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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56章 :首映礼(第2页/共2页)

那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,小辫子被风吹得乱飞,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。

    “可能吧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带着笑意,“不过晒谷场上放《三枪》,得先搭个巨型投影幕布——张导的美学洁癖,容不下一块皱巴巴的白床单。”

    两人相视一笑,碰了碰碗沿。饺子汤里浮沉的油花在灯光下漾开细碎金光,像无数微小的、安稳燃烧的灯。

    吃完收拾完厨房已近凌晨一点。刘艺菲瘫在沙发里,羽绒服敞开,露出里面淡粉色的羊绒衫,头发散在颈后,发梢卷着慵懒的弧度。陈乐拿来毯子盖住她,她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,下巴搁在他膝上,手指无意识卷着他裤缝的线头。

    电视早关了,只剩壁灯洒下柔光。窗外偶尔传来零星鞭炮声,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乐乐,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记得吗?十年前大年初一,咱俩也是这样窝在你家沙发上。”

    陈乐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:“记得。你抱着一盒录影带,非要给我放《卧虎藏龙》的幕后花絮。”

    “你嫌画质糊,说我浪费时间。”她闭着眼,嘴角翘起,“结果看到李慕白跳竹林那段,你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,连呼吸都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那竹林……”陈乐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像一片活着的翡翠海。”

    刘艺菲没睁眼,只是把脸往他膝盖上更深地埋了埋:“后来你跟我说,电影里最厉害的功夫,不是轻功,是让观众相信那片竹林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陈乐沉默良久,低头看她睫毛在暖光里投下的细密阴影,忽然说:“《梁赞》最后一场打戏,徐克坚持用威亚吊着演员拍三百六十度旋转。我说不行,得改成实拍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观众心里有杆秤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他们分得清什么是‘看起来真’,什么是‘真的真’。威亚转得再炫,竹影晃得再碎,只要脚不沾地,那片林子就永远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刘艺菲慢慢睁开眼,瞳孔里映着壁灯柔和的光:“所以《梁赞》里所有打戏,演员摔在地上,水泥地硌得膝盖青紫,你也拦着不让他们垫护膝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陈乐指尖拂过她额角,“徐克骂我变态,说演员骨头都要摔散架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最后成片里,”她声音忽然带了点鼻音,“李慕白落地那声闷响,观众都说听得见骨头在震。”

    陈乐没说话,只是把她往怀里揽得更紧些。毯子滑落一角,他伸手拉回,动作轻缓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    良久,刘艺菲才又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寂静里:“那……我以后拍戏,也会这样吗?”

    陈乐垂眸,看着她仰起的脸上那点未褪的婴儿肥,看着她眼下淡青的熬夜痕迹,看着她瞳孔深处摇曳的、永不熄灭的火苗。

    “你会比这更狠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,“因为你心里那片竹林,比谁都大。”

    刘艺菲怔住,随即笑开,眼角沁出一点晶莹。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下颌线,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是早年拍戏时钢钉擦伤留下的。

    “那你得一直陪着我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一枚钉子,稳稳楔进这新年的寂静里,“看着我把那片竹林,一寸一寸,亲手种出来。”

    陈乐握住她那只手,十指交扣,掌心相贴。窗外,不知谁家新燃的烟花升上夜空,一朵硕大的牡丹在墨蓝天幕上轰然绽放,赤红、明黄、靛青的光焰倾泻而下,将整个院子染成流动的锦缎。

    他低头,额头抵住她额头,呼吸相融:“好。”

    烟花余烬簌簌飘落,像一场迟来的、温柔的雪。

    正月初二清晨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鹅毛大雪无声覆盖了整座城市,屋顶、树枝、车顶都裹上厚厚一层,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。刘艺菲推开窗,寒气裹着雪粒子扑进来,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空气,呵出的白雾瞬间被风揉碎。

    楼下传来哗啦一声脆响,她探身望去——陈乐正拿着扫帚清理院门口积雪,黑色大衣肩头落满雪粒,睫毛上也凝着细小的霜晶。他抬头看见她,朝她扬了扬下巴,雪光映得他眼睛格外清亮。

    “下来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刘艺菲抓起围巾裹紧,趿拉着棉拖鞋咚咚跑下楼。推开院门,冷空气猛地灌进来,她缩了缩脖子,却一眼看到雪地上用扫帚划出的巨大箭头,直直指向院中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树杈上,不知何时被挂上一只崭新的红灯笼,底下垂着一串细小的铜铃,风过时发出极轻的叮咚声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她仰头,雪花落在睫毛上,凉意刺得她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陈乐扔掉扫帚,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。是个巴掌大的深蓝色丝绒盒,盒盖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线。

    刘艺菲屏住呼吸打开盒盖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胸针,造型是一支含苞待放的竹枝,竹节处嵌着三粒米粒大小的翡翠,幽绿温润,仿佛凝住了整片江南春水。

    “徐克昨天送来的。”陈乐声音裹着晨间霜气,“说是《梁赞》的谢礼,附赠一句话——‘姑娘腕上缺这支竹,江湖才不算圆满。’”

    刘艺菲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翡翠,那点绿意仿佛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,又暖又胀。她抬眼,雪光映得她眼底水光潋滟:“那……我戴上试试?”

    陈乐伸手,替她别在羊绒衫左襟。指尖擦过她锁骨,微凉。她低头看着胸前那抹幽绿,忽然踮起脚,在他颊边飞快印下一个吻,带着雪水的凉意和晨光的微甜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,“不过……下次谢礼,能不能换成别的?”

    “比如?”

    “比如……”她歪头一笑,雪粒从发梢滑落,“陪我去趟景德镇?听说那儿的青花瓷胎薄如纸,画工比张导的镜头还讲究留白。”

    陈乐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,忽然伸手,用自己温热的掌心严严实实捂住她的耳朵:“行。等你剧本杀青那天,机票订好,窑火正旺。”

    雪越下越大,纷纷扬扬,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素净的白。铜铃在风里轻响,老槐树虬枝伸展,红灯笼的光晕在雪幕中晕开一团暖融融的橘红。

    刘艺菲靠在他肩头,听着雪落枝头的簌簌声,听着自己心跳与他胸腔共鸣的震动,听着铜铃一声声敲打寂静的时光。

    原来所谓圆满,并非抵达某个辉煌的终点。而是此刻——雪落无声,炉火微温,有人以心为盏,为你长明一盏不灭的灯。

    而灯下,正有一片竹林,在无人注视的角落,悄然拔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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