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; “哦?”易中海嘴角微扬,似笑非笑,“可我听人说,你买的是‘金皇后’玉米种,一斤二十块,比肉还贵。还跟人家要了三年的田间管理记录,连喷洒农药的时辰都抄了三遍。”
院中一时静得只有风掠过槐叶的簌簌声。
秦淮茹的手指骤然收紧,围裙布料绷出细纹。
何雨柱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他弯腰拾起扫帚,一下一下扫着石阶缝隙里的浮尘,动作慢而稳:“易师傅,您说,一棵树,根扎得浅,风一大就晃;根扎得深,雷劈了也未必倒。咱这院子,地基是清朝夯的,可墙皮年年掉,您说,是该刷浆,还是该打桩?”
易中海沉默片刻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包,递过去:“前两天路过琉璃厂,看见这东西,顺手买了。”
何雨柱打开——是一叠泛黄的《华北农学报》合订本,1953年至1957年,全齐。封面边角磨损严重,显然被人翻过无数遍。最上面一本里,夹着张便条,字迹苍劲有力:“土壤有机质含量低于1.5%,一切高产皆为妄谈。——1954年秋,陈永贵于昔阳县田间笔记”
何雨柱手指停住。
易中海看着他,目光如古井:“柱子,我今年六十一。在轧钢厂管后勤三十年,经手过十万斤粮食、八千吨钢材、三百二十七次工人调岗。可我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账目出错,是听见有人饿得半夜啃树皮。”
他顿了顿,拐杖轻轻点地:“去年冬天,厂里食堂蒸的窝头,掺了三成糠,咬一口渣子硌牙。可你送去的那筐菠菜,绿得发亮,李婶说,她孙子吃了三天,拉肚子都好了。”
秦淮茹悄悄抬眼,看见易中海耳后有一道淡褐色的老疤,像条蜷缩的蚯蚓。
“所以我不拦你。”易中海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但我想知道,你打算怎么让这院子,长出让人吃饱的庄稼?不是一季,是一辈子。”
何雨柱喉结动了动,把那叠农学报紧紧抱在胸前,纸页边缘硌着肋骨,生疼,却又踏实。
就在这时,西边院墙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三人齐齐转头——只见傻柱家那只大黄狗不知怎的,竟从墙头栽了下来,砸在何雨柱家院墙根的枯草堆里,四爪朝天,舌头吐着,尾巴却还在一下下拍打地面。
紧接着,墙头上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,是傻柱的儿子棒梗,七八岁,脸蛋圆鼓鼓的,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线的风筝。
“何叔!秦姨!”棒梗咧嘴一笑,露出豁了口的门牙,“我爸让我问您,他那包‘抗旱一号’辣椒籽,您还种不种?他说……他说您要是种,他把西厢房后头那块地,免费借您三年!”
何雨柱一愣。
秦淮茹下意识看向易中海。
易中海却没看棒梗,而是望向院门方向——那里,一辆绿色自行车歪斜停着,车后架绑着个帆布包,包口半开,露出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麦秆,麦芒在夕照下泛着微光。
那是刘海中来了。
可奇怪的是,刘海中没进院,只是把车支在门口,自己倚着车把抽烟,烟头明明灭灭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。
何雨柱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松开怀里的农学报,转身走进东厢房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样东西——不是种子,不是工具,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铜钥匙,钥匙齿痕深而钝,显然久未使用。
他走到院中那口废弃的古井旁,井口覆着青苔,石沿裂开一道细缝。他蹲下,将钥匙插进井壁一块凸起的青砖缝隙里,轻轻一旋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仿佛尘封三十年的锁舌终于松动。
砖块应声向内凹陷,露出后面一方暗格。格子里静静躺着三样东西:一本蓝皮账册,封皮写着“1952—1958 东山大队合作社收支明细”;一只扁平铁盒,盒盖锈蚀,隐约可见“北京农机厂·1956年赠”字样;还有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六个年轻人站在一片金灿灿的麦田前,笑容灿烂,胸前都别着红布条,上面印着“青年突击队”。
何雨柱拿起照片,指尖抚过最左边那个穿工装、戴草帽的年轻人的脸——那眉眼,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易中海。
易中海远远看着,没说话,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用拇指,一遍遍摩挲着左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的玻璃表蒙。表盘深处,秒针正一格一格,坚定前行。
秦淮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她想起自己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淮茹啊,人活一世,不怕穷,不怕苦,就怕心里那盏灯,熄了还自个儿不觉得。”
此刻,夕阳彻底沉入屋脊,最后一道金光掠过四合院每一道砖缝、每一扇窗棂、每一双凝望的眼睛。院中槐树影子缩成一团浓墨,而井壁暗格里,那张泛黄照片上的麦浪,仿佛正随风起伏,无声翻涌。
何雨柱把钥匙重新插回原位,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土。他走到枣树下,从秦淮茹篮子里拿起一颗青枣,没洗,直接放进嘴里。果肉微涩,汁水却清冽,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甜。
“淮茹,”他嚼着枣,声音平静,“明早五点,帮我把后院那块地再翻一遍。深三十公分,犁沟要直。”
秦淮茹点点头,没问为什么。
“易师傅,”何雨柱转向老人,“您那本1954年的笔记……能借我抄三天吗?”
易中海颔首,目光扫过井壁那道刚被钥匙撬开的细微裂痕,又落回何雨柱脸上:“抄可以。但抄完,你得告诉我,你打算怎么让这口井,重新打出水来。”
何雨柱笑了。他仰头望天,暮色四合,星子初现,一颗,两颗,渐渐缀满靛青色的天幕。
“先清淤。”他说,“再测水脉。最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那三粒“金穗三号”种子,摊在掌心,让星光落上去。
“最后,在井底,种一株玉米。”
秦淮茹猛地抬头,嘴唇微张。
易中海却闭上了眼睛,拐杖点地,一下,又一下,节奏缓慢,却异常笃定。
院门外,刘海中的烟头终于熄灭。他扔掉烟蒂,推起自行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而悠长的声响,渐渐远去。而西厢房后墙根,不知何时已悄然冒出几点嫩绿——是昨夜谁撒下的一把野苋菜籽,在无人注视的缝隙里,顶开了陈年砖灰,探出了第一片叶子。
风起了,带着初夏泥土与青草的气息,穿过四合院每一道门楣、每一扇窗棂、每一双微微颤抖的手指。何雨柱站在院中,身影被星光勾勒出清晰轮廓,像一株刚刚拔节的禾苗,根须正悄然刺向幽暗深处,寻找着三十年前被遗忘的水源,和未来所有未曾命名的丰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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