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清晨，京城的天空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，阳光还没来得及完全穿透云层，陈乐就已经醒了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，手臂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探了一下，摸到一团蜷在被子里的温热。

    刘艺菲整个人缩在被...

    厨房里飘着青菜的清气，水槽边的玻璃窗上凝着几颗细小的水珠，被斜照进来的夕阳一映，像散落的碎金。刘艺菲卷起袖子站在水槽前，指尖沾着水，正一根根掐掉青菜根部的老茎。她动作不快，却很准，手指在菜叶间翻动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感——不是学来的，是从小在姥姥家菜园子里长出来的习惯。陈国力站在灶台边，手里握着刀，切鱼片的动作沉稳而利落，刀刃压着砧板发出低低的“笃、笃”声，像某种被岁月磨钝了棱角却依旧可靠的节拍器。

    陈乐倚在厨房门口，没进去，也没走开。他抱着手臂，目光从刘艺菲垂落的发梢滑到她微微绷紧的小臂线条，又停在她腕骨凸起的地方。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，浅褐色，细如发丝，是他十岁那年她爬树摘野梅摔下来留下的。当时她捂着胳膊坐在泥地里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硬是没让一滴掉下来，只仰着脸问他：“乐乐哥，我以后还能不能跳高？”他点头说能，她就真的信了，第二天绑着纱布还去操场跑了两圈。

    “你杵那儿干嘛？”陈国力头也没抬，刀尖一挑，一片薄得透光的鱼片落在盘里，“来，把这碟葱姜丝端出去。”

    陈乐应了一声，伸手去接。指尖刚碰到碟沿，刘艺菲忽然侧过身，把手里刚理好的一捧青菜递过来：“你拿去洗吧，这个更嫩，焯水时间短一点。”她说话时眼睛没看他，目光落在陈国力手里的鱼上，声音平平的，像在交代一道工序，可耳根却悄悄浮起一层薄红，连带着脖颈处那一小片皮肤也染上了暖色。

    陈乐接过青菜，指尖擦过她指腹，微凉，带点水汽。他没多话，转身走到水槽边，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哗啦倾泻而下，冲刷着翠绿的菜叶，也冲散了刚才那一瞬的滞涩。他低头看着水花溅起又落下，忽然开口：“爸，你记不记得我小学三年级那会儿，偷拿了你钱包里二十块钱，买了一盒《泰坦尼克号》原声带？”

    陈国力手里的刀顿了一下，刀尖悬在半空，一滴鱼血顺着刀刃缓缓滑落，在砧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“记得。”他声音没什么起伏，“那天晚上你妈炒了个青椒肉丝，你一口没吃，扒完饭就钻回屋听磁带，听得入迷，连我敲门都没听见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？”

    “后来你妈让我别骂你，说‘孩子喜欢音乐，比喜欢打架强’。”陈国力把切好的鱼片码进碗里，淋上料酒和蛋清，手指抹过碗沿，动作轻缓，“我把你那盒磁带收起来了，藏在书架最上层，等你十六岁生日那天，才拿出来给你。”

    陈乐听着，手下意识搓了搓青菜梗上的绒毛，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。“我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不知道不重要。”陈国力把碗放进冰箱保鲜层，关上门，回头看了眼刘艺菲，“茜茜，你帮我把那个蓝色小罐子递过来，腌鱼用的豆瓣酱。”

    刘艺菲踮脚取下罐子，递过去时手腕一歪，盖子没拧紧，一星酱汁甩出来，正巧落在陈国力手背上。她立刻抽了张厨房纸要擦，陈国力却摆摆手：“没事，这点酱，炒出来更香。”他随手抹了抹，指尖蹭过自己鬓角那几缕白发，动作自然得像拂去一粒尘。

    陈乐在水槽边站直了身子，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进下水口，嗒、嗒、嗒，三声轻响后，他开口：“爸，上次视频的时候，你说院里那棵枫树今年新发的芽比往年早三天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记日子记得这么准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记日子。”陈国力舀了一勺豆瓣酱放进锅里，油温渐高，酱香慢慢泛出来，“是记它。哪天冒尖，哪天展叶，哪天被风吹掉第一片，我都看见了。树不会说话，但它在动，动得慢，可人只要盯着看，就能看出它想告诉你什么。”

    刘艺菲正低头择豆角，闻言抬眼，目光掠过陈国力微驼的背脊，停在他放在灶台边缘的手上——那双手青筋微凸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淡淡酱色，虎口处有道旧裂口，结着浅褐色的痂。她忽然想起陈乐说过，他爸年轻时在码头扛过货，三十岁才进厂做技术员，四十岁自学编程改行做影视后期，五十岁还在跟人学剪辑软件。她低头继续择豆角，把断掉的豆角蒂一颗颗扔进脚边的塑料盆里，声音很轻：“叔叔，您教过乐乐剪辑吗？”

    “教过。”陈国力翻动锅里的鱼片，热气蒸腾，“他十二岁那年，我攒钱买了台二手DV，他蹲在客厅地板上，看我拆开外壳，把录像带倒带、剪断、再用胶带粘回去。他看得眼睛都不眨，胶带粘歪了三次，他跟着我重来三次。”

    “他现在剪片子，还用胶带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陈国力笑了下，眼角的纹路舒展开，“现在用鼠标点几下就行。可点鼠标之前，他脑子里还得先过一遍胶带粘在哪——那是我教他的第一课：所有快的东西，都得有个慢的底子托着。”

    陈乐端着洗好的青菜走出来时，正听见这句话。他脚步停在厨房门口，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淌，在瓷砖地上积成一小滩亮晶晶的湿痕。刘艺菲抬头看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手里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，指尖沾着豆角的清香，轻轻擦过掌心。

    晚饭端上桌时，红烧鱼的酱色油亮，青菜碧绿脆嫩，米饭粒粒分明。陈国力给刘艺菲夹了一块鱼腹最嫩的肉，说：“尝尝，火候刚好。”她低头咬了一口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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