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种田,城里人自然有的吃……”
高华微笑回答一句,不等副团长等人发问,继续道:“因为城里人有钱,可以买!”
副团长微微蹙眉,和身边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然后问道:“那要是人家不卖呢?”
...
姜国瑞这话一出口,屋内空气骤然一滞。
王忠权正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,闻言手一抖,几滴褐色茶汤溅在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前襟上,他却浑然不觉,只把眼睛直勾勾钉在高华脸上,喉结上下滚了滚,没说话,但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要是点头,我们今晚就写报告、明早派专车送师部——不,直送军区政治部!
美国瑞则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,膝盖撞上榆木方桌腿,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他顾不上揉,只死死盯着高华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这人不是寻常干部,是能面见副总理、替纺织部起草五年规划、连铁道部调度处长见了都要喊一声“高主任”的实权人物。他若肯开口,哪怕只递一张条子、打一个电话,比他们自己跑十趟乌鲁木齐还管用。
高华却没立刻应声。
他慢条斯理地从中山装内袋摸出一包“大前门”,抽出一支,又掏出火柴盒,“嚓”一声划亮。橘黄火苗跃动着,映得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暖光。他低头点烟,烟头微红,青白烟气袅袅升腾,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思绪。
“你们知道去年冬天,伊犁河谷冻死了多少头牛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。
王忠权一怔:“……三十七头?”
“四十二。”高华吐出一口烟,“全在察布查尔县第三牧场。雪埋到牛脖子,牧民扒了三天雪,扒出来的时候,牛眼珠子都冻成了冰坨子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姜国瑞悄悄攥紧了裤缝,指节泛白。
“可你们猜怎么着?”高华指尖轻弹烟灰,灰烬簌簌落在搪瓷缸沿,“那片牧场,去年秋天刚领了国家新拨的五十台‘东方红’——崭新的,履带锃亮,驾驶室里还有绒布坐垫。结果呢?拖拉机停在库房里落灰,牧民赶着马车往雪窝子里运草料。”
王忠权喉头动了动:“……柴油不够?”
“够。”高华摇头,“油库就在场部后院,存着三百吨。问题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“没人会修。厂里派来的技术员,教了半个月,教会了怎么挂挡、怎么踩离合,可变速箱漏油、液压泵失压、柴油滤芯结蜡……这些,谁教?”
美国瑞嘴唇翕动:“……找厂里?”
“厂里说,‘机器是人用的,不是神养的’。”高华模仿着机械厂老工程师的腔调,嘴角微扬,“可人不是神。人冻得手指僵硬,拧不开六角螺母;人饿得眼发花,看不清压力表刻度;人夜里守着炉子烘柴油桶,炉火一暗,人就栽进雪坑里……”
他掐灭烟头,声音沉下去:“所以啊,我要的不是几列火车皮,是让火车跑起来的‘人’。”
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胡杨林梢的沙沙声。
姜国瑞猛地抬头:“委员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技工学校。”高华截口道,“就建在你们农垦总局旁边。第一期招两百人,学制两年,学费全免,每月发三十斤粮票、十五块钱生活费。课程分三块——”他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柴油机原理与实操;第二,农机维修与冬储保养;第三,边贸单证、海关报关、外币结算。毕业直接分配到各团场农机站,算正式编制,转正后工资比同级干部高一级。”
王忠权倒抽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这得多少钱?”
“不多。”高华笑了笑,“商城纺织集团出一半,铁道部出三分之一,剩下由农垦总局自筹——就用你们明年棉花增产的预期利润,抵押给银行,贷一笔专项款。钱,从来不是问题。问题是,谁来教?谁来管?谁来把这二百个年轻人,真真正正捏成一把刀?”
他目光如钉,直刺姜国瑞双眼:“老姜,你当年在八一农学院教过农机课,后来调去政工科,教材是你编的,实习是你带着学生蹲在棉田里测墒情的。这个校长,你当不当?”
姜国瑞整个人僵住。他下意识摸向左胸口袋——那里常年别着一支旧钢笔,笔帽磨得发亮,是七三年他在石河子农场蹲点时,学生们凑钱买的。那年他教他们怎么用土法测土壤含盐量,怎么用废铁皮焊灌溉水槽,怎么把拖拉机拆开又装回去……后来他调走了,听说那届学生里,有七个留在了团场,现在三个是农机站站长,两个是修理班班长。
他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,却只重重一点头:“当!”
高华颔首,转向王忠权:“老王,技校用地、基建、水电,归你们管。但有一条——所有教室窗户,必须朝东。早上太阳一出来,光就得照进黑板,照在学生脸上。我不要阴沟里长大的技工,我要睁着眼睛看世界的匠人。”
王忠权挺直腰背,肩膀绷得像两块钢板:“保证做到!”
最后,高华看向美国瑞:“美瑞同志,你英语好,俄语也行。技校要开双语课,俄语教材我来协调莫斯科国立纺织大学提供原版,但口语教师,得你亲自物色。重点不在语法,而在——”他抬手做了个“交易”的手势,“怎么跟毛熊谈价格?怎么把一吨棉花换三台拖拉机?怎么让对方相信,我们的棉纱,比他们伏尔加河畔产的更细、更韧、更耐洗?”
美国瑞深吸一口气,胸膛起伏:“委员长,我有个想法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不光教学生怎么卖货,更要教他们怎么‘买’。”他语速渐快,眼中燃起久违的光,“比如,毛熊家拖拉机型号老旧,但发动机缸体铸件质量极佳。我们能不能派学生过去,不是当翻译,是当学徒?学他们怎么熔炼特种钢,怎么精密铸造,怎么检测曲轴同心度?学成回来,咱们自己的农机厂,就能仿制升级!再比如,他们石油管道焊接技术世界顶尖,可焊工老龄化严重。我们送一批青年焊工过去,包吃住、发补贴,学满一年,拿国际认证证书回来——这不比空运几台设备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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