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杉矶七月的夜风带着海盐味的微凉,吹得酒店落地窗外的棕榈树影在地板上轻轻摇晃。舒唱闭着眼,却没睡着——钟丽芳搭在他胸口的手指微微蜷着,呼吸沉而缓,在他衬衫布料下起伏如潮汐。他能数清她每一次吸气时肩胛骨的细微抬升,也能感觉到她发梢扫过自己锁骨时那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痒意。这感觉太熟悉了,熟到像呼吸本身,却又比呼吸更沉,更烫,更不容忽视。
他翻了个身,侧面对着她。她正睡得浅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极淡的青影,嘴唇微张,呼出的气息拂在他手背上,温软湿润。他盯着她耳后一小片细白的皮肤看了许久,那里有颗米粒大小的痣,浅褐色,像被阳光吻过留下的印记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她也是这样侧躺在片场的折叠椅上小憩,头发散开盖住半边脸,助理把冰袋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,而她连眼皮都没掀一下,只嘟囔了一句:“诺兰说这条再过一遍,我得醒着。”
那会儿她才二十三岁,刚凭《魔女》横空出世,一身清冷倔劲儿,说话时眼尾略扬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可现在,这柄剑的刃口被时光磨出了温润的光,她会在盒饭里挑出胡萝卜丁悄悄塞进他碗里,会蹲在酒店浴室门口等他洗完澡出来,把吹风机递过去时指尖还沾着水珠;会在他熬夜改剧本时端来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,杯底沉着两粒枸杞,红得像她笑起来时眼角泛起的那点微光。
舒唱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食指关节处一道旧疤——那是十年前拍武打戏时被道具刀划的。当时血流得不算多,但他疼得龇牙咧嘴,钟丽芳蹲在他旁边,用消毒棉签按压伤口,眉头拧着,嘴上却说:“疼就喊出来,又没人笑话你。”他喊了,她却先笑出声,笑声清亮,震得棚顶灰尘簌簌往下掉。那一刻他忽然觉得,原来疼也可以被温柔接住。
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无声亮起,是韩三坪新发来的消息:“陈总,《功夫之王》首映礼媒体通稿已定稿,景田确认出席,路阳导演也答应出席。您若方便,我们想预留主宾席位。”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带微笑的e摸激。
舒唱没碰手机。他把目光从屏幕移回钟丽芳脸上,看她鼻尖随呼吸微微翕动,看她睡梦中无意识抿了抿唇,看她额角被碎发遮住的那颗小痣——和耳后那颗一样颜色,一样位置,像命运悄悄埋下的伏笔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伸手将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发丝拨开,指尖停在她眉骨下方,轻轻描摹那道清隽的弧线。
她睫毛颤了颤,没睁眼,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,像一只找到暖巢的雀鸟,把整张脸都埋进他颈窝。她的呼吸变得更深,带着薄荷牙膏与淡淡雪松香混融的气息,熨帖地贴着他皮肤。舒唱绷紧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,手臂收紧,将她整个圈进怀里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在肋骨上,一下,两下,第三下时,她忽然含糊咕哝了一句:“……乐乐,别抢我最后一块牛排……”
他愣住,随即无声笑开,胸腔震动,惊得她睫毛又颤了两下,但没醒。他低头,嘴唇几乎贴上她发顶,声音轻得只剩气音:“不抢,都给你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房间彻底安静。窗外车流声、远处海浪声、空调低鸣声,全被抽离成模糊背景。世界只剩下怀中这个人,和她沉稳绵长的呼吸。舒唱忽然明白,自己为什么迟迟不回韩三坪的消息——不是怕媒体围堵,不是怕选角纷争,而是怕一旦踏进那个喧嚣的圈子,就再也找不到此刻这般纯粹的静默。这里没有投资人陈乐,没有制片人钟丽芳,只有舒唱和茜茜,只有他抱着她,她依着他,连心跳都同频共振。
他闭上眼,任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掠过的念头是:明天的航班起飞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七分,登机牌已经打印好放在行李箱夹层;她要带的那只歪扣子小熊玩偶正静静躺在毛衣褶皱里;而他答应过的事,从来不会食言——包括开车拉她,拉一百次,拉到白发苍苍,拉到车轮碾过所有他们共同奔赴过的城市经纬线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,钟丽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后背抵上他胸口。舒唱睁开眼,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,看见她睡衣领口露出一截纤细脖颈,线条流畅如玉雕。他凝视良久,直到眼皮发沉,才终于让思绪坠入深眠。这一觉睡得极沉,梦里没有剧本、没有排片、没有热搜词条,只有一片无垠海滩,她赤脚跑在浪花边缘,回头朝他挥手,马尾辫在风里扬成一道黑色闪电。他追过去,沙粒钻进鞋里也不在意,只想抓住她指尖——可每次快触到时,她便笑着转身,裙摆旋开一朵白花,身影融进粼粼波光。
清晨六点,闹钟还没响,钟丽芳已自然醒来。她没动,只是静静躺着,感受身后舒唱均匀的呼吸拂过自己脊背,感受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沉甸甸的分量。她微微偏头,看见他睡颜沉静,下颌线在晨光里勾勒出柔和弧度,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,像两片安静的蝶翼。她屏住呼吸,悄悄伸出手,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半寸,终究没落下,只凝望着他,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五分钟后,她轻轻抽身坐起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踮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晨光汹涌灌入,瞬间点亮整个房间,也照亮床头柜上那只歪扣子小熊——它被她昨晚特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纽扣歪斜的耳朵在光线下泛着柔润光泽。她拿起它,拇指摩挲着绒布表面,低声说:“今天要飞回家啦。”
舒唱在她身后睁开了眼。他没起身,只撑着头侧卧,看她沐浴在晨光里的背影,看她将小熊小心放回行李箱夹层,看她转身时发梢掠过空气划出一道银亮弧线。她走过来,俯身看他,眼睛弯成月牙:“醒了?飞机餐难吃,我带了自制三明治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学会做三明治了?”他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。
“昨天晚上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查了三个教程视频,失败两次,第三次成功了。牛肉酱、生菜、全麦面包,还撒了黑胡椒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凑近,鼻尖几乎碰到他鼻尖,“他猜我为什么学这个?”
舒唱看着她眼底跳跃的狡黠光芒,心口像被羽毛扫过:“因为……想让我尝尝?”
“错。”她眨眼,笑意盛满眼眶,“因为以后每次他坐长途飞机,我都要亲手做给他吃。这是制片人对投资人的专属福利——全球包邮,附赠拥抱。”她说完,果然张开双臂,把他严严实实裹进怀里。她身上有清冽的柑橘沐浴露味道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香,是他熟悉的气息。舒唱回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发顶,听见自己心跳声在寂静中轰然作响,盖过了窗外渐起的鸟鸣。
八点四十五分,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旋转门。洛杉矶的晨光慷慨倾泻,将棕榈树影拉得细长,洒在他们并肩而行的肩头。钟丽芳戴着墨镜,一只手拉着行李箱拉杆,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,指尖不经意擦过舒唱手背。他立刻反手握住,十指交扣,掌心相贴的温度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她没挣脱,只偏过头,墨镜后的眼眸盈盈含笑,像盛着整片太平洋的晨光。
“他牵这么紧,不怕被人拍到?”她声音轻快。
“怕什么?”他握得更紧了些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,“又不是偷来的。”
她笑出声,笑声清越,引得路旁一只流浪猫竖起耳朵望过来。车子驶向机场途中,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爵士乐。钟丽芳靠在座椅上,侧头看窗外飞逝的街景,忽然开口:“乐乐。”
“嗯?”
“《他的名字》男主角,他心里真有人选了,对不对?”
舒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顿,随即放松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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