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围墙外飘落的雪片上,仿佛在数那些雪片落地前旋转的次数。
“张导。”高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盖过了簌簌落雪声。
张绍林缓缓转过头。目光在高华脸上停了三秒,又扫过他怀里那个朴素的蓝布包袱,最后,落在他沾着些许雪粒的睫毛上。“高同志?听说你农场的鸡,养得比部队炊事班的还壮实。”
“鸡壮实,蛋也勤。”高华笑了笑,没接茬,直接从怀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,推到张绍林面前。上面不是文字,是一幅速写:狂风卷着碎雪,一道孤峭的关隘矗立在嶙峋山脊上,关楼匾额被风雪半掩,依稀可见“雁门”二字。关下,一骑白马正绝尘而来,马上人甲胄残破,披风猎猎如血,手中长枪斜指苍穹,枪尖一点寒芒,刺破铅灰色的天幕。
张绍林的呼吸滞了一下。他没碰笔记本,只死死盯着那幅画。雪片落在他帽檐上,融成细小的水珠,沿着眉骨滑下,他浑然不觉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杨业。”高华说,“不是撞碑那一刻。是他还活着,还清醒,还攥着枪,还朝着雁门关的方向……奔命。”
张绍林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,第一次真正落在高华脸上:“你懂?”
“不懂。”高华迎着他的视线,坦荡,“我只知道,这世上最痛的,不是死,是明知道前面是死路,还得勒紧缰绳,把马往那条路上赶。因为身后,是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,是老婆孩子守着的那扇漏风的破门,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是比死更冷的东西。”
张绍林没说话。他慢慢摘下棉帽,露出寸许短发,鬓角已染霜。他抬手,极缓慢地,用拇指腹蹭过画中那点寒芒。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胶片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国产的,容易跑格,显影液配比差一分,人物就糊成一团黑影。”
“进口。”高华说,“东德阿克发,我托人从香港订,首批五十本,月底到。”
“演员……”张绍林眼底掠过一丝锐利,“不是唱戏的,得是能扛着炮弹箱子跑十里地、能三天不睡盯通宵镜头的牲口。”
“我认识一个。”高华目光笃定,“姓李,山东人,退伍兵,现在跟我农场养牛。他左肩胛骨上,有块子弹擦伤留下的月牙疤。拍打戏,不用替身。”
张绍林深深吸了口气,那口气吸得极长,仿佛要把这满天飞雪、这料峭寒风、这二十年积压的沉默与不甘,全都吸进肺腑深处。然后,他重新戴上棉帽,帽檐压得更低,遮住了半边眼睛,只露出线条刚硬的下颌。
“地呢?”他问,声音已恢复平静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,“拍雁门关,总不能在陶然亭公园搭景。”
高华笑了。他没回答,只是从包袱里取出那张皱巴巴的草图,展开,铺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。图上,除了潦草的建筑勾勒,还用红笔重重圈出一片区域,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:**旧军垦农场·瞭望塔·晒谷场·机井**。
张绍林的目光钉在图上。他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指,指尖轻轻点在“瞭望塔”三个字上,又缓缓移向“机井”。那里,高华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、歪斜的十字架。
“井很深。”高华的声音随风飘来,很轻,却像块石头投入深潭,“三十米。井壁全是青苔,湿滑。冬天下去,井口哈气成霜,下去的人,头发眉毛立刻结冰碴子。”
张绍林的手指,在那个十字架上,停住了。雪,无声地落在他指尖,瞬间融化,渗进皮肤纹理里。
良久,他抬起头,帽檐下,那双沉寂多年的眼睛,终于燃起了一簇幽微却无比灼热的火苗。他没看高华,目光越过他,投向漫天风雪弥漫的远方,仿佛已看见旌旗猎猎,听见战鼓擂动,嗅到铁与血的气息在朔风中弥漫开来。
“好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,却又重逾千钧。
高华没说话,只是从包袱里拿起那只竹编食盒,掀开盖子。里面没有点心,只有一小碟油亮喷香的酱菜,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他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,递过去。
张绍林没接。他凝视着那块酱菜,酱色浓郁,翠绿的芥菜梗晶莹剔透,边缘微微卷曲,散发着一种粗粝而踏实的咸香。这香气,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,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——七十年代初,他跟着厂里宣传队下乡,在晋北一个叫“黑风口”的小村驻点。村支书家的婆娘,也是这样,用粗陶坛子腌菜,坛口压着块黑乎乎的石头。他饿极了,偷摸着抓了一把塞进嘴里,又咸又辣,辣得眼泪直流,可那股子直冲脑门的鲜劲儿,却让他忘了肚子里咕咕叫的空响,忘了零下二十度的严寒,只记得舌尖上炸开的那一团滚烫的、活生生的滋味。
“尝尝。”高华的声音很近,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,“就一口。”
张绍林沉默着,终于伸出手。指尖触到酱菜冰凉微韧的表面,他顿了顿,然后,极其缓慢地,将那块酱菜送入口中。
咸。辣。脆。一股霸道的暖流顺着喉咙直冲胸腔,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与犹疑。他嚼得很慢,腮帮子微微鼓动,喉结上下滑动。风雪更大了,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,生疼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风雪雕琢的石像,只有口中那点咸辣,在无声地、汹涌地燃烧。
高华没催。他静静看着,看着张绍林喉结最后一次滑动,看着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簇火苗,已烧成了燎原之势。
“地址。”张绍林开口,声音低沉,却像淬了火的刀锋,“带我去看。”
高华点点头,重新裹紧棉袄,把蓝布包袱仔细抱在胸前。他转身,踏进风雪里。张绍林紧随其后。两人一前一后,身影很快被漫天飞雪吞没,只留下槐树下两个浅浅的脚印,很快,又被新落的雪温柔覆盖。
四十七号院里,娄晓娥扒在糊着旧报纸的窗玻璃上,呵出一口白气,用手抹开一小片雾气,踮着脚尖,努力朝巷口张望。雪片粘在她睫毛上,化成细小的水珠。她没等到高华回来,却看见一只冻得发僵的麻雀,扑棱棱撞在窗棂上,又跌进雪堆里,挣扎着,抖落一身碎玉。
她赶紧拉开门,冲进雪里,小心翼翼捧起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,揣进自己温热的棉袄里。冰凉的羽毛贴着她胸口,微微颤抖。
“傻鸟,”她低声嘟囔,把脸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,呵出的热气再次氤氲开来,模糊了外面白茫茫的世界,“风雪这么大,瞎撞什么……等你高叔回来,给你搭个暖和的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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