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;   景田怔了一下，随即答：“《狂蟒惊魂》第二场，蛇群从通风管涌出来，我躲在铁柜里。导演喊‘cut’之后，我蹲在地上喘了五分钟，止不住地干呕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太真实了。”她声音低下去，像在回忆某种灼痛，“道具组用的是真蛇皮混合硅胶做的触感，冰凉、滑腻、带着腥气……我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它蹭过小腿的纹路。那一刻，恐惧不是演的，是长在骨头缝里的。”

    陈乐静静听着，没打断。末了，他忽然问：“你信灵魂互换吗？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。景田没立刻回答。她望着陈乐身后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北京天空，云层厚重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良久，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：“我不信。但我相信……当一个人足够想成为另一个人的时候，他的心跳、体温、甚至梦里出现的细节，都会悄悄变成那个人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陈乐终于笑了。不是客套的弧度，而是眼尾真正舒展开来的、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。他往后靠向椅背，双手松开交叠，语气也松了些：“陆征没骗我。你确实比网上那些骂你‘花瓶’的人，多想了三层。”

    景田没接这话，只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润，指节分明，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极淡的旧疤——十二岁练剑时被竹剑划的，当时血珠渗出来，她都没眨一下眼。

    陈乐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，黑色机身，棱角分明。他按下开机键，屏幕亮起，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，发件人显示“新海诚”。

    他把手机推过长桌，屏幕朝向她。

    景田屏住呼吸，点开短信。

    只有两行日文，下方附着中文翻译：

    【她的眼睛里，有东京的雨，也有糸守町的风。如果选错了，整部电影会失去心跳。】

    【——新海诚】

    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陈乐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，像一记精准的落锤：“新海诚只看试镜影像，不看简历。下周二下午三点，水晶影业摄影棚A区。给他十分钟。内容自选，但必须包含三段：清晨睁眼、黄昏奔跑、深夜独白。不准用台词本，不准提前背诵，不准重复拍摄。只录一遍。”

    景田抬起头，眼眶有些发热，却没让那点湿意漫上来。她看着陈乐，一字一句：“如果……我演砸了呢？”

    陈乐端起咖啡杯，啜了一口，动作从容：“那你就继续拍《狂蟒惊魂》的后续宣传，然后接陆征给你找的那部民国剧。角色是女学生，戏份不多，但口碑好。水晶影业投资，算你第一笔正式合作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杯子，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响：“这不是施舍。是你未来三年，能拿到的所有资源里，最稳妥、最安全、也最……无聊的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景田沉默了几秒，忽然弯起嘴角，那笑容终于有了温度，像初春解冻的溪水，清冽而锐利：“陈总，您这话说得，好像已经知道我会选哪条路了。”

    陈乐没否认，只将一份薄薄的A4纸推到她面前。纸上只有一行地址，和一行时间：**7月15日 15:00｜朝阳区酒仙桥路10号｜水晶影业摄影棚A区｜请准时，勿带随行人员。**

    她伸手拿过，指尖擦过纸页边缘，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潮意。

    起身时，她没再看陈乐，只对着那扇映着自己模糊倒影的玻璃门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门外走廊光线明亮，中央空调嗡鸣低响，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进行曲。

    她走出几步，忽听身后传来陈乐的声音，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景田，你妹妹……今年高考完了？”

    她脚步一顿，没回头，只低声答：“嗯。考了682分，清华计算机系。”

    “恭喜。”陈乐停顿了一瞬，声音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，“告诉她，水晶影业未来三年的AI视觉算法研发，缺一个首席实习生。”

    景田终于转过身。

    陈乐已低头翻开了另一份文件，侧脸线条沉静，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，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，动作很轻，却郑重得如同叩首。

    走出大楼时，北京终于下起了雨。

    不是淅沥的小雨，是盛夏午后骤然倾泻的暴雨，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腾起白雾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热浪蒸腾的腥气。她没打伞，就站在檐下，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。

    雨水顺着楼宇玻璃幕墙蜿蜒而下，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向上游动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《功夫之王》里那个美国少年第一次握住金箍棒时的颤抖——不是因为力量，而是因为意识到，自己正握着一根足以劈开山岳、却也足以斩断自身的棍。

    而此刻，她手中这张薄薄的纸，就是她的金箍棒。

    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
    是陆征发来的消息：【试镜资料已发你邮箱。别怕，他选的从来都不是最完美的演员，而是……最敢把心掏出来晾在太阳底下的人。】

    她没回。

    只是把那张纸仔细折好，放进贴身衬衫内袋。纸张边缘硌着胸口，带着她体温的微热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，在胸腔里缓慢而坚定地搏动。

    雨越下越大。

    她抬起手，用指尖接住一滴坠落的雨水。水珠在掌心迅速洇开，凉意沁入皮肤，又很快被体温蒸腾殆尽。

    远处，一辆黑色轿车悄然停在路边，车窗缓缓降下，露出卡洛琳含笑的脸。她冲景田挥了挥手，没说话，只做了个“加油”的口型。

    景田看着她，终于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不再单薄，不再试探，而是像暴雨过后天边撕开的第一道云隙，透出底下澄澈而磅礴的光。

    她抬步走入雨幕。

    雨水瞬间打湿她的额发、睫毛、衬衫领口，可她走得极稳，每一步都踏在积水的涟漪中央，溅起的水花晶莹而锐利，仿佛脚下不是泥泞街道，而是尚未命名的、崭新世界的第一个台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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