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给你炖的红菜汤齁咸了?还是中亚那些巴郎子不会数钱,把你给气着啦?”
高华嘴角微扬,没接茬,只问:“家里稻子插完了?”
“早完啦!”老高头声音透着得意,“二十三亩全齐了,秧苗壮实得能打铁!昨儿我还蹲田埂上数了数,每蔸十六到十八根蘖,比去年多出三根!你妈非说这是沾了你的光——说你天天跟洋人打交道,洋气儿都顺着电话线跑咱家稻田里啦!”
高华无声笑了笑,目光掠过桌上那张黑白照片:“爸,我可能……要在西域多待几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老高头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慢了下来:“哦……多待几年啊……那行。家里的牛,我让老三牵去隔壁村配种了,配的是呼伦贝尔来的蒙古牛,骨架大,耐寒耐旱。等你回来,牛犊子都能犁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啊,”老高头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得絮叨而柔软,“你妈昨儿腌了二十斤雪里蕻,说你小时候最爱就着窝头啃。她把坛子埋后院梨树下了,等你回来,正好启封——她说,坛子埋得越深,咸香越足。”
高华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最后一件事儿,”老高头声音陡然一沉,像犁铧突然切入硬土,“前天,县里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说是省农科院的,想找你问点事儿。我让他等,他说不急,留下个本子,说里头记着这几年西北所有试验田的土壤PH值变化曲线,还有……”老高头顿了顿,一字一顿,“‘高工当年在河西走廊画的那张地下水脉图,我们核对过了,八十七处泉眼,六十三处准没错。剩下那二十四处,他标记的‘待验区’,我们今年全打了井。水,真有。’”
高华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,又浮了上来,澄澈而坚定。
“爸,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,“替我谢谢那个年轻人。告诉他,图纸背面,我留了行小字——‘若见泉涌,即刻引渠;若遇断层,凿隧为桥;若逢荒漠,撒种为林。’”
电话那头久久无声。良久,老高头才长长“哎”了一声,像叹气,又像哽咽:“好。爸记着呢。”
挂断电话,高华没立刻放下听筒。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星子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春夜,他在阿勒泰山区迷了路,指南针失灵,篝火将熄。是当地牧民老阿斯汗骑着骆驼找到他,递来一块风干的奶酪,指着北斗七星最亮的那颗:“高工,星星不骗人。它在那儿,你就还在中国。”
如今,那颗星仍在头顶,清冷,恒久,不动声色地照着脚下这片辽阔土地——从东北黑土到西域黄沙,从江南水网到西南梯田,从渤海湾的盐碱滩涂,到帕米尔高原的永久冻土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支红蓝铅笔,在笔记本最新一页空白处,画下一条蜿蜒的线。线的一端,标着“七四城”,另一端,延伸向地图右上角,用力戳破纸背,留下一个清晰的墨点。
点旁,他写下两个字:
“”。
窗外,东方天际已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白。风停了,沙歇了,整片戈壁屏住呼吸,等待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。
高华合上笔记本,将那支红蓝铅笔仔细擦净,放回笔筒。然后起身,走到衣柜前,打开最底层抽屉——里面没有衣物,只整齐码着三十个牛皮纸袋,每个袋子上都用炭笔写着不同地名:哈密、吐鲁番、库尔勒、阿克苏……最上面那个,赫然是“阿拉木图”。
他拿起最顶上那个袋子,指尖抚过粗糙纸面,仿佛能触到中亚平原上正在返青的麦苗。
这时,房门又被轻轻叩响。
“进。”
谭晓丽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个铝制饭盒,盒盖边缘还凝着细小水珠。“高工,早饭。”她把饭盒放在桌上,掀开盖子——白雾蒸腾而起,露出两枚金黄酥脆的烤馕,中间夹着厚厚一层切碎的熟羊肉和洋葱丝,香气霸道而温暖,“团场食堂今儿新烤的,说您爱吃这个味儿。”
高华点点头,伸手去拿馕。
谭晓丽却忽然按住他手腕,声音很轻:“高工,刚才王忠权政委来过了。他说……老祖让您过去一趟。在聚义厅。”
高华动作一顿。
聚义厅。
那地方他去过三次。第一次,是二十年前,和老伊万签第一份滴灌设备采购协议;第二次,是十年前,验收第一批国产喷灌机组;第三次,是三天前,老祖刚到时,两人在空荡厅堂里对坐喝茶,谁也没说话,只听见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。
他慢慢收回手,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面粉:“知道了。”
谭晓丽没走,犹豫片刻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,放在饭盒旁边:“这是……昨晚整理的农场扩建规划图。第三稿。我按您说的,把渔业试点从博斯腾湖西岸,挪到了孔雀河下游的废弃蓄水池——那里离公路近,运输方便,水质监测数据也更稳定。”
高华扫了一眼,目光在图纸右下角停留片刻。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注:加州鲈鱼鱼塘,须设双重防逃网,内网孔径≤3mm,外网加装红外感应警报,每日巡检三次。”
他抬眼看向谭晓丽:“你画的?”
“嗯。”谭晓丽耳尖微红,“我……跟水产站老李头学了三天。”
高华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、敷衍的笑,而是眼角舒展,唇角上扬,真正松弛下来的笑。他伸手,从饭盒里拈起一小块馕边,蘸了蘸羊肉汁,递到谭晓丽嘴边:“尝尝。”
谭晓丽愣住,下意识张嘴含住。
酥脆的馕皮在齿间碎裂,混合着浓郁肉香与微辛的孜然气息,在舌尖炸开。
高华看着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像戈壁滩上骤然升起的启明星。
“好吃么?”他问。
谭晓丽用力点头,脸颊鼓鼓的,声音含混:“香!比……比上次的还香!”
高华点点头,自己也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酥、香、韧、鲜,层层叠叠,直抵肺腑。
他嚼得很慢,很认真,仿佛在品尝的不是一块馕,而是某种郑重其事的承诺。
窗外,天光已彻底铺满东方。
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,不偏不倚,落在摊开的农场规划图上——那行关于防逃网的小字,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、流动的金边。
高华咽下最后一口,抬手,将图纸仔细叠好,放进胸前口袋。然后站起身,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上衣领口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去聚义厅。”
谭晓丽连忙跟上,伸手想接过他肩上那只旧帆布包。
高华却轻轻避开了。
“我自己拿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这包里……装着接下来十年的种子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。
晨光如熔金,泼洒在青砖甬道上。道旁一丛野蔷薇正悄然绽放,粉白花瓣上,露珠晶莹剔透,映着初升的太阳,折射出细碎而坚定的光。
风又起了,很轻,很柔,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,拂过他们肩头,拂过整片苏醒的大地。
前方,聚义厅朱漆大门敞开着,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匾额在朝阳下熠熠生辉——
“聚义厅”三个大字,笔力千钧,入木三分。
高华脚步未停,身影融入那片浩荡金光之中,仿佛一粒微尘,又似一座山岳。
而山岳之下,无数种子正在黑暗里静静膨胀,等待破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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