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写三百字日记,不许用手机,手写。写完寄给您,您批注后,再寄回我家。”
陈国栋笑了,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:“成交。”
午后,高夏撞进书房时,高华正伏案修改一份《高氏控股社会价值评估白皮书》初稿。小老弟把一叠文件啪地拍在桌上:“哥,海关刚传来的加急件!你猜怎么着?那批运往汕头的药品,有三箱阿莫西林胶囊标签打印错误——生产日期多印了两年!”
高华眼皮都没抬:“退回去,重贴。”
“退?港口已经装船了!”高夏一把扯过椅子坐下,翘着二郎腿晃悠,“再说,多印两年怕什么?药效又没变,灾区等着救命呢!”
高华终于抬眼,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:“高夏,你记不记得十年前,咱们在东莞建厂,第一批出口玩具被欧盟退货?就因为塑料含铅量超标0.003%。”
“记得啊,害得咱赔了八百万!”高夏撇嘴。
“那批玩具,最后低价卖给了非洲某国孤儿院。”高华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三个月后,当地儿童铅中毒病例激增。我们派医疗队过去,治好了六十个孩子,但有个叫阿尤的男孩,永远失去了说话能力。”
书房陷入寂静。窗外梧桐叶影婆娑,投在摊开的白皮书扉页上,像一块晃动的墨斑。
高夏慢慢收了吊儿郎当的姿势,声音低下去:“……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把那张阿尤戴着助听器的照片,钉在了公司质量部墙上。”高华合上文件,“高夏,灾难面前,人性会放大善,也会放大恶。我们多印两年日期,可能是为了省三万港币的标签费;灾民多吞两粒过期药,可能就是一条命。这不是生意,是因果。”
高夏默默掏出手机,拨通物流总监电话:“听着,立刻联系麒麟安保,让他们派快艇拦截货轮。三箱阿莫西林,全部销毁。费用从我季度奖金里扣。”
挂了电话,他盯着哥哥看了几秒,突然问:“哥,你真信轮回?”
高华望向窗外渐沉的夕照:“不信。但我信,人做的每件事,都会变成砖,砌成自己将来的坟。”
暮色四合时,高嘉豪背着双肩包出现在码头。他换下了限量款球鞋,套着双磨白的帆布胶底布鞋,裤脚挽至小腿,露出晒得发红的皮肤。陈国栋递给他一顶草帽,帽檐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——上面是十个地名,全是重灾区村镇,字迹遒劲有力,墨色洇开处,像干涸的血迹。
“记住,”陈国栋指着远处正在解缆的货轮,“你哥让我告诉你:船靠岸前,别碰手机。先找当地供销社,买一斤红糖、半斤茶叶,再借辆三轮车。明天凌晨四点,你得把这两样东西,送到金溪村小学。那儿有个女老师,叫林秀云,她丈夫在洪水中失踪了,但她坚持每天给三十个孩子上课。”
高嘉豪点头,手伸进背包摸了摸——里面除了换洗衣物,还有本空白硬壳笔记本,封底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:黑白影像里,年轻时的父亲穿着工装裤,蹲在泥泞田埂上,正把一捧新摘的稻穗递给旁边扎羊角辫的小女孩。照片背面,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:“1975年,北江分洪区,谢师恩。”
他攥紧照片一角,指节发白。
次日凌晨三点,汕头港风雨如晦。高嘉豪蜷在货轮甲板角落,雨水顺着安全帽边缘流进脖颈。他数着浪头拍打船身的节奏,忽然听见隔壁集装箱传来细微响动——像是老鼠啃噬纸箱。他摸黑挪过去,掀开通风口盖板,赫然看见三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正围着一箱未拆封的奶粉舔舐——箱体缝隙渗出乳粉,在昏暗应急灯下泛着微光。
他没惊动它们,只是默默撕下笔记本一页纸,蘸着雨水在背面写下:“猫三只,饿。奶粉一箱,未损。”然后把纸条塞进奶粉箱夹层。
四点整,货轮靠岸。高嘉豪跳下舷梯时,裤管早已湿透。他蹬上借来的三轮车,车把上挂着红糖和茶叶,车后架捆着半袋大米——那是船长悄悄塞给他的“路上干粮”。车轮碾过积水的柏油路,溅起浑浊水花,远处山峦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而此时,高华正坐在老宅祠堂蒲团上,面前摊开三份文件:一份是香港廉政公署刚发来的《关于高氏控股申报资产合规性核查结果》,一份是内地某省发改委拟合作建设“智慧农业示范区”的意向书,第三份,则是国际刑警组织官网最新更新的红色通缉令名单——其中某个代号为“白鹭”的名字旁,赫然标注着“已撤销”。
烛火噼啪轻爆,映得他侧脸沉静如古井。他拿起朱砂笔,在族谱空白处添上一笔:高嘉豪,庚午年生,志在四方,当以行践言。
窗外,雨势渐歇。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,一缕微光刺破云层,不偏不倚,正落在祠堂正中那尊紫檀木雕观音像垂眸的眉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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