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四早晨,武汉的天终于舍得放晴了。
前一夜那场小雨把整座老城洗得干干净净,空气里残留着湿润的清冽感,地面上的积水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碎银子似的光。
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最后一滴水珠...
厨房里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,刘艺菲站在洗菜池前,把一把青菜根部泛黄的老叶掰掉,指尖沾了点湿漉漉的泥。陈国力在灶台前切鱼,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稳,咔、咔、咔,像某种节拍器,不快不慢,每一下都落得扎实。陈乐坐在厨房角落的小凳上剥蒜,蒜皮白得透光,他剥得慢,指甲盖被蒜汁染得微黄,偶尔抬眼看看刘艺菲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线,又看看父亲后颈上那道浅浅的旧疤——小时候他骑自行车摔进沟里,陈国力冲过去捞他,胳膊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,缝了七针,那疤后来淡了,但没彻底消。
“茜茜,这青菜是早上刚从市场挑的。”陈国力把切好的鱼块放进碗里,加料酒、姜片、盐,手背蹭了下额角,“你别全洗了,底下两片叶子带点土气才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艺菲把洗好的菜摊在竹筐里抖了抖水,水珠溅到她手背上,亮晶晶的,“叔叔以前跟我说过,青菜要洗三遍,第一遍冲浮土,第二遍泡盐水,第三遍才用清水漂。您说盐水能逼出虫子,我那时候还怕,非得蹲在水池边看有没有小黑点游出来。”
陈国力动作顿了一下,刀尖悬在半空,嘴角往上提了提:“你记性比乐乐强。他十岁的时候还把韭菜当葱苗,拔了一整垄,种菜的王伯追着他跑三条街。”
陈乐剥蒜的手指一滑,蒜瓣滚进水槽,他弯腰去捞,额头差点撞上橱柜门:“那是我八岁。”
“八岁也够呛。”陈国力把腌好的鱼倒进锅里,热油滋啦一声腾起白烟,他手腕一抖,鱼块稳稳滑进油中,没溅起一滴油星,“他现在拍电影,镜头动得比当年自行车轮子还快,可连葱和韭菜都分不清。”
刘艺菲把竹筐端到灶台边,顺手抄起锅铲,在油锅边缘轻轻敲了敲:“叔叔,您这火候太旺了,鱼皮容易焦。”
陈国力侧头看她一眼,锅铲已经递到她手里:“你来?”
她接过来,手腕一转,锅沿轻磕灶台边缘,油温瞬间降了半分,鱼块在锅里微微翻动,表皮渐渐凝成一层琥珀色的脆壳。陈乐直起身,默默把剥好的蒜粒倒进小碟,又撕了两张厨房纸垫在碟底——这是他从小看父亲做饭养成的习惯:蒜粒不能堆在一起,得散开,不然潮气闷着会发苦。
陈国力没再说话,只把青菜倒进另一个锅,油热后迅速翻炒,盐粒撒下去的刹那,青翠的颜色猛地亮了一层。油烟机嗡嗡地转着,窗外天色正从橘红往靛青里沉,院子里那棵枫树的影子斜斜爬进厨房,在瓷砖地上铺开一片晃动的暗色。
饭桌上,红烧鱼摆在正中间,鱼腹肥厚,酱汁浓亮,旁边是清炒青菜,碧绿如洗,还有一小碗陈国力自己腌的萝卜条,切成细丝,泛着微黄的润泽。陈乐给刘艺菲盛了半碗饭,她接过时指尖擦过他手背,凉的,带着刚洗过菜的水汽。
“茜茜,尝尝这个。”陈国力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在她碗里,鱼肉颤巍巍的,筷子尖还挂着一点酱汁,“别光吃菜,鱼刺少,这个部位最嫩。”
刘艺菲低头咬了一口,眼睛微微眯起来:“真的……入口就化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陈国力给自己舀了一勺汤,吹了吹热气,“鱼是活杀的,杀完立刻下锅,血水没散,肉才紧实。现在人图省事,冻鱼解冻再烧,口感差一截。”
陈乐低头喝汤,西红柿蛋花在碗里浮沉,酸味很正,不腻。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,也是这个季节,他偷吃了陈国力刚腌好没两天的萝卜条,辣得直跳脚,躲进院子枫树后面哭,陈国力找过来,没骂,只从口袋里掏了颗薄荷糖塞他嘴里,糖纸在晚风里哗啦啦响。
“叔叔,”刘艺菲放下筷子,用纸巾按了按嘴角,“您这鱼,比我上次在洛杉矶吃的米其林三星还软。”
陈国力愣了一下,抬眼看向她,目光停顿两秒,又缓缓移向陈乐,没说话,只是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:“再喝一碗,汤里有鱼骨熬的胶原,喝了晚上睡得香。”
饭后陈乐收拾碗筷,刘艺菲卷起袖子洗碗,水流声哗哗地响。陈国力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,老花镜滑到了鼻尖,手指捻着一页纸,却没翻。陈乐端着最后一摞盘子经过客厅时,听见父亲低低说了句:“……这孩子,手上有劲,洗碗不刮碗底。”
陈乐脚步没停,只应了声“嗯”,转身进了厨房。刘艺菲正把洗好的盘子码进沥水架,水珠顺着她手腕往下淌,滴在瓷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听见陈乐进来,也没回头,只把抹布拧干,搭在水池边沿:“你爸刚才夸我了。”
“夸你什么?”
“夸我洗碗不刮碗底。”她笑了下,伸手关掉水龙头,水声戛然而止,“他说你小时候洗碗,总爱用钢丝球蹭,把妈留下的青花瓷盘都刮花了。”
“那会儿不懂事。”陈乐把碗叠进橱柜,指尖蹭过一只碗沿的冰裂纹,“我妈走之前,这盘子她天天用,盛鸡汤。”
刘艺菲静了一瞬,伸手拿起那只青花瓷盘,对着灯光照了照,冰裂纹里渗着温润的釉光:“这纹路,像雨后裂开的地。”
“嗯。”陈乐关上橱柜门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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