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斟酒时低垂的眼睫,想起她说“我的气运,这辈子能够遇到他”时指尖微微的颤——那不是卑微,是清醒的托付;而莫莉此刻的决绝,亦非怨毒,是尊严的收复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在官场磨出的圆融与分寸,有时竟像一层薄霜,盖住了人本该有的温度与棱角。
“茉莉,”他声音低沉而郑重,“初五那天,如果你需要证人,或者……需要一份正式的、盖着公章的《个人情况说明》作为佐证材料,我可以安排。”
电话那头明显一滞。
“你……不怕牵连?”
“牵连?”贺时年轻笑一声,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老槐树,枝桠上挂着昨夜未摘尽的红灯笼,风一吹,轻轻晃,“我贺时年若连朋友妻的信任都护不住,还配坐在这个位置上?”
莫莉久久没说话,再开口时,嗓音已不复颤抖:“谢谢。这份情,我记着。但贺州长,你只需记得——我不是求你站队,只是想告诉你,这世上有些底线,有人踩了,就该有人指出来。”
挂断电话,贺时年站在原地没动。冷风卷着细雪粒扑在脸上,凉意刺骨,却让他头脑异常清醒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石达海的号码,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足足半分钟,最终没按下去。有些话,不必由他来说;有些局,不该由他来破。他能做的,是守住自己这一方寸土的清明,是让莫莉知道,这世上仍有可托付的脊梁——哪怕它不再挺直如初,也未曾弯折。
他转身回屋,楚星瑶正蹲在灶膛前添柴,火光映着她侧脸,睫毛投下浅浅的影。贺雨轩蹲在一旁剥花生,贺雨乐则捧着个搪瓷缸,咕嘟咕嘟喝热枣茶。见他进来,楚星瑶抬眸一笑,眼角弯起细纹,温润如春水:“聊完了?”
贺时年点点头,在她身边蹲下,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:“嗯。聊完了。”
“很棘手?”
“不算棘手。”他望着跳跃的火焰,声音很轻,“只是有点……疼。”
楚星瑶没追问,只是将手中一根新劈的松枝递给他:“那来添火。火旺了,年味才足。”
贺时年接过,松枝干燥,塞进灶膛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火苗猛地蹿高,舔舐着锅底,映得满屋通红。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,密集而热烈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贺雨乐忽然拍手笑:“表哥快看!外婆在贴福字,倒着贴呢,说是‘福到了’!”
贺时年抬头,果然见外婆踮着脚,颤巍巍将一张红纸福字贴在堂屋门楣上,歪歪斜斜,却喜气盈门。楚星瑶顺手从笸箩里拿起一枚糖瓜,掰开一半塞进他掌心:“甜的。压一压苦味。”
糖瓜黏稠温软,甜味在舌尖化开,混着灶膛里松脂的微香,竟真压住了方才心底那点沉郁。贺时年看着楚星瑶被烟火熏得微红的脸颊,忽然明白——所谓鼎立青云,并非踏着万人肩头攀至绝顶;而是纵使目睹泥沼翻涌、人心倾颓,仍能俯身拾起一捧人间烟火,护住眼前这寸光、这缕暖、这声笑。
晚饭时,外公举起酒杯,苍老的手稳得很:“时年啊,你二舅今天跟我说,他准备把村里那条烂泥路重新硬化,不走招标,就用村集体资金,找本村工匠干。他怕外包的豆腐渣,坑了乡亲们的脚。”
贺时年举杯碰了碰:“好。但得立规矩——水泥标号、砂石配比、工期节点,全部上墙公示,每三米埋一块刻字砖,写明施工日期、负责人、监督员。谁糊弄,就砸谁的砖。”
二舅咧嘴笑了,酒气混着豪气:“放心!我这条命,是你给的,这路,就是我下半辈子的碑!”
满桌哄笑,杯盏相碰,叮当如磬。楚星瑶安静夹菜,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放进贺时年碗里,又悄悄往他酒杯里兑了半杯温开水。贺时年低头看着那杯浅琥珀色的液体,忽然觉得,所谓权力之巅,或许从来不在云端——它就在这一筷一箸、一砖一瓦、一人一事之间,稳扎于大地,深植于人心。
夜渐深,雪停了。贺雨轩和贺雨乐果真抱着小被子挤进楚星瑶屋里,叽叽喳喳讲着鬼故事。楚星瑶靠在床头,一手揽一个,声音轻柔如絮:“从前啊,有个贪官,收了金子,忘了良心……”
贺时年倚在门外听了会儿,转身去了院中。月光清冷,覆满积雪的屋顶泛着银光,像一道未落笔的留白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黑金宝的号码,拨过去:“金宝,盐湖风光带那块地,葛怀颂他们公司,最近有没有接触过文旅集团?”
“有!”黑金宝声音立刻绷紧,“今早刚签了初步合作备忘录,打算联合开发‘盐湖星空露营基地’,主打网红打卡、夜间经济。”
贺时年望向远处沉睡的盐湖方向,那里此刻一片漆黑,却已悄然埋下资本与政绩缠绕的藤蔓。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:“备忘录先压一压。告诉葛怀颂,风光带规划,要加一条——生态红线内,严禁任何永久性建筑。包括厕所、观景台、充电桩。”
“明白!”黑金宝秒懂,“您是担心……”
“不是担心。”贺时年打断他,目光扫过院中那棵老槐树,枝桠上,一只红灯笼静静悬着,烛火在寒风里明明灭灭,却始终未熄,“是定规。”
挂了电话,他返身回屋。推开门,楚星瑶已哄睡了两个小姑娘,自己也歪在床沿浅眠,发丝散在枕上,呼吸均匀。贺时年轻轻脱鞋上床,在她身侧躺下,拉过被角盖严实。楚星瑶似有所觉,睫毛颤了颤,没睁眼,只是往他这边蹭了蹭,指尖无意识勾住他小指。
窗外,新年的第一声鸡鸣隐隐传来,清越悠长,划破寂静。
天,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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