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甚。”他忽然转头盯住珊珊，“你明天去趟铁道部，带两样东西——一是北方运输集团公章，二是我手写的亲笔信。”

    “信上写什么？”珊珊追问。

    “八个字。”高华伸手，在空中缓缓写下，“风雪载途，不敢懈怠。”

    雪忽然下得密了，簌簌扑在青瓦上，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高华仰起脸，任冰凉雪粒沾在眉梢：“嘉俊，你剧本第三集，刘备在徐州收留吕布那段，加个细节——百姓送来的黍米饼，掰开里面嵌着半片腊肉。再加一句台词：‘肉少，分着吃才暖胃；路长，轮着走才稳当。’”

    高嘉俊飞快记下，笔尖沙沙作响。娄晓娥却突然插话：“等等！那化肥……真不找人疏通？”

    高华摘下棉手套，露出布满薄茧的手掌，摊开又握紧：“疏通？当然要通。不过不是找人，是找雪。”他指向院墙根下堆着的半人高铁锹，“今早扫雪的人群里，有三个穿蓝布工装的，领头的姓陈，原是丰台机务段的老师傅，去年退休——你去告诉他，北方运输集团缺个‘雪天应急总调度’，月薪照铁道部在岗职工标准，外加每月二十斤精面粉。”

    娄晓娥瞪圆眼睛：“就为这点事？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高华弯腰抄起铁锹，锹刃刮过冻土，迸出几点火星，“是让他知道，咱家的雪，扫得比别人勤；咱家的路，修得比别人早；等明年开春铁轨解冻，第一个跑起来的货运列车，车厢上刷的漆，得是北方运输的赭石红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铲起一捧雪，用力掷向院中老槐树。积雪簌簌抖落，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树皮，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疤。

    “当年西南铁路队的老人都走了，可他们栽的树还活着。”高华拍拍手上的雪，“现在树杈上蹲着的新鸟，得学会辨风向——西北风来了，往东南枝上躲；东北风起了，往西南枝上歇。这叫生存智慧，不叫摇尾乞怜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，院门又被推开。这次是戴红袖章的街道办李主任，棉袄领子上还沾着雪渣：“高书记！您家扫雪扫得最卖力，区里决定表彰——明儿上午十点，来街道礼堂领‘义务劳动标兵’锦旗！”

    娄晓娥刚想应声，高华却已迎上前去，双手握住李主任冻得发红的手：“李主任辛苦！不过锦旗就免了吧——我们院里扫出来的雪，堆在胡同口成了个雪狮子，孩子们天天围着转圈，说像白帝城托孤的刘备。您看，是不是该趁热打铁，给咱四十七号院也挂块‘传统文化教育基地’的牌子？”

    李主任一愣：“这……这合适吗？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合适？”高华笑容温厚，“您想想，孩子们玩雪狮子时，背的是《出师表》；堆雪人时，捏的是诸葛亮羽扇；连打雪仗，喊的都是‘张飞在此，谁敢放箭’——这不比光秃秃一面锦旗，更有教育意义？”

    李主任被绕得晕头转向，只觉这高书记说话像裹了蜜的枣核，甜是甜，可硌牙。他挠挠后脑勺：“那……那得请示区文教局……”

    “理当如此！”高华立刻接口，顺手从兜里掏出张折好的纸，“正好，这是我拟的申报材料，您带回去过目——其中特别注明：四十七号院雪狮子造型，严格参照蜀汉丞相府邸门前石狮比例，误差不超过三厘米。”

    李主任懵懵懂懂接过纸，临出门又想起什么：“对了高书记，听说您家要拍电视剧？”

    “八国演义。”高华点头，“导演组明天就来院里勘景。您看这雪狮子——”他指指胡同口，“能不能协调一下，让文化馆把那尊明代石狮暂时挪过来，跟咱家雪狮子并排站？就说……搞个‘古今对话’。”

    李主任彻底石化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：“……高书记，您这格局，真比雪狮子还大！”

    待人走远，娄晓娥才一把拽住高华袖子：“您疯啦？把明代石狮搬咱家？那可是文物！”

    “文物？”高华掏出钥匙打开西厢房门，里面堆满樟木箱，掀开最上面一只，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胶片盒，“这才是文物。”他抽出一盒，标签上印着“1952年西南铁路纪录片·原始胶片”，胶片边缘已微微卷曲，“当年拍这些的摄影师，后来调去了长影。他临终前托人捎话：‘胶片能烂，故事不能烂。’”

    他轻轻抚过胶片盒上斑驳的“北京电影制片厂”字样，声音低下去：“所以啊，八国演义得拍。不仅要拍，还得让每个镜头都带着铁轨的锈味、化肥的氨味、还有……西南山坳里，新挖的甘蔗坑里渗出的甜腥气。”

    雪还在下。

    高华忽然解下围巾，绕过院中老槐树粗壮的树干，打了个活结。围巾鲜红，在灰白天地间像一束跳动的火苗。

    “爸？”高嘉俊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高华仰头看着那抹红，“记住，树活在根里，人活在骨里，戏……活在味里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向堂屋，棉鞋踩过积雪，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印痕，一直延伸到门帘低垂的阴影里。帘子晃动时，隐约可见桌上摊开的《八国演义》分场大纲，墨迹未干处，一行小字力透纸背：

    “第六集 荆州风云——雪落襄阳城，粮船泊江岸。关羽捋须而笑：‘此雪若化，春耕可期。’镜头拉远，雪幕深处，一列绿皮货车正缓缓驶入站台，车身上“北方运输”四个字，在雪光里灼灼发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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