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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91章 埋下伏笔,只为将来成为行走在人间的‘父’……(第2页/共2页)

茂点头,“第二趟带了瓶二锅头,第三趟带了你前年送他的那罐腌雪里蕻。他没要酒,雪里蕻吃了半坛,临走塞给我这个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子,黄铜已磨得发亮,哨身刻着“一九五八年京郊青年突击队赠”字样,“说当年你吹着这哨子,带人抢在暴雨前把二百车肥运进棉花田……他听着哨声,想起你爹。”

    何雨柱喉结动了动。他没说话,只慢慢弯腰,从躺椅底下拖出个扁长的木匣。匣子没上漆,木纹清晰,边角磨得温润发亮。他掀开盖子——里面没有刀,没有锤,没有图纸,只有一把旧镰刀,刀刃黝黑,弧度优美,刃口却不见一丝寒光,只有一种被千万次割麦、削秆、刮泥反复摩挲出的、内敛的钝厚。刀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,末端打着一个死结,结扣里嵌着半粒早已风干发硬的麦壳。

    他抽出镰刀,拇指肚缓缓抚过刀背。动作很轻,像在触碰婴儿的额头。

    “你预备怎么种?”他问。

    许大茂没回答,转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枣树下。他放下图纸,弯腰,双手插入树根旁松软的泥土里,猛地一掀——一大块带着草皮的黑土被翻起,露出底下湿润深褐的壤层。他抓起一把,攥紧,指缝里渗出泥浆,然后松开手,让泥土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“这样种。”他说,掌心向上,摊开,泥粒从指间滑落,“一粒一粒,亲手点。三百亩,分七十二块,每块四亩一分七厘,按墒情、土质、朝向,定品种、定播期、定密度。麦收后种豆,豆后种薯,薯后深耕冻垡——明年开春,我要在这三百亩地上,种出七十二种不同口感的面粉。”

    何雨柱静静看着他掌心里残留的泥痕,看着那泥痕如何被晚风一点点吹干,皲裂,变成细小的褐色鳞片,粘在皮肤褶皱里。

    “你图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
    许大茂抬眼,目光穿过枣树枝桠,望向西边正缓缓沉入远山的太阳。火烧云把他的侧脸染成一片暖金色,唯有眼底,沉着两小片化不开的、幽暗的灰。

    “图个明白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自语,“图明白你爹当年为啥宁可饿死,也不肯把那本《华北麦作图谱》烧了喂灶;图明白你为啥宁可被扣上‘投机倒把’帽子,也要半夜翻墙去十里堡,就为换回三斤杂交高粱种;图明白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图明白我这辈子,到底有没有一粒麦子,真正长在我自己翻过的土里。”

    院门又被推开一条缝。

    不是人,是风。一股裹着槐花香与新翻泥土腥气的风,溜进来,拂过何雨柱手里的镰刀,拂过许大茂掌心的干泥,拂过西厢窗台上三只小猫的绒毛,最后,轻轻掀起了那张铺在地上的灌溉图纸一角。

    图纸哗啦一响。

    何雨柱的目光落下去。就在图纸左下角,靠近“主渠”标记的空白处,用极淡的铅笔,画着一个小小的、歪斜的葫芦。葫芦藤蔓蜿蜒,缠绕着几粒麦穗,麦穗下方,一行小字几乎难以辨认:

    【柱哥,麦子认人。我先把土翻了。】

    风停了。

    图纸垂落,盖住那行字。

    何雨柱把镰刀慢慢放回木匣,合上盖子。他起身,没看许大茂,径直走向院角那口水井。井台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,他蹲下,从井沿挂着的柳条筐里,取出一只陶罐——罐身粗粝,釉色斑驳,罐口用油纸严严实实封着,纸沿用蜡仔细抿过。

    他揭开封口,一股浓烈、醇厚、带着泥土深处发酵气息的酒香,猛地迸散开来,撞得人头晕目眩。那不是二锅头,不是老白干,是埋在院中老槐树根下整整七年、用新麦、新黍、新高粱混蒸三遍、再以槐花蜜拌曲、陶罐密封、深埋三尺的私酿——何雨柱父亲何守业留下的最后一坛“麦魂酒”。

    他拔出陶罐塞子,没倒,只将罐口凑近鼻端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酒气入肺,灼热,辛辣,却又奇异地沉淀出一种麦粒初熟时的清甜。

    “酒醒了?”他问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院子。

    许大茂没答话,只默默解下自己工装裤腰间的旧皮带——那皮带铜扣已磨得发亮,扣舌内侧,用小刀刻着两个并排的字母:H & X。

    何雨柱接过皮带,走到井台边。他解开自己洗得发白的旧布衫领口,露出左肩——那里没有疤痕,只有一片肤色略深的皮肤,形状恰似一粒饱满的麦粒。他拿起皮带,将铜扣对准那片皮肤,轻轻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铜扣内侧的刻痕,精准地吻合在麦粒形的肤色上。仿佛那不是刻痕,而是某种古老的印记,某种迟到了二十年的确认。

    许大茂一直站着,没动。他看着何雨柱把陶罐重新封好,看着他把皮带还回来,看着他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井水,在青砖地上,一笔一划,写下一个字:

    【种】

    水迹未干。

    何雨柱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走向东耳房。他推开虚掩的房门,里面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。屋角堆着几个麻袋,袋口敞开,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麦粒——不是“京丰一号”,是更老的品种,颗粒略小,芒刺更长,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。袋子上用炭条写着三个字:冀麦三号。

    何雨柱伸手探进麻袋,抓了一把麦子。麦粒滚烫,带着阳光晒透的暖意,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重量。

    他攥紧拳头,麦芒刺进掌心,微疼,却异常清醒。

    院外,胡同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:“磨——剪——子嘞——戗——菜——刀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由远及近,又渐渐飘远。

    何雨柱没回头。他站在东耳房门槛上,背对着院中伫立的许大茂,望着麻袋上那三个炭笔字,久久不动。

    夕照彻底沉入西山,最后一丝光晕,温柔地舔过他攥紧的、渗出麦芒刺痕的指节。

    许大茂依旧站在院中。他没去碰那铁皮盒里的“京丰一号”,也没再看地上那张灌溉图纸。他只是慢慢蹲下身,从帆布包最底层,取出一个扁平的铝盒。打开盒盖,里面没有种子,没有图纸,只有一小撮深褐色的、干燥的泥土——土质细腻,泛着微光,混着几根枯黄的麦秆残骸。他拈起一粒土,在指间捻碎,然后,极其缓慢地,将那点微尘,抹在自己左耳垂下方——那里,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。

    风又起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,风里裹着远处田野刚刚翻耕过的、湿润而磅礴的泥土气息,浩荡,无声,不可阻挡。

    何雨柱终于迈步进了东耳房。门在他身后,轻轻合拢。

    许大茂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张灌溉图纸,仔细叠好,放进帆布包。然后,他走到水井旁,抄起井台上的柳条筐,从里面捞出一只空陶罐——罐身同样粗粝,釉色斑驳,罐口敞着,内壁还残留着淡淡酒渍。

    他没盖盖子。

    就那样,抱着空罐,转身,一步步,走出何家院门。

    夕阳已尽,暮色四合。胡同里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墙上摇曳,像一粒粒尚未落地的、温热的麦子。

    而在何家东耳房紧闭的门板背后,何雨柱正俯身,将手中那一把滚烫的“冀麦三号”,缓缓、郑重地,倾入陶罐之中。

    麦粒坠落,发出细微而密集的沙沙声,仿佛无数细小的生命,在黑暗里,同时舒展开了第一片嫩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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