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正擦拭酒杯,抬头看见陈乐,手顿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回来啦?”
“嗯。”陈乐点头,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“老规矩,两碗炸酱面,一碗少豆芽,一碗多肉末。”
老人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后厨。陈乐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卡洛琳坐下,又去旁边取了两只粗陶碗,用开水烫了一遍,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次。卡洛琳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墙角一只蒙尘的旧留声机、窗台上几盆蔫头耷脑的茉莉,最后停在柜台上方——那里钉着一张泛黄的菜单,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:“1999年开业,店主:陈建国。”
“他爸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陈乐把烫好的碗放在她面前,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碟腌萝卜,“他记得这家店?”
“记得。”她伸手捏起一片萝卜,脆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,“十年前,我第一次演电视剧,他带我来这儿庆祝。那天他喝了一小杯二锅头,说‘以后你红了,别忘了这家店。’”
陈乐笑了笑,没接话,只把筷子递给她:“趁热。”
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,酱香浓郁。卡洛琳挑起一筷面条,酱汁顺着竹筷滴落,在粗陶碗沿晕开一小片深褐。她吃了一口,酱料咸鲜微甜,豆芽脆嫩,肉末酥香,熟悉得让她眼眶微微发热。
“他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事的?”她咽下一口面,声音有点闷。
“记什么事?”
“记我爱吃什么,记我紧张时的小动作,记我小时候摔过的疤……记所有我没说出口的事。”
陈乐放下筷子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:“从他第一次看见你,在横店片场,你蹲在道具箱后面啃苹果,苹果核扔得满地都是,被副导演骂了三遍,你还笑嘻嘻地说‘下次我扔进垃圾桶’。”
卡洛琳怔住,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他当时就想,这个人,怎么能把狼狈都弄得这么好看。”
她低下头,喉头滚动了一下,再抬头时眼底有点湿,却笑着把最后一口面吸溜进嘴里:“那他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,怕你当真。”陈乐端起碗喝了口面汤,热气氤氲中,他的眼神很静,“怕你信了,就再也不敢摔跤了。”
店里一时安静。只有后厨传来锅铲碰击铁锅的声响,还有留声机偶然转动时发出的沙沙底噪。卡洛琳盯着自己碗里浮沉的葱花,忽然说:“《你的名字》男主,我定了。”
陈乐抬眼:“谁?”
“他。”
她指向他,指尖稳稳停在半空。
陈乐没意外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回耳后。这个动作太自然,像呼吸一样无需思考。卡洛琳没躲,任由他指尖温度掠过耳廓,只问:“他答应了?”
“他今天下午签的合同。”陈乐收回手,拿起筷子继续吃面,“陆征那边……没再提景田。”
“他是不是跟申奥说,如果选景田,他就撤资?”
“他没说那么直白。”陈乐夹起一筷子豆芽,“他说,‘演员不是货架上的商品,挑错了,整部戏就塌了。我不赌。’”
卡洛琳笑了,这次是真正舒展的笑:“他这话,比我爸说得还硬。”
“他爸教他的。”陈乐抬眼,目光沉静,“刘艺菲当年拍第一部电影,投资方想换主演,他爸把合同撕了,说‘人是我挑的,戏是我导的,塌了算我的。’”
她凝视着他,忽然伸手,隔着方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掌心有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、拧螺丝、调试镜头留下的痕迹。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拇指指腹摩挲着他虎口处一道浅浅的旧伤疤:“这道疤,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去年冬天,装新摄影机支架,螺丝滑了一下。”
“疼吗?”
“当时没感觉。晚上洗完澡才发现,血都干了。”
她没松手,反而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,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:“以后别一个人干这些活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得干脆,反手将她五指包进自己掌心,“他要是累了,就来片场找我。不用打电话,直接推开摄影棚的门就行。”
她点点头,把脸埋进他交叠的手背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那里有松节油、皮革和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。不是香水,是他本人的气息,陈旧、真实、让人安心。
门外忽有自行车铃声清脆一响,由近及远。陈乐松开手,起身去柜台后取了两瓶北冰洋汽水,玻璃瓶身沁着水珠。他拧开瓶盖,递给她一瓶:“尝尝。比洛杉矶的甜。”
她接过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气泡在舌尖炸开,甜得纯粹,带着童年夏天的味道。她眯起眼,笑得像十年前那个蹲在道具箱后啃苹果的女孩。
陈乐看着她,忽然开口:“他记得他第一次见我,是在BJ电影学院的阶梯教室。”
卡洛琳愣了一下:“他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天他迟到了,跑得气喘吁吁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糖葫芦。进教室时糖浆滴在台阶上,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,留下一个小小的、黏糊糊的红色印记。”
她睁大眼:“他……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因为他当时就在第一排坐着。”陈乐举起汽水瓶,对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晃了晃,气泡在玻璃瓶壁上缓慢上升,“他看见你,就记住了。后来他查了课表,知道你每周三下午都在那间教室上表演课。所以他每周三下午,都会提前半小时去占第一排靠窗的位置。”
卡洛琳握着汽水瓶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她盯着瓶中升腾的气泡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那他为什么……从来不说?”
“因为他怕说了,你就不会再迟到了。”陈乐把汽水瓶轻轻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,“他想看你跑进来的样子,想看你头发乱着、糖浆滴在台阶上、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样子。他想记住的,从来都不是‘陈乐喜欢卡洛琳’这件事。他想记住的,是你活着时,每一秒真实的模样。”
店里灯光温柔,槐树影子透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。卡洛琳没说话,只是把汽水瓶凑到唇边,又喝了一大口。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混合着气泡的微刺感,像某种缓慢释放的、迟到了十年的告白。
她放下瓶子,抬起眼,直直望进陈乐瞳孔深处: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他顿了顿,伸手取下自己颈间的银色吊坠——正是她留在巴黎的那枚胶片齿轮——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,“现在,他想听你说,卡洛琳,你想不想……把这十年,重新活一遍?”
她看着那枚吊坠,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,却像碰到一团火。她没拿,只是将手掌覆在吊坠上方,仿佛在感受它的温度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落锁的轻响,在槐荫老店的寂静里,稳稳落下。
窗外,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过,车灯扫过青砖墙,照亮了门楣上那块墨绿匾额。槐树影子在墙上微微摇晃,如同时光本身,在无声处,悄然流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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