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晋西北乱成一锅粥的时候。
高华正在钓鱼。
看门老头保持着半个小时一次的频率,躲在树丛里向鱼漂周围扔石头。
若是老陕。
这时候已经摘了他的枇杷。
换做老中。
这时...
高华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梗,热气氤氲里眼神却清亮如刀。他没接娄晓娥那句“幺蛾子”,只把缸子往青砖地上轻轻一磕,脆响一声:“水浒是江湖快意,八国是庙堂经纬——咱家现在坐的是庙堂的椅子,喝的是江湖的酒,光快意不行,得讲规矩。”
娄晓娥一愣,胖手指头戳了戳自己心口:“哎哟,您这话说得……怎么听着像在给谁立规矩?”
高华笑而不答,目光越过院中积雪未扫尽的枣树杈子,落在西厢房窗纸上——那里正映着高嘉俊低头写字的侧影,钢笔尖沙沙划过稿纸,像是春蚕啃桑叶。他昨儿夜里翻过剧本初稿,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,可第三场“桃园结义”里,刘备攥着关张手腕说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”,后面竟悄悄添了半行小字:“——但求共守四九城,护此间烟火十年不熄”。
高华当时指尖一顿。
这孩子,把戏台上的肝胆,偷偷缝进了现实的衣襟里。
他放下缸子,从炕柜最底下摸出个牛皮纸包,三层油纸裹得严实。娄晓娥眼尖:“哟,这不前年从琉璃厂淘的《三国志平话》残卷?您不是说缺了后三卷,拿它当镇宅符压箱底呢?”
“镇宅?”高华嗤笑一声,手指捻开纸角,露出泛黄书页上一行朱砂批注:“建安十三年冬,江左风紧,曹公船头观雪,忽叹‘若得江南雪,可换北地粮’。”他指尖点着那“雪”字,“曹孟德要的哪是雪?是江东稻米仓廪之实。咱们拍八国,图的也不是刘关张拜把子热闹——是要让观众看明白,什么叫‘分久必合’的筋骨,什么叫‘合久必分’的脉络。”
正说着,院门被推开条缝,珊珊探进半个身子,棉帽子上落着未化的雪粒,睫毛都结了霜:“爸,运输集团刚接到通知,铁道部要把去年搁置的‘北线货运专线’重启招标,要求……三个月内完成试点线路改造。”
高华眼皮都没抬:“报价报多少?”
“按您之前说的,‘成本价加一成’。”珊珊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可二毛刚发来电报——西南那边,有人把咱家运往攀枝花的五十车化肥,全扣在了凉山州边界。”
娄晓娥手里的蒲扇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高华却弯腰捡起扇子,顺手掸了掸上面浮灰,动作慢得像在擦一件古董:“化肥袋子上印的什么字?”
“‘北方运输·保质保量’。”珊珊声音发紧。
“哦。”高华把蒲扇塞回娄晓娥手里,转身从五斗柜抽屉里抽出本红皮硬壳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——那里贴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:1950年冬,一群穿旧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结冰的铁轨旁,肩扛铁锹,背后是刚竖起的木牌,写着“西南铁路建设第一支队”。照片右下角有行褪色钢笔字:“粮运即命脉,轨通则民安”。
他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字,忽然问:“珊珊,你记不记得,咱家香江码头最早起家,靠的是什么?”
“……给东山岛运盐。”珊珊脱口而出。
“对。”高华合上本子,金属搭扣“咔”一声脆响,“盐巴比金子重,运盐的船比运金子的船更颠簸——可当年没人抢着干。为啥?因为盐运断了,闽南人吃不上咸菜,广东人煲不出老火汤,潮汕人连粿条都煮不熟。”他望着窗外飘雪,“现在化肥运不到攀枝花,那边的甘蔗苗冻死一半,明年糖厂开工,工人拿什么养娃?”
娄晓娥急了:“那还不赶紧找人说话?”
“找谁?”高华笑了笑,“找管铁路的?人家说‘手续不全’;找管边界的?人家说‘安全排查’;找更高处的?人家刚看完咱家出租车公司挂牌的新闻,正琢磨‘北方运输’这四个字,究竟该写进功劳簿,还是写进督查简报里。”
他踱到院中,一脚踩碎冰面,发出细微裂响:“所以啊,八国演义必须拍。而且得让全国观众都看见——赵子龙单骑救阿斗,靠的是真本事;诸葛亮草船借箭,凭的是真算计;周瑜打黄盖,挨打的得是真脊梁骨。”
高嘉俊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半截铅笔:“爸,您是说……把西南这事,揉进剧里?”
“揉?”高华摇头,“是浇铸。用铁水浇铸进青铜鼎里,让它成为鼎身一道暗纹——谁都能看见,可谁都抓不住把柄。”他目光扫过儿子,“你写剧本时,把‘赤壁之战’前夜改一改。让周瑜巡营,听见两个小兵嘀咕:‘听说北岸粮船被风浪掀翻三艘’‘可江东粮仓还有存粮’‘存粮够吃三个月,够熬到新稻上场’……然后镜头切到鲁肃帐中,竹简上写着‘粮道七十二处,已勘验六十九’。”
娄晓娥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这不是指着鼻子说西南的事?”
“指?”高华轻笑,“这是在教人认字。认‘粮’字怎么写,认‘道’字几笔画,认‘勘’字右边那个‘甚’,是‘甚至’的甚,不是‘甚好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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