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肉软滑,酱香醇厚,舌尖微微回甘。陈乐低头扒饭,筷子尖无意碰了下她的碗沿,她没躲,反而把碗往他那边偏了偏,像是无声地分了一半光。
饭后陈国力收拾碗筷,陈乐去院子里接了桶水,拎进厨房冲洗灶台。刘艺菲没走,坐在餐桌边翻那本刚买的诗集,页脚微微卷起。窗外夜色渐浓,街灯次第亮起,光晕温柔地漫过窗台,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。陈乐擦干手回来,看见她正用指尖摩挲着某一行诗,嘴唇无声翕动,读得很慢。他走近些,目光扫过那页——
“我们总以为告别是轰然倒塌的墙,
后来才懂,它不过是晨雾散尽时,
你站在原地,
发现身边那棵树,
已经长过了你的肩膀。”
他没出声,只是静静站着,直到她读完,合上书,抬眼望来。她眼睛在灯光下很亮,像浸过水的黑曜石,映着窗外的灯火,也映着他。
“这首诗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,“写得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着,伸手抽走她手边的诗集,翻到扉页,看见她用铅笔写的小小名字缩写,“严莺航”,三个字,笔画干净利落,像她走路时晃动的手臂。他指腹蹭过那行字,没说话,只把书轻轻放回她手边。
这时陈国力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,瓜瓤红艳,籽粒乌黑。“刚冰镇的,解暑。”他放下盘子,擦了擦手,“你们俩,待会儿陪我去趟邮局。”
“邮局?”陈乐一怔。
“嗯。”陈国力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信纸,边角已经起了毛,“你妈前两天寄来的信,说她院里那棵石榴树开了花,粉的,像你小时候戴过的蝴蝶结。信里夹了张照片,我怕弄丢,得去补个挂号。”
刘艺菲伸手接过信纸,没打开,只捏在指尖,纸面微凉。“阿姨……还好吗?”
“好。”陈国力笑了笑,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,“就是总惦记你们。上个月视频,她非要看你新片的预告片,我放给她看,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,最后说一句:‘茜茜穿那条裙子,比我当年结婚照上那件还精神。’”
陈乐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。刘艺菲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,忽然问:“叔叔,阿姨说石榴花开了,那是不是很快就要结果了?”
“快了。”陈国力点头,“六月挂果,七月膨大,八月就该裂开了,红籽白膜,甜得流蜜。”
“那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等果子熟了,能寄几个过来吗?”
陈国力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陈乐都觉出不对劲,才慢慢开口:“行。我让她挑最大最红的,用泡沫箱装,空运。路上要是磕碰了,就当是石榴自己想早点见你们。”
刘艺菲笑了,笑得很浅,却一直到了眼底。她把信纸仔细叠好,放进自己帆布包的夹层里,动作郑重得像封存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夜里十一点,布鲁克林的街道彻底安静下来。陈乐躺在二楼卧室的床上,没开灯,只留一盏床头壁灯,暖黄的光晕笼着半边墙壁。刘艺菲睡在隔壁房间,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。他听着楼下的动静——陈国力在客厅整理明天要用的工具箱,扳手与螺丝刀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,节奏稳定,不疾不徐。这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发烧的夜晚,也是这样,父亲坐在床边,用扳手拧紧他玩具车松动的轮轴,叮当声一下一下,像心跳,又像某种永不疲倦的承诺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旧海报,是《泰坦尼克号》的港版宣传画,杰克张开双臂站在船头,风鼓起他的衬衫。海报右下角,一行褪色的铅笔字写着:“乐乐12岁生日,爸赠”。
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。他摸过去,屏幕亮起,是刘艺菲发来的消息,只有两个字:
【醒了?】
他回:【没睡。】
她秒回:【我也没。】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最终只敲出一句:“楼下工具箱第三层,左边第二个抽屉里,有盒没拆封的薄荷糖。”
手机安静了三秒,接着震动:
【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找糖?】
【你每次睡不着,都会偷偷下楼翻抽屉。】
【……你观察得也太细了。】
【是你太好猜。】
这一次,她隔了整整十五秒才回复:
【陈乐。】
【嗯。】
【我爸昨天打电话,说他书房柜子最底下,有盒我十二岁时画的画,全是画你。】
【……画得怎么样?】
【他说,画得特别丑,但特别认真。】
陈乐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。楼下的工具箱合上的声音清晰传来,“咔哒”一声,像锁住了一段时光。窗外,布鲁克林的夜风拂过枫树新叶,沙沙作响,温柔而固执,仿佛在说:有些东西,从未离开;有些人,一直都在原地生长;而有些路,走了再远,回程的路灯,依然为你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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