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‘委员长’这三个字。
高华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但没往心里去。
他只是望向王秘书问道:“那什么,这个委员会里除了我,还有谁?”
王秘书笑道:“目前只有你一个人!...
雪还在下,细密如絮,无声无息地覆盖在四十七号院青灰的瓦檐上、斑驳的砖墙上、枯瘦的枣树枝头。院里那口老井的井沿结了层薄冰,映着铅灰色的天光,幽幽泛冷。娄晓娥裹着高华前年托人从广州捎来的绛红色灯芯绒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,正蹲在厨房门口扒拉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煤渣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额角沁出细汗,鼻尖冻得通红,像颗熟透的小山楂。
“烧水!烧水!再不烧开,今儿这澡就甭泡了!”她朝灶膛里又塞进半块蜂窝煤,火苗猛地窜起一尺高,燎得她赶紧缩手,烫得直甩,“哎哟喂——这破炉子比猴还犟!”
高华坐在堂屋门槛上,腿上摊着本硬壳笔记本,左手捏支蘸水钢笔,右手捻着半截烟卷,烟丝早燃尽了,只剩焦黑的纸卷垂在指间。他没抽,就那么叼着,目光却落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上:《八国演义》筹备备忘录(初稿)。页边空白处还用红墨水圈了三个字:**钱、人、地**。
钱——他刚从农场账上划了三万五千元出来,存在西城区工商银行那个带铁栅栏的小窗口里,户名是“京华文化发展咨询部”(临时挂靠在街道办名下的皮包公司,公章还是昨天找街道办王主任软磨硬泡才盖上的)。这笔钱,是去年秋收后卖红薯粉条、酱菜、熏鸡和二百只散养土鸡的纯利,一分没动,全攒着呢。他心里有数:拍戏不是过家家,光剧本、服装、道具、场地、演员酬劳、胶片冲洗、后期剪辑……哪样不要真金白银垫底?三万五,听着多,搁在八十年代末的影视圈,怕是连个副导演的定金都不够。可他不能等。央视刚播完《西游记》续集《真假美猴王》,街口录像厅里《红楼梦》磁带租借排起了长队,厂甸庙会的书摊上,《三国演义》连环画被抢购一空——风来了,得趁它掀开第一片瓦的时候,把梯子搭上去。
人——他脑中闪过几张脸:王扶林导演正带着《红楼梦》剧组在圆明园废墟里搭怡红院;杨洁导演刚跟央视签了《西游记》第二部的合同;而《八国演义》的魂儿,他心里早定了一个人:**张绍林**。此人眼下正闷在北影厂资料室整理抗战老胶片,没人知道他憋着一股劲儿想拍大戏。高华上个月托厂里搞摄影的老刘递过话,只一句:“张导,八国烽烟起,缺个执火把的人。”老刘回信说,张绍林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十分钟,末了,把烟头按灭在搪瓷缸里,说了句:“火把……得是青铜的。”
地——四十七号院太小,三十平米的院子,扫雪都得轮班。可高华心里盘算的,是城郊西北方向那片荒废多年的旧军垦农场。七十年代初建的砖瓦房、坍塌半截的瞭望塔、歪斜的旗杆、冻得梆硬的晒谷场,还有那口深三十米、井壁爬满青苔的老机井……全都在他昨夜画的草图上。那儿离城二十公里,静,荒,便宜,且产权清晰——归区农委管,只要打通关节,租十年,一年三百块钱,还能送两亩地种点白菜萝卜当剧组食堂补给。
“咳咳……”娄晓娥端着个铝盆进来,盆里是刚烧开的滚水,白气蒸腾,糊了她一脸。“发什么呆?魂儿让雪片子刮跑了?”
高华抬眼,笑了笑,把笔记本合上,压在炕席底下。“想事儿。”
“想谁?”娄晓娥把铝盆往饭桌上一墩,溅出几滴水星子,顺手抄起抹布擦桌沿,“想那个御弟哥哥剃度的事儿?”
“想咱们的‘八国’。”高华站起身,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,仰头灌下,喉结滚动,冰水激得他眼皮一跳,“晓娥,你信不信,十年后,咱院门口那棵老枣树,树杈上能挂满印着‘八国演义’四个字的搪瓷缸、玻璃糖纸、火柴盒,还有……小学生的作业本封皮?”
娄晓娥愣住,抹布停在半空,眨巴两下眼睛,忽然噗嗤乐了:“你可拉倒吧!挂缸?那枣树不压断才怪!再说了,作业本封皮……老师不拿教鞭抽你?”
“抽我干啥?”高华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,抖出最后一支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声音沉下来,“因为那作业本上写的,是杨业撞李陵碑前,回头望雁门关的最后一眼;是穆桂英挂帅时,马鞭劈开朔风的那一声裂响;是杨宗保在天门阵前,箭壶空了,弯弓拉断,反手抄起半截断矛冲进敌阵的血光——这些字,写进孩子心里,比写进作业本更重。”
娄晓娥不笑了。她默默放下抹布,走到高华身边,仰头看他被烟雾模糊的侧脸。这男人说话时,眼里的光跟平日不一样,不是算计粮价时的精明,也不是哄她时的狡黠,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亮,像小时候她偷偷摸进供销社仓库,在漆黑角落里看见的那盏应急马灯,灯芯烧得噼啪响,光却稳稳地、固执地,扎进浓墨似的夜里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轻了,“你真要去找那个张导?”
“今儿就去。”高华弹了弹烟灰,“下午三点,北影厂后门,老槐树底下。他习惯那儿抽烟。”
娄晓娥没再问。她转身进了里屋,窸窸窣窣一阵翻箱倒柜,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蓝布包袱。打开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四件东西:一条靛青粗布围裙,针脚细密,洗得发白;一双千层底黑布鞋,鞋帮上绣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;一只竹编食盒,盒盖内侧用黑墨写着“高记”二字;最后,是一小坛封得严严实实的酱菜,坛口糊着黄泥,泥上压着块鹅卵石。
“拿着。”她把包袱塞进高华手里,手指无意蹭过他手背,有点烫,“围裙防脏,布鞋走路轻快不硌脚,食盒装点心路上吃,酱菜……”她顿了顿,耳根微红,“咸口儿,提神。”
高华低头看着包袱,没接话。半晌,他忽然伸手,一把将娄晓娥揽进怀里。胖媳妇猝不及防,惊得“哎哟”一声,手忙脚乱想推开,却被箍得更紧。他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头顶,声音闷闷的:“晓娥,这院儿太小,装不下那么多事。可咱俩的命,得往大处走。”
娄晓娥僵了一瞬,慢慢放松下来,脸颊贴着他棉袄上粗糙的灯芯绒,听着他胸口沉稳的搏动,像院外雪地里踩实积雪发出的、厚实而绵长的“咯吱”声。她没应声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,瓮声瓮气地:“……酱菜是新腌的,脆生。你路上别光顾着说话,记得吃。”
三点整,北影厂后门那棵百年老槐树下,果然站着个人。棉帽压得很低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手里夹着支烟,烟头明明灭灭。高华走近了,看清那双眼睛——不锐利,甚至有些疲惫,但瞳孔深处,沉淀着一种被时光反复淘洗过的、近乎冷硬的专注。张绍林没看高华,目光越过他肩膀,落在远处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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