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的帽子,两颗黑亮的煤球眼睛。贺雨乐踮脚往雪人头顶放了个小红灯笼,嚷着:“表嫂,这是咱家新年的福星!”楚星瑶笑着点头,转身时目光撞上贺时年,朝他扬了扬眉,嘴角弯起一道极淡却极暖的弧度。
贺时年走过去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调出石达海的号码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迟迟未落。
他想起三年前石达海第一次来宁海县投标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在评标现场被几个评委当众质疑资质。石达海没辩解,只从随身包里掏出三本泛黄的证书——全国舞蹈大赛金奖、省级非遗传承人聘书、勒武县优秀志愿者证。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各位领导,我石达海没读过大学,没写过论文,但我跳过十年秧歌,教过八年孩子,修过三年村路。我拿不出PPT里的数据,但我能算清村里每户人家的柴米油盐。这工程,我要干,不是为挣多少钱,是想让我娘再回勒武镇赶集时,能坐上不颠屁股的柏油路。”
那时的石达海,眼里有火,掌心有茧,说话时肩膀是挺的。
贺时年收回手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他蹲下身,接过贺雨轩递来的小铁锹,帮着拍实雪人的底座。楚星瑶递来一杯热姜茶,指尖微凉,茶雾氤氲中她轻声问:“谁的电话?”
“石达海的夫人。”贺时年喝了口姜茶,辣意直冲鼻腔,“说了些旧事。”
楚星瑶没追问,只把围巾往他颈间绕了绕,毛线柔软,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。“旧事最磨人。”她望着雪人,声音轻得像落雪,“可人活着,总得往前看。雪化了,泥巴露出来,才能种新秧。”
贺时年怔了怔,侧头看她。她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,目光澄澈,仿佛早已洞悉所有暗流,却只肯捧出一盏温热的姜茶。
午后,贺时年独自去了村后老槐树下的祖坟。
雪未化尽,坟茔静卧于枯草之间。他蹲下身,用袖子擦净墓碑上的浮雪,指腹抚过父亲的名字——贺永昌,1963—2008。碑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一生清白,两袖春风。”
他掏出烟,点了一支,烟雾在冷冽空气里缓缓散开。火光明明灭灭,映着他沉静的侧脸。
烟燃至半截,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爸,您常说,当官不是当老爷,是当挑夫。扁担一头压着百姓的米袋子,一头压着自己的良心秤。秤歪了,米就洒了;扁担断了,人就跪了。”
烟灰簌簌落下,融进雪里。
他掐灭烟头,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——是昨夜二舅醉后塞给他的,一张手写的“谢恩清单”:
【一】勒武县旧城改造,协调施工单位让出三套安置房给危房户;
【二】宁海县养老院改建,争取专项补助款八十七万元;
【三】西宁县青苗小学操场硬化,自掏腰包补足缺口十二万六千元……
名单末尾,二舅用红笔圈出一行字:“时年,这些事,舅舅没借你名头,全是我自己办的。但若没你这棵大树,风早把我吹倒了。”
贺时年将纸片压在墓碑基座下,覆上薄雪。
回程路上,他接到雷武台电话。县委值班室报告:西陵镇发生一起烟花爆竹致伤事故,一老人被炸伤左眼,家属情绪激动,已聚集二十余人在镇政府门口。雷武台语气凝重:“贺州长,您看……要不要我过去一趟?”
贺时年边走边答:“不用。你通知卫健委、公安、信访,半小时内全部到位。让西陵镇书记镇长亲自接待,伤者医药费全额报销,后续康复费用县财政单列。再告诉家属——今年县里春节慰问名单,西陵镇特困户增加五个名额,优先安排这位老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渐沉:“告诉雷武台,回去把全县烟花爆竹销售点台账调出来,明早九点前,我要看到每个摊位的进货渠道、销售记录、监管责任人。尤其是那些打着‘民俗用品’旗号卖高危礼花弹的,一律查封。出了事,板子不打在群众身上,得打在失职者脊梁骨上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抬头望天。
雪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泼洒下来,照得雪野银光灼灼。远处村口,几个孩子正追着一只脱缰的红气球奔跑,笑声清亮,撞碎满山寂静。
贺时年加快脚步。
推开院门时,楚星瑶正站在堂屋檐下剪窗花,红纸在她手中翻飞,剪刀轻巧如蝶。她听见动静,抬眸一笑,举起刚剪好的窗花——是一只昂首振翅的鹤,鹤足下踏着青云,云纹蜿蜒,竟与他胸前那枚退役勋章的绶带纹路隐隐相契。
“表嫂剪的?”贺雨轩仰着小脸问。
楚星瑶将窗花贴在玻璃上,阳光穿过红纸,把鹤影投在青砖地上,仿佛真要凌空而去。“嗯。”她指尖点了点鹤眼,“这里,要留白。太满,飞不高。”
贺时年站在光影交界处,久久未动。
风过庭院,卷起几片残雪,掠过门槛,扑向那扇映着鹤影的窗。窗花微微晃动,青云流转,鹤翼欲举,而屋内炉火正旺,煨着一锅翻滚的腊肉炖笋,浓香氤氲,缠绵不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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