,以当年被他害死之人的方式,一刀一鞭亲手报仇,活活打死。
此事传开,众人皆言“报应不爽”。倒是陈明之妻哭闹数日,悲声不绝,终被陈明厉声喝止:
“他剑人妻女、强夺人产,这些年干下多少伤天害理之事?我当日看到那些证词,羞愤得恨不得撞死在大厅上。这些年,你帮他遮掩,纵他打着我的名头在山下招摇撞骗,如今果报临头,又怪得了谁?若非他死得早,他那几个儿子,迟早也要被他带入歧途,成祸世之徒!有他这等爹,不如没有!你那弟妹,倒是个明事理、有主张的人。如今家产由她掌管,孩儿由她教养,如何都比你那弟弟强百倍!你若还要日日哭闹、颠三倒四,便收拾东西归娘家去!我陈明名声尽毁不打紧,唯独不能让和庐山再为此人蒙羞!”
陈明看过证词,其中多数都是赵横的妻子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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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告诉沈周的。
赵横的妻家是永昌县出名的大户人家,仅她一个女儿,她父亲便想招婿入赘。赵横自荐上门。岳父见他英武,便答应了。但成亲仅月余时间,岳父便急病去世了。赘婿的事情便无人再提。他妻家的产业便成了赵横的产业。
没两年,赵横又纳了两房妾室,都是家中独女,带着家财嫁给赵横,且家中能做主的人,都是没出半年便出了意外身亡。赵横的妻子便起了疑心。
她读过书,有见识,亦有城府。这些年,表面上对赵横无不应承,但暗中将赵横所作所为一一记录,再加上她与赵横有两个孩子,赵横对她较少提防,有次酒醉后,失言,亲口说出如何将她父亲亲手捂死。
她恨不能捅死赵横,与之同归于尽。
但尚有两个孩子,稚子无辜。她只能强忍着等待时机。直到沈周返回赵家去找她,直言赵横所为已被和庐山知晓,和庐山必要清算。
赵横妻子立刻将所有一切告知沈周。若要证据,她可亲上和庐山作为人证。
陈明看过那些证词,确实是多年精心收集的证据,毫无遗漏。其中有些事情,与他所知的琐事且能互为辅证。连他都不得不说一句:如此有勇有谋的女子,胜过赵横百倍。赵横这般下场,真真的罪有应得。
陈明的妻子多少知道弟弟所作所为,若是她被退回家中,她那个弟妹如何能容下她;那些被赵横伤害过的人家,会不会把怒气发泄到她的身上。失了陈明的庇护,她可没有自保之力。她自此不敢多言,自能时常暗自咒骂尹玉衡与沈周。
24 ? 剑庐汇烟雨
时间已近正午,风势渐歇,天色却暗了下来。云雾渐浓,汇成烟霭在竹林中流淌,衬得枝影婆娑,颇有些玄妙不可言的意境。
黎斐城一行人自山门归来,无声地穿过长长的石阶与静谧庭院,踏入剑堂后院。
灯火未燃,堂前一片幽暗。尹玉衡跟在徐佳儿的身后,虽然身影挺直,但眼神却带着一丝倦意。她知,虽然山长那边的事了,但是师父这边……
黎斐城亲手点燃堂中火盆,火光渐起,将黎斐城的身影映在墙壁上,显得格外高大。
尹玉衡咬着唇看着墙上的影子,黎安跟在她身后,有些局促地站在门边。徐佳儿则躬身替他们掩门,却在看见丈夫的身影时,眼中闪过一丝幽怨。
黎斐城没有立刻开口,只沉默地看着火盆,火光映得他眼底明灭不定。直到片刻后,他才缓缓道:
“你们可知错?”
厅中一片寂静。
尹玉衡没有迟疑,躬身道:“弟子知错。”
黎安犹豫了一瞬,也低头应道:“孩儿知错。”
黎斐城伸手将水壶置于火上,然后才转身,目光锐利如剑,落在尹玉衡身上:“你是剑庐大弟子,向来快意恩仇,我从未因此而斥责你。但这次之事,你行事太急,未知全貌,便擅自出手废人修为……”
“你心中虽有义,却未谋万全。没有确凿证据,一击不成,反被反咬,甚至险些损及自身修为……这不是英勇,是愚笨。”
尹玉衡低头,却并不动摇:“我知道。但我若再晚一步,那女子这一生,便毁了。”
她语气尽量平和,但依然隐藏不住不服气:“她爹年迈体弱,她娘病重卧床,她若嫁入那赵家,不出一年……便是个坟里人。我不愿眼睁睁看着。”
黎斐城眼神微动,半晌后才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你这性子……”他突然停了一下,“……也不知随了谁。我且问你,如果今日不是周师弟为你找全了证据。亦或者,他找到的证据并非你所猜想的那般,你当如何?”
黎安不服地插嘴,“怎么会?”
黎斐城望着他,反问道,“怎么不会?这世上哪里全都是非黑即白的?你们废了赵横,制止了他残害他人。可是赵横家中妻妾子女又当如何?他们失去了赵横的庇护,转眼便可能成为被他人欺凌的人。”
“那也是赵横做得的孽,报应而已?”黎安不服。
黎斐城摇头叹气,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。你何时才能明白?”
黎安愣了,“不就是因为天地不仁,所以我们才……”
黎斐城已经想抬手揍人了。
尹玉衡虽一时没有想明白,但她隐约明白师父要表达的并非只言片语所能讲明白的,连忙挡在黎安面前,郑重道:“弟子知道错了,这次在藏书窟抄书,必定深刻反省。”
黎斐城目光稍缓,收回了手:“虽有过失,但你敢于承担,甘愿受罚,不牵连旁人,护人至终,我便不罚你了。但抄书的时候,别光动手,也需动动脑子。别查背书的时候张口就来,实际上却是擀面杖吹火,一窍不通。”
尹玉衡傻笑,一揖到底:“谢师父。”
黎斐城转头望向黎安,语气却骤冷三分:
“你,若是跟着你师姐行侠仗义也就罢了,但你既插手其中,为何做得七零八落?在山长面前,你师姐被长辈质询出事之时,你一言不发,任由你师姐独自面对,简直丢尽剑庐颜面!”
黎安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若心怀畏惧,便该从一开始便不插手;你若已踏足其中,便要担得起后果!这等半吊子的‘义气’,你若还要拿出去摆现,我都没脸见人了……”
徐佳儿幽怨地偷偷地瞪了黎斐城一眼,又以眼色安抚儿子。
黎斐城斥责了几句,便道,“你去王长老院中,扫院十日,以作赔罪。”
“是……”黎安低声应下,面色通红。
尹玉衡递给他一个眼神,两人一齐低头行礼,转身退下。
厅中只余黎斐城与徐佳儿。
她本欲悄悄退下,却在丈夫转身注视下顿住了脚步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语气温软:“孩子们年纪尚小,闹出些事,也是难免。你看,玉衡……也还算有担当,做事虽急,心是好的。”
黎斐城没有说话,只静静地盯着她。
他的眼神不怒,却像一柄静置的长剑,不露锋芒,却叫人心口发紧。
徐佳儿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,片刻后干笑两声:“我……我就是想着,孩子年纪轻,又都是初出山门……这一路,也难免……”
“你自己也一样。”黎斐城淡淡开口。
“我……”
他眼神冰冷,语气却依旧平静:
“如今一切也算是合了你的心意。我不求你别的,只需你勿节外生枝,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。你的言行举止,都该与你如今的身份相称。”
徐佳儿的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黎斐城转身,负手出了厅,背影挺拔如松。
门扉微响,屋中重归寂静。只留火盆中光影挣扎变化,将徐佳儿的影子在墙上映得狰狞怪异。
徐佳儿站在那里,许久未动。最终,她咬了咬唇,扯下手帕,狠狠地撕扯了几下。她眼圈发红,却没让泪落下来。
“没良心的东西。合了我的心意?放屁!”
她低低骂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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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咬住帕子,狠狠咬住。
25 ? 书山观夜灯
和庐山峰峦高耸、次第交错,山形有若卧龙伏虎,有似横琴展卷。其中东南一隅,有一座孤峰形如高卷书简,晴日远望时宛如金线拈字,书气森森。
不知哪一代山长突发雅兴,称此峰为“书山”,并择其半崖凿石建窟,以藏典籍。
这个主意听起来风雅,但着实是个馊到不能再馊的烂主意。
和庐山常年云雾缭绕,仿若仙境。但山中湿重,纸帛易腐、简牍难存。后来某一任山长为了惩戒弟子,命弟子以金铁刻石,将一些重要典章铭之岩壁,谓之“抄书”。
生生将书山抄成了书山。
而且抄书非只是抄。
壁石须亲自寻觅、清理、打磨,之后再依章法镌刻;字体需正楷、需端正、需匀称、不可误一字;抄得慢则时限难交,抄得快则手腕酸麻。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。被山中弟子私下戏称为“抄刑”。
然于山长而言,此事却可清心定性,历练锋芒,便成了历代惩戒弟子的必用招数之一。
尹玉衡中罚之后,并不抱怨。只是她素来嫌舟车劳顿,便索性背了褥被和换洗衣裳,住进了藏书窟。
她每日卯时起身,洗漱打理,啃两口馒头馕饼,翻过岩道,面见长老接下今日经文,再跋涉至半崖之窟,寻壁抄刻,寒石剐指,晨雾湿裳,一日不息。直到天色将暗方止。眼酸手麻,狼狈不堪。
而每日这个时候,沈周才会提一盏风灯,步履不疾,眉目清寒,衣袂带霜,如画中人一般,如约而至。
第一夜。
尹玉衡筋骨发酸、浑身石粉尘土,一身泥气狼狈至极。见沈周一身整洁,提灯立在洞前。心头就像翻起旧账似的堵得慌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“小师叔,我这一天攀岩抄刻,身上只怕不比猴子干净。你且容我清理一番,待我焕然一新,再听教诲。”
沈周静静地看她一眼,道:“你且自便。”
她扬了扬眉,也不客套,拿了换洗衣物,转身便往山后温泉而去。
书山后崖有一眼温泉,林深水暖,常年不涸,泉水自岩罅汩汩涌出,氤氲蒸腾。尹玉衡将全身埋入水中,几乎连脑袋也浸进去,只留口鼻浮出,浮浮沉沉,简直像要与水同化。
泡得太舒服,竟在池中打起了盹,等醒来时夜已深沉。
她匆匆披衣赶回藏书窟,心道沈周若早已离去,那便正好清静一夜。谁知刚踏进洞口,便见灯光未熄。
沈周仍在,正坐在案前,誊写一卷发黄起霉的旧帛书。灯火映照着他眉目沉静,神情专注,仿佛四下的寒意与她的狼狈,与他毫无关系。
尹玉衡心头原本横冲直撞的抵触,竟莫名松了几分。
她咳了一声:“小师叔,不知有何指教?”
沈周笔下未停,淡声道:“将你下山之事,从头至尾写一遍。”
“啊?”她歪头瞠目,不明所以。
沈周又道:“此间阴湿,我在里间点了火盆。墨也磨好了,你自去里间书写。”
她狐疑地瞥了一眼。果真见那里间石屋中炉火正红,温度舒适,案上纸笔整齐。
此人必是早有预谋!但他又点火又磨墨,且两人各行其是,怎么都比当面说教要好。于是她应了一声,乖乖入内。
坐在案前,尹玉衡提笔思索。虽然此事闹得风波不断,但她心里到底是得意的。而且也有点挑衅沈周的意思。她双眼滴溜溜一转,提笔如飞,一气呵成,不多时便写成了传奇故事,题曰——《侠女除恶招众怒,独担是非惹公断》。
写完甚是得意,捧出去要给沈周看,但他早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。
尹玉衡撇撇嘴,将稿纸压在沈周的桌上,伸腰作罢,歇息去了。
第二夜。
尹玉衡白日一边磨壁刻字,一边回想昨夜话本中她为自己加戏的桥段,时不时笑出声来。她实在很好奇,沈周看到这些内容后,会是什么反应。所以,天色一暗,她便迫不及待地返回藏书窟,烧水备食,眼巴巴等着沈周到来。
沈周提着那盏风灯,如期而至。翻了翻她的大作,并无喜怒,只道,“重写。”
说完便坐下,继续誊抄他的帛书。
尹玉衡一口气差点憋死。
沈周居然不生气!不夸也罢,不骂也罢,总得有点反应吧!
仿若一记重拳打入棉花里,她不由得有些扫兴。但沈周那古井无波的脸,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。她在里间赌气磨墨,构思了一个较为写实的侠客传奇。
待她写完,沈周又已离去了。她撇撇嘴,依旧将那稿子放于书案之上。
第三夜。
沈周依然在日落之后翩然而至。这次倒是比昨日用心一些。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之后,只说了两个字“重写?”
又写?她忍不住,“小师叔,您倒是说说,哪里不妥啊?”
“没有不妥。”沈周回得平静,“只是觉得还可以写。”
啊?尹玉衡窝火至极,却又无从发作。回到里间,她无力地趴在纸张上,望着桌上的油灯失神。
第一天编了神话故事,第二天编了传奇故事。她编的都快忘记这件事情本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。一时倦意涌来,她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。
沈周誊抄完了一卷典籍,听到里间绵长的呼吸声,过来替她披上衣物,转身离去。
第四夜。
尹玉衡早上醒来时,发现身上披着自己的被子,而脖子僵直,一动便疼。
她歪着脑袋“抄”了一天,傍晚时分,索性直接去泡了温泉。
透过枝叶的间隙,她远眺着夕阳,那样浓烈瑰丽的晚霞突然就让她想到那日赵横府中的场景。
那天她去赵府打探时,看见赵横的妻子站在廊下,衣袖宽垂,神情冷淡。
可那目光,似乎不是冷,而是一种……沉默的等候。
她忽然心头一跳,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。
尹玉衡披衣而起,狂奔回藏书窟。
沈周已经坐在那里安静地誊抄书籍了。
尹玉衡冲了进来,双手撑在桌面上,刚想开口,又左右环视了一圈。并无第三人在此,这才低声问,“证人是不是赵横的妻子?”
沈周笔一顿,抬眼:“为何有此一问?”
“她……”尹玉衡一时脑中千头万绪,“她看我的眼神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就像,就像她好像知道我会去似的,就像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。”尹玉衡喏喏地道,“就好像……但,不对啊?如果她知道我是过去找赵横的麻烦,为什么不提防呢?她……她好像……不,难不成她一直在等着有人去收拾赵横?!”
沈周低眉,淡淡地道,“我不会告诉你。但是你可以假若她就是证人。你不是擅长写话本子吗?你便再写一篇话本子来。想想前因,想想后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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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玉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内室。坐在桌前,她神情凝重。
她一直以为赵横的妻子必然跟赵横沆瀣一气,跟赵横一样,一起贪婪地谋夺那些人家的财产。可是,赵横的这套手段必然有第一个受害者,若他的妻子本身就是第一个受害的人呢?
赵横罪有应得,可是她们呢?
那目光,那份沉默,那深藏不言的隐忍与痛楚——皆如山雨欲来,压得她胸口沉沉。她少有后悔的时候,但此时却越想越怕。
夜间思过,灵台清明,手中的笔仿若千金之重,尹玉衡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她明白,这就是沈周对她的教诲。
她咬着唇,一言不发,就那样坐了一夜。
第五夜。
这一日天气并不好,傍晚时分便有落雨的架势。
沈周提灯上山,远远地就看见尹玉衡在洞口坐着。
尹玉衡见他来了,便站了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,恭敬地喊了一声小师叔,“快要下雨,您还过来。”
沈周有些意外她的恭谨,但也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。
待走进藏书窟里,意外地看到尹玉衡居然还准备了煎茶。他拿起了书桌上尹玉衡的手稿,仔细地翻阅了起来。
不同于前面的两份,这份手稿笔迹工整清丽,没有铺陈、没有夸张,字字平实。里面记载了她是如何发现赵横的劣迹,如果打探,如何换嫁,为何要将赵横带回和庐山。而后面还写了一个小故事,以赵横妻子为主角,描绘了一个沉默隐忍的女子,如何于岁月深处等待、挣脱、清算。
居然与沈周所知有七成相似。
沈周读得极慢,神色沉静,唯有眉间微蹙处,偶尔显出心绪。过了许久,他将稿纸收拢,抬头看向尹玉衡,“这一次,尚可。”
尹玉衡没有很高兴,许久才低声问:“那日……你是不是觉得,我做错了?”
“你没错。”沈周不急不躁,语气平静,“你心有侠气,敢为无辜者出剑,敢当众争议,已是难得。但若步更稳、谋更细,或许能少些波折。”
她不服:“那我若慢一步,那姑娘的一生也就毁了。”
“所以我说你没有错,只是不足。”沈周淡淡道。洞外雷声阵阵,漫天的大雨将此间与世间隔开,却隔不断沈周远眺的目光。
“天下之事,纵有十成之义,九成之理,若一成不察,便有可能铸祸。你需学会,不独看其所为,更要知其所由。”
“知道又能如何,错了便是错了。难道也要怜惜?”尹玉衡不服。
“你只见一念之善,却未见千重之因。世事从无单线因果。有因必有果,此果成彼因。黑白善恶顷刻便能颠倒。你曾说,若是你做错了,愿意废去一身功夫作为赔偿。可若真的错了呢?你的一身功夫能赔几次?就算你这次对了,但如果一直如此下去,你能确定你一直不错?”
尹玉衡无言以对。
“我这段时间的游历,遇到了很多人,高官显贵,贩夫走卒,兵匪渔樵、伎子良家。山下之事,不比门中论道。名利纠缠,人心反复,黑白不分者比比皆是。但世事虽乱,人心之中,有一线当持——是为‘底线’。”
“道理可以辩,立场可以变,唯独这线,不可乱、不可退、不可改。”
沈周的话,犹如惊雷入耳。
黎斐城是和庐山顶尖的剑客,却并不擅长引经据典,他擅长于向弟子们展示精妙的剑招,但并不耐烦苦口婆心地引导。黎斐城从没有如沈周这般循循善诱的耐心。
尹玉衡有些茫然,她沉默了许久,“小师叔,我怎样才能不会错呢?”
沈周笑了,“只要是人,怎么可能不犯错?错了便改,跌了便起,这世上,最难得的是试错的勇气。”
他抬眼,望着她一字一顿道:“你不要因此便生畏怯。你肯为素昧平生之人出手,不因师门亲长而退让,足见你心中有义,有胆色,有担当,已是难得。便是在和庐山的弟子中,能做到如此的,也不多。”
尹玉衡有些汗颜,她敢闹到山长面前,除了年少气盛,多少也是因为借黎斐城的势,狐假虎威。
“可若,我日后犯了错呢?”
“若我们真的尽力,真的遇上造化弄人,那便是天意。放下,忘记,随它。”
尹玉衡愕然,盯着沈周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小师叔,老实说,你说话,真不像个练剑的。”
沈周轻声道:“我练剑之前,是个读书的。”
尹玉衡叹服,“那你的书,必然是读得不错。”
尹玉衡向来知道好歹,对自己如此用心,她也真的拿出对待师叔的恭谨来,细心煎茶,侍奉沈周。
这一夜,洞外风雨交加,窟内茶香弥漫,两人时而交谈,友好而从容。
至此,山长让沈周前来的用意已经达到,但沈周依然每晚前来。
沈周虽比她辈分高,但是待她十分客气,也有几分疏离,若是尹玉衡不开口,他能坐在那里誊抄一晚也一个字不说。这种沉默让尹玉衡有些不适应,索性将自己读不懂的典籍都拿出来问他。
沈周耐心地为她讲解,偶尔两人也会过招。
沈周开始练武的时候已经十三岁,而尹玉衡是会跑便开始练武了。但沈周从未尽全力便能与她打成平手。尹玉衡终于相信这世上有天才一说。
在最后一晚,沈周将离去时,月已中天。他未如往常一样立即起身,提灯便走,而是在竹塌上坐了片刻,垂眸不知在想什么,最后才道,“你于和庐山同辈之中,性情果决,眼力通透,未来可担重任。你若有空下山,不妨多走几处,多听多看,这样才能知道如何能守住一方清明。”
尹玉衡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小师叔,我俩虽然差了辈分,但年纪着实没差几岁。你也不能太欺负我,凭什么你高坐饮茶,我却要四处奔走,为了山门忙碌。”
沈周轻声道:“我心之所求,与你不同。同门数载,已经难得。日后望你多加珍重。”
尹玉衡愣住了,“小师叔,你要走了吗?”
沈周朝她一笑,“离山尚有些时日。不会这么快的。你若是有什么问题,依然可以上幽篁里来找我。”
尹玉衡呆呆地哦了一声。
沈周提灯离去是,听到了风于山谷中的呼啸之声,忽觉心中一隅静水,泛起了一道极轻的波纹。
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,他的心境已与来时不同。
26 ? 戏语引旧事
抄书一月,真个是刻骨铭心。一月既毕,尹玉衡在书山真的是一刻都待不下去。待跟藏书窟的长老交了差。尹玉衡卷了物什迫不及待地逃离书山。
闷了一个月,即将返回剑庐,她心里是无法言说的雀跃。直到剑庐遥遥在望,她心里才察觉到不对劲来。
这一个月,光顾着小师叔,浑然忘了那个跟屁虫-黎安。自己这一个月都没顾得上他,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……咦,不对啊。自己忙着抄书回不来,这个家伙可没什么事,整整一个月,黎安竟一次也未来探望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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哎呀,师父没罚自己,可没说不罚黎安啊。
这小子,一个月都没露面,难不成师父下狠手,把他打得下不了床?
她有些焦急,胡思乱想着一脚踏进了院子。
院内传来细细水响。她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梳着双髻的青衣少女,正低头蹲在石阶旁边洗茶盏,动作轻柔小心,神情娇羞,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窥坐在石阶上的少年。
而那少年正是黎安,他眉眼带笑,手里抓着几个野果,正要递给那个少女。
尹玉衡长眉一挑,目光将黎安上下打量了几遍,确认他身上毫无异样。不由冷笑出声。
黎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笑声,猛地从石阶上蹿了起来,“师姐!”
青衣少女闻声抬头,瞥见尹玉衡正在冷笑,似是吓了一跳,立刻放下手中器皿,站起行礼,却不敢抬眼直视。
尹玉衡蹙眉看着他俩。
黎安本想冲过来,但见崔玲那慌张的神情,不由脚下一停,然后冲着尹玉衡扬声道,“她是崔玲,本是王长老那边的外门弟子。她人笨,胆子又小,在那边老被人欺负哭了。我看不下去,便将她带回来了。”
尹玉衡没说话,径直走到石阶前,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崔玲。
崔玲脸色都白了,瑟缩着想往后退,差点被台阶绊倒。
黎安忙伸手扶了她一把,然后讨好地看向尹玉衡, “师姐,她性子胆小,刚入剑庐,还不太习惯。”然后他轻轻推了崔玲一把,示意她向前,“快叫大师姐。以后有大师姐庇护你,就不怕别人欺负了。”
“见过大师姐。”崔玲忙不迭起身行礼,声音抖得几乎碎了一地。
“……哦。”尹玉衡淡淡应了一声,然后看向黎安,“师父没罚你吧?”
“怎么没罚。”黎安委屈地告状,“他让我去王长老院中,扫院十日。我脸都丢尽了,还不如跟你去抄书呢。”
“扫院十日?!”然后呢,带回一个小姑娘说说笑笑的,全然忘记了自己这个大师姐还趴在山壁上雕石头。尹玉衡冷笑,却也没再问,拾阶而上,准备去自己的屋里收拾一番,却在错身的刹那,看见那少女悄悄将身体藏在黎安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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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剑庐的弟子们自发聚在一起,为尹玉衡接风洗尘。
都是自小混在一处的同门,也没那些穷讲究。下午众人满山蹿,搜罗了不少野味,然后聚在练武场一起烤肉喝猴儿酒。
尹玉衡几乎吃了一个月的素,看见那火上烤着的焦香滴油的野物,眼睛都快绿了。对师兄弟们的胡吹乱扯也没放在心上。
有几个师妹笑得古古怪怪的,凑到她跟前,笑闹着打趣:“尹师姐在藏书窟被沈小师叔照顾了一月,感受如何?”
“什么感受?”尹玉衡莫名其妙,“我每天抄书累到半死,回到藏书窟还要聆听教诲。怎么着,你也要感受一下?”
“那是以前,人人对着书山,望而生畏。但自从得知是小师叔负责教诲。现在多的是人愿意去书山抄书。”
哈?尹玉衡瞪大双眼,“为何?”
“因为小师叔风采过人!师姐,你不知道,那天小师叔当众亮相,迷死门中一片姐妹。你抄书的这一个月,幽篁里的竹根都被人踩平了。”
尹玉衡怒道,“我说为何小师叔每日上山,原来是为了躲你们这群色中饿鬼!”
小姐妹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。
“师姐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一位女弟子笑道,“若是我,莫说每日聆听教诲,便是小师叔对着我念经,我也愿抄书十年!”
哄笑声中,有人半认真半调笑:“小师叔那般模样,尹师姐,相处一个月,你就没心动吗?”
尹玉衡呸了他一声,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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