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; 结果他转过身,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黄铜怀表,打开表盖。
表盘上没有罗马数字,只有一圈细密刻度,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石榴石。
“这是我祖父的表,”他声音很轻,“他参加过卫国战争,修过T-34坦克的变速箱。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字——”
他翻转表壳,露出内壁凹刻的俄文:
**“齿轮咬合,不是为了咬死对方,是为了转动同一个轴。”**
高华看着那行字,久久未语。
艾哈迈迪将怀表轻轻放在茶几上,推到高华面前:“三枚‘旋风’,零美元。但有个附加条款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未来五年,”艾哈迈迪直视着他,“南方设计局所有对外技术合作,必须经您首肯。不是签字,是您亲自看过方案,说‘可以’,我们才执行。”
高华指尖拂过冰凉的黄铜表壳,石榴石在斜阳下折射出一点血色微光。
他没立刻应允。
反而问:“你们设计局,还有多少人会俄文版《液体火箭发动机原理》第三版?”
艾哈迈迪一怔:“……大概……四十个?”
“不够。”高华摇头,“得有一百二十人。明年春天,我要在伏尔加格勒办个班。教他们用中文、英文、俄文三语对照读这本书——重点是第三章第七节,关于燃烧不稳定的混沌边界判定。”
艾哈迈迪瞳孔骤然放大。
那节内容,正是当年‘质子’爆炸事故的理论根源。
高华起身,拿起那枚怀表,掂了掂分量。
“表我收了。”他微笑,“但钱,一分不付。不过——”
他从随身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,推过去:“这是高氏航天学院‘星辰计划’首批奖学金名单。六十个名额,全给南方设计局和白海造船厂的年轻工程师。每人每月三千美元生活补贴,另加每年一次赴美实习机会。”
艾哈迈迪的手抖得厉害。
不是因为钱。
是那名单第一页,第一个名字后面括号里写着:
**伊戈尔·彼得罗夫,23岁,曾参与‘旋风’火箭二级发动机叶轮修复,手工打磨精度达0.002毫米。**
他知道这个人。
那个在零下三十度车间里,用砂纸磨了七十二小时,把报废叶轮磨回合格尺寸的实习生。
高华走到窗边,望向港口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‘旋风’停在库房里?”他声音平静,“不是因为没人买,是因为没人敢买——买了也用不了。它的控制系统太老,地面站太旧,数据链太脆弱,就像一辆法拉利,油门踩到底,方向盘却连着驴车的缰绳。”
艾哈迈迪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。
“所以我不要火箭。”高华转身,目光如钉,“我要你们的工程师,拿着我的图纸,蹲在你们的车间里,亲手把那根‘缰绳’,换成光纤。”
艾哈迈迪喉头剧烈滚动。
他忽然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贴在左胸心脏位置——一个标准的、几十年未变的苏联时代敬礼姿势。
高华没躲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只手,直到指尖微微颤抖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艾哈迈迪的肩头,力道沉稳。
“晚饭,”他说,“我请客。吃土豆烧牛肉。”
艾哈迈迪愣住。
高华已走向门口,背影挺拔如旗杆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停步,没回头,“你祖父那块表……明天上午九点,带它去伏尔加格勒机械厂。找姓谢的老师傅,就说高华让他校准游丝。他修得好,比瑞士人强。”
门关上了。
艾哈迈迪站在原地,许久。
他慢慢抬起左手,用拇指反复摩挲右腕那道弯月形旧疤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夕照漫过海面,温柔地覆盖在“丰年号”的甲板上。
甲板角落,几个穿着橘色工装的装卸工正卸下铁皮箱。箱体印着褪色红字:
**高氏食品 · 特供 · 土豆烧牛肉罐头 · 保质期36个月**
箱盖掀开一角,热气裹着浓郁酱香蒸腾而起,混着海风,飘进二楼窗口。
艾哈迈迪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味道,咸、鲜、甜、醇,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——像冻土初融时第一株钻出的草芽,像西伯利亚铁路尽头突然亮起的万家灯火,像一本被虫蛀烂的旧书里,突然翻出一页完好无损的、写着“未来”的扉页。
他拿起桌上那张A4纸,指尖抚过第七条:“……优先采购熊七境内注册农场出产作物”。
忽然,他笑了。
不是客套的笑,不是释然的笑。
是三十年来第一次,真正松开眉心的笑。
他抓起电话,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喂,老伊戈尔吗?”他声音洪亮,带着久违的少年气,“你孙子伊戈尔的奖学金批下来了!明天就去伏尔加格勒领!对,就是修叶轮那个小子!……什么?你说他昨晚又在车间睡着了?……赶紧把他叫醒!告诉他——”
艾哈迈迪顿了顿,望向窗外那艘正缓缓靠岸的中国货轮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——他的新老板,今晚请他吃土豆烧牛肉。”
话音落,他挂断电话,大步走向办公桌。
抽屉拉开,取出一叠泛黄图纸。
最上面那张,是‘旋风’火箭的总体布局图。
他在空白处提笔,写下一行遒劲俄文:
**“齿轮咬合,不是为了咬死对方,是为了转动同一个轴。”**
墨迹未干,他撕下这张纸,揉成一团,用力掷向墙角废纸篓。
纸团精准落入篓中。
然后他拿起新图纸,铺开。
笔尖悬停半秒,落下。
第一笔,画的是一个崭新的、从未存在过的燃烧室截面图。
线条凌厉,比例精确,标注密密麻麻——全是中文小楷,工整如印刷体。
其中一行写着:
**“注:此处采用高氏专利‘多孔雾化喷注器’,燃烧效率提升17.3%,稳定性裕度+2.1倍。”**
窗外,白海潮声渐涨。
浪花撞上礁石,碎成千万点银星,又迅疾退去,只余下深沉而恒久的轰鸣。
那声音,像大地的心跳,像熔炉的喘息,像无数齿轮,在无人看见的幽暗深处,开始缓缓啮合。
咬合。
转动。
同一根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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