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小刚的《非诚勿扰》上映十三天多便破了两个亿,这个速度比水晶影业的《功夫熊猫》快了将近一周。
消息传出来那天,陈乐正在家里书房看剧本,手机震个不停,不是圈内人发来恭贺就是营销号推的新闻推送。...
景田在《狂蟒惊魂》最后一场补拍戏的收工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片场撤灯时她没立刻走,而是坐在化妆镜前,任由助理用棉签蘸着卸妆液一点一点擦去眼角残留的油彩。那层薄薄的、带着金属光泽的银粉——为配合特效团队后期合成蛇鳞反光而特制的妆效——在灯光下泛着冷而哑的光,像一层剥不干净的旧壳。她盯着镜子里自己浮肿的眼皮和眼下淡青色的阴影,忽然问:“《功夫之王》国内票房……今天破三亿了?”
助理正把假发套拆下来,闻言顿了顿,点头:“刚刷到新闻,3.02亿。猫眼说后天就能进四亿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笑,也没叹气,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指尖冰凉。
镜中人眉骨高而清晰,鼻梁窄直,下颌线却比半年前更利落了些,像一把被反复摩挲过刃口的薄刀。可这把刀现在钝了,不是锈蚀,是被连续高强度曝光磨得发烫、发木,连疼痛都迟缓半拍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第三下。
她没接,直到助理递来温水,她才伸手去摸。屏幕亮起,是陆征的微信,只有一行字:【陈总今晚回国,明早九点水晶影业BJ总部,他想见你。】
没有解释,没有铺垫,甚至没提“《你的名字》”四个字。可这行字像一粒烧红的炭,猝不及防掉进她喉咙深处,烫得她喉结微动,却咽不下,也咳不出。
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化妆台上,指甲无意识地刮着屏幕背面一道细小的划痕。那划痕是《功夫之王》首映礼后留下的——那天她在后台撞上推餐车的服务生,手机摔出去,屏幕裂了蛛网似的纹,她舍不得换,怕换新机后陆征发消息时自己手忙脚乱找不到对话框。
助理轻声问:“姐,车在门口等了。”
她点点头,起身时顺手把那支用了快一年的裸色唇膏塞进包夹层。膏体早已歪斜,盖子边缘磨出毛边,拧开时要费点力气。她没涂,只是攥在手里,塑料外壳被掌心汗意浸得微滑。
回公寓的路上,她让司机绕道去了趟西单图书大厦。
夜里十一点,商场只剩地下一层还亮着灯。她径直走向文学区,在“日本现当代小说”一格前停住。手指掠过一排排书脊,《挪威的森林》《海边的卡夫卡》《1Q84》……最后停在《君の名は。》平装本上。日文原版,封面上少女剪影站在彗星划过的夜空下,书名烫金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没买。
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那个“名”字的凸起笔画,像在临摹一个不敢落笔的签名。身后有年轻店员小声议论:“哎,这本最近老有人翻,但没人买,都说看不懂日文。”
“嗐,懂日文的谁还来这儿找啊,网上直接下PDF。”
“那为啥老翻?”
“不知道……大概就图个感觉吧。”
她收回手,转身离开时,听见自己鞋跟敲击地砖的声音空洞又固执,一声,两声,仿佛踩在某种倒计时的鼓点上。
第二天八点四十分,景田站在水晶影业北京总部大楼B座玻璃门前。七月的北京闷热如蒸笼,她穿了件米白色真丝衬衫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纤细却绷着筋络的手腕。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颈侧。她没带包,只拎着一个深灰色帆布文件袋,边角已被摩挲得发白。
前台小姑娘抬头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声音拔高了半度:“景田老师!您来啦!陈总在十八楼会议室等您,电梯直达,我这就给您按——”
“谢谢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,漾开即散。
电梯上升时,她对着金属轿厢壁整理领口。镜中人呼吸略快,耳垂泛着薄红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已将所有浮动的东西压回眼底深处,只余一片沉静的、近乎透明的平静。
十八楼会议室门虚掩着。
她抬手敲了三下,节奏均匀,不急不缓。
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“请进”。
推门刹那,空调冷气裹挟着雪松与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长桌尽头,陈乐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剧本,右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,杯沿印着浅浅的唇印。他穿着浅灰衬衫,袖口扣至手腕,袖口处一道极细的银色表带在灯光下闪过微光。见她进来,他合上剧本,没起身,只抬眸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很淡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打量一件待评估的器物,不带温度,却也不容闪避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景田在他对面坐下,把文件袋轻轻放在桌沿,没打开。她坐得笔直,肩背线条绷出一种克制的弧度,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。
陈乐没说话,只是将面前那份剧本往她方向推了推。封面上印着《你的名字》,右下角一行小字:**导演:新海诚(监修)|编剧:岩井俊二(改编)|制片:水晶影业|主演:待定**
她盯着那行“主演:待定”,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“陆征跟我说,你想试这个角色。”陈乐开口,声音不高,语速平缓,像在陈述天气,“理由呢?”
景田没看剧本,目光仍停在那几个字上,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视网膜。“《功夫之王》里金燕子是别人故事里的锦缎,绣得再密,针脚也是别人的。”她终于抬眼,直视他,“《你的名字》里三叶,是她自己的血肉。我想演一个能呼吸、会疼、会错、会疯的人,而不是一个被提线吊着的美人。”
陈乐指尖点了点剧本封面:“你知道岩井俊二为什么答应改编?”
“他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他说三叶在神社台阶上奔跑的镜头,让他想起《情书》里藤井树骑车穿过雪地的样子。都是少年心气撞上命运硬壁的瞬间。”
陈乐颔首,算是认可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肘抵桌面,十指交叉:“你演过哭戏吗?不是梨花带雨,是生理性的、控制不住的、鼻涕眼泪一起流的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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