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p; “你手怎么了?”沈亢问。
靳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随即若无其事地缩回手,把瓶子塞回沈亢手里:“冻的。雪太大,手麻。”
沈亢没接,只把瓶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水泥地上。瓶身很快凝出细密水珠,混着融雪,在瓶底汇成一小洼水镜。水镜里晃动着天台铁门、对面宿舍楼的轮廓,还有靳超低垂的眼睫投下的阴影。
“你骗我。”沈亢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凿进雪地,“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靳超呼吸一滞。
风又起了,卷起地上薄雪,扑向他们裸露的脖颈。王盘打了个巨大喷嚏,揉着鼻子嘟囔:“操,这破雪……老子明天还要交《材料力学》期中报告!”他忽然想到什么,猛地拍大腿,“对了老沈!你不是说换换网下周要上线‘用户信用分’系统?那我这退货率,算不算影响你的KPI?”
沈亢摇头:“信用分只计算交易履约率。你退的是‘未使用商品’,属于售后协商范畴,不计入分母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但你要是再退三次,我就把你拉进‘重点关怀用户’名单。”
“那我岂不是能享受VIP待遇?”王盘咧嘴笑,酒气熏天,“给老子送锦旗不?”
没人应他。
沈亢盯着靳超。靳超垂着眼,睫毛在雪光下投下浓重阴影,遮住了所有情绪。他忽然抬手,把那张A4纸叠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,翅膀折痕粗粝,像被刀刻过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天台边缘,迎着风松开手。
纸鹤在气流中剧烈翻滚,先向上,再俯冲,最后被一道横风裹挟着,直直飞向对面宿舍楼三楼窗口——那里正探出一个女生的脑袋,正兴奋地举着手机拍雪。纸鹤撞在玻璃上,发出轻微“啪”一声,随即软软滑落,消失在窗台积雪里。
“看,”靳超转过身,雪粒粘在他睫毛上,像细碎的钻石,“它飞得比星星还远。”
沈亢没笑。他慢慢把膝盖上那瓶酒拿起来,瓶身水珠顺着手腕流进袖口,冰得他一颤。他忽然想起高中班主任说过的话:“亢啊,你这孩子,心里揣着秤,可秤砣总比秤杆沉。”当时他不懂,如今才明白,那沉甸甸的不是秤砣,是别人托付的重量——温楚岚凌晨三点发来的退货数据分析,王盘攥着《申论范文》求他修改时发红的眼角,冯默全第一次独立调试服务器后,隔着电话线传来的、压抑不住的颤抖笑声……
“老沈?”靳超碰了碰他胳膊。
沈亢猛地吸了口气,冷空气呛得他咳嗽两声。他弯腰,从脚边啤酒箱里摸出最后一罐啤酒,易拉环“嗤啦”一声撕开,泡沫汹涌溢出,顺着指缝流进袖口。他仰头灌了一大口,酒液辛辣,却压不住舌尖泛起的苦涩。
“我刚才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粗陶,“在想,如果这雪一直下,下到明年春天,把整个阳科大埋起来,会怎么样?”
王盘醉醺醺接话:“那老子期末考改雪地越野赛!谁先爬到教务处,谁免挂!”
冯默全迷迷糊糊点头:“好……好主意……雪橇……我要造雪橇……”
沈亢没理他们。他望着靳超,雪光映得他瞳孔幽深:“那时候,换换网还能活吗?”
靳超怔住。
“数据服务器在B栋地下二层,散热管道昨天刚报修。”沈亢一字一顿,“如果积雪超过两米,市政清雪车进不来,配电房一旦断电……”他举起酒罐,泡沫早已塌陷,只剩浑浊的褐色液体在罐壁晃荡,“你那篇帖子,还有‘陌下微凉’的回复,就全变成黑屏上的乱码了。”
靳超久久没说话。雪片落进他领口,他也没动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弯腰,从沈亢脚边捡起一个空啤酒罐,用指甲在罐身刮擦——“嚓、嚓、嚓”,金属刮擦声在风雪里格外清晰。几道歪斜的划痕渐渐浮现,像一道未完成的闪电。
“那我们就提前挖隧道。”靳超说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雪,“从五号宿管站,一路挖到B栋配电房。用……”他瞥了眼王盘,“用他那些没用的《材料力学》模型,算承重;用冯默全的服务器知识,布临时线路;用老沈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亢腕骨凸起的左手,“用老沈的手,挖第一锹土。”
王盘醉眼惺忪:“……老子学的是钢混结构,不是挖矿!”
冯默全已经睡着了,口水浸湿了半片衣领。
沈亢盯着靳超手里的易拉罐。罐身那道刮痕歪斜却倔强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,又像一句不肯落地的诺言。他忽然笑了,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的、疏离的弧度,而是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,带着酒气与雪气的滚烫笑意。
他伸手,接过靳超手里的空罐,拇指用力按在那道刮痕上,金属微微凹陷。“行。”他说,“但得加一条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隧道图纸,得你来画。”沈亢把凹陷的罐子递还给他,“你手抖的时候,画得最准。”
靳超没接。他盯着沈亢拇指按出的凹痕,忽然抬手,用自己同样沾着雪沫的食指,轻轻抚过那处变形的金属。指尖触感冰凉,却像烙铁般灼热。
雪更大了。
远处广播里,《新年好》的旋律彻底被风雪吞没,只剩下断续的电子杂音,像一台老旧收音机在临终前的喘息。宿舍楼里亮起更多灯火,窗户次第亮起,像散落人间的星群。沈亢仰起头,一片雪花恰好落进他微张的嘴里,瞬间化作一点清冽的甜。
他听见靳超在身旁低声说:“老沈,其实……我手心出汗,不是因为怕雪。”
风卷着雪片扑来,模糊了所有人的轮廓。沈亢没问为什么。
他知道答案就在那张被风吹走的纸鹤里,在温楚岚发来的截图里,在靳超澜回复的“你是再是一颗喧闹的星星”里——所有未出口的言语,都比这场雪更重,比这夜更长,比他们此刻交叠在水泥地上的、沾着酒渍与雪水的影子,更真实地存在着。
而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雪会停。
课表不会变。
换换网的服务器,依旧需要散热。
就像此刻,沈亢腕表指针悄然滑过午夜十二点,新学期倒计时,正式进入最后七十二小时。
他抬手,把最后一口啤酒灌尽。空罐被他轻轻放在靳超脚边,与那只刮痕斑驳的易拉罐并排而立,像两座微小的、等待春汛的堤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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