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华喉结一动,没说话。
周老摆摆手,车子无声滑走。
高华转身,把信封递给赵根生:“根生叔,您带回去,和小龙他们一起,今晚就拆。U盘插电脑,文件烧成灰,灰拌进育苗基质里——我要让今年的新稻,根须扎进三十年前的骨头缝里。”
赵根生双手捧住信封,像捧着尚在跳动的心脏。
这时,看门老头第三次溜达过来,手里捏着块鹅卵石,瞄准鱼漂就要扔。
高华忽然开口:“大爷,您孙子今年高考多少分?”
老头一愣:“六百一十二……报了农业大学。”
“哪个专业?”
“农林经济管理。”
高华点点头,从鱼桶里捞出那尾最大板鲫,亲手塞进老头怀里:“送您了。回头让孙子填志愿时,加一行备注:‘愿赴海南崖州湾,参与高氏海水稻种质资源库建设——高华推荐。’”
老头抱着活蹦乱跳的鱼,手足无措。
高华已转身,从张胖子手里接过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喂?老罗啊……对,是我。你告诉梅瑟威利,幻影2000的订单取消,换成十架运-20改装型农业航测无人机,要带多光谱传感器和土壤墒情雷达……什么?成本贵?贵就贵呗,反正你们刚收了我三亿欧元定金——哦,对了,再替我向毛熊那边带句话:西伯利亚冻土层下的钾肥矿,咱们可以合资开发,但第一批矿石必须优先供应中国东北农场。”
挂了电话,他揉了揉眉心,忽然问王秘书:“领导……真没让您带句话?”
王秘书沉默片刻,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紫铜印章,掌心向上托着——印面阴刻四字:**海晏河清**。
高华怔住。
这是当年他十八岁入党时,老书记亲手按在他入党申请书上的印鉴。后来老书记病逝,印章随葬。再后来,某次地震震塌老书记坟茔,棺木浮出,印章完好无损,被村民拾回供在祠堂。
“领导说,”王秘书声音极轻,“印章没丢,说明你也没丢。”
高华伸手,却没去接。
他俯身,将鱼竿轻轻插进岸边湿润泥土里,竿尖颤巍巍指向东方——那里,渤海湾货轮的汽笛正穿透云层,一声,又一声。
“不急。”他微笑,“等鱼上钩。”
话音未落,鱼漂猛地一沉!
不是试探,是决绝的下坠——仿佛水下有巨兽吞下了整条银河。
高华抄竿而起,臂膀肌肉绷紧如弓弦。鱼线瞬间绷成一道银亮直线,深深勒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他没收线,反而松手放线三米,任那股蛮力拖着钓竿几乎没入水中。
王秘书下意识伸手欲扶,被高嘉俊轻轻拽住衣角。
“别动。”少年声音平静,“我爸教过我——真正的鱼,从来不是被拽上来的。”
果然。
三秒后,水面轰然炸开!
一条通体泛银、脊背覆着幽蓝鳞甲的怪鱼破浪而出,尾鳍甩起丈高水幕,阳光穿过水珠,在它鳃盖处折射出奇异虹彩——那不是鲫鱼,是渤海湾已绝迹四十年的野生刀鲚王,俗称“海龙须”。
它悬在半空,口器开合,竟发出类似古琴泛音的嗡鸣。
高华仰头,与鱼对视。
风停了。
蝉噤了。
连远处食堂开饭的铃声,也悄然哑了。
就在那鱼将落未落之际,高华左手闪电探出,不是抓鱼,而是从自己左耳垂上,取下一枚米粒大小的暗红色耳钉。
耳钉离体刹那,整条鱼剧烈痉挛,虹彩瞬间褪尽,化作寻常银刀鱼,重重砸回水面,溅起浑浊水花。
高嘉俊瞳孔骤缩:“爸!那是……”
“嘘。”高华把耳钉按回耳垂,血珠沁出,又被他用拇指抹开,“小时候你奶奶说过,靠山村的风水眼,在后山桃林第七棵老桃树底下。可没人知道,那棵树的根,其实扎进了渤海海底。”
他弯腰,从湿泥里抠出一块青黑色卵石——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,隐隐透出暗红脉络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‘桃核’。”他把石头抛给赵根生,“拿回去,泡在井水里七天。第七天日出时,把水舀出来浇第一垄麦子。”
赵根生手忙脚乱接住,石头烫得惊人。
高华直起身,拍掉手上泥,望向王秘书:“现在,能带我去见领导了吗?”
王秘书凝视他耳垂那点未干血迹,缓缓点头。
就在此时,公园广播突然响起,女声清越:
“各位游客请注意,因突发气象预警,本市将出现短时强对流天气,请尽快离园……重复,强对流天气即将来临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天色骤暗。
不是乌云蔽日,是整片穹顶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合拢。云层翻涌如沸,却无雷无电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凝固的寂静。
高华仰头,忽然大笑。
笑声惊起飞鸟,震落桃枝残红。
“来得正好!”他朗声道,“告诉领导——不用等三个月。就今晚。我请他看一场雨。”
雨?
王秘书皱眉。
高华已挽起衬衫袖口,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没有手表,只有一道淡青色纹身,形如麦穗缠绕齿轮,麦芒尖端,正缓缓渗出细小水珠。
“您瞧,”他指着那水珠,笑意凛冽,“老天爷的K线图,从来不用画。”
风起了。
吹得鱼竿狂舞,吹得青石栏杆上尘土簌簌而落。
而高华站在风眼中央,衣袂翻飞,耳垂血珠未干,腕间水珠愈密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
坠入泥土,洇开深色印记,形如北斗。
远处,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疾驰而来,车牌无字,车顶架着卫星通讯天线,正疯狂旋转。
车未停稳,车门已被推开。
穿常服的老者跳下车,快步上前,立正,敬礼。
高华没还礼,只将右手伸入裤兜,攥紧一枚温热的桃核。
桃核内部,有细微搏动。
像一颗,刚刚苏醒的心脏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