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完电话后,沈亢就从校门口离开了,一路来到小东街上。
从302学习室门口经过的时候,朱景东还以为他是宣布寒假开始、准备放假呢,还叫了一声:“老板。”
结果沈亢就跟个聋子一样没有听到,径...
雪越下越大,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像谁不经意抖落的盐粒,落在手背即化,凉意一触即逝。可不过十分钟,风就起了,裹着细密雪片扑向天台铁门,撞得门框嗡嗡轻颤。宿舍楼里开始有人尖叫,不是惊恐,是猝不及防的雀跃——阳科大地处北纬三十七度,年均降雪不足三场,去年冬至那场薄霜,连草坪都没盖住,就被早八课的皮鞋踏成了泥点。而今这场雪,厚、密、无声,正一层层压弯灌木枝头,也压低了整片宿舍区的喧闹。
沈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屏幕光映着他微醺的脸,睫毛上已凝了细小冰晶。他没挂断,只把音量调小,让冯默全的声音变成背景里一段模糊的电流声。他侧过头,看见靳超蹲在天台东角,背对着他们,肩膀微微耸动。王盘正举着空啤酒瓶当话筒,对着夜空嚎《青花瓷》副歌,走调得惊心动魄;冯默全瘫在水泥地上,仰面朝天,张着嘴接雪,舌头一卷一卷,像条搁浅的鱼;何秋竹则不知何时摸出半包烟,叼在唇间,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,幽蓝火苗刚腾起,就被一阵斜风扑灭,他也不恼,只盯着那点熄灭的余烬,眼神空茫茫的。
沈亢没动,只是把手里那瓶喝剩一半的啤酒瓶底,在粗糙水泥地上缓缓转了个圈。瓶身结了层薄霜,冰得指尖发麻。他忽然想起下午在自习室窗边看到的景象:玻璃蒙着水汽,外面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被冻得发脆,一根枯枝“啪”地折断,掉进积雪里,连个坑都没砸出来。那声音很轻,却让他笔尖一顿,墨水在《行测真题精析》第87页洇开一小片乌云。
“老沈!”王盘嚎完最后一句,转身扑过来,酒气混着雪气直冲人面,“你刚才说……要赚一个亿?!”
沈亢没答,只抬眼。王盘脸上沾了雪沫,鼻尖冻得通红,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两簇被风鼓动的野火。这火光让沈亢想起三天前温楚岚发来的邮件标题——《换换网试运营首周数据简报(非密)》,附件里一张Excel表格,红色字体标着“iPod类目退货率:12.7%”,旁边批注一行小字:“高于预估均值3.4个百分点,建议优先复盘用户心理动因”。
他喉结动了动,把那句“不是玩笑话”咽了回去。
靳超这时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雪,走回来时脚下微滑,踉跄半步才稳住。他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,左手还攥着那个粉色手机,屏幕暗了又亮,是冯默全发来的消息:“猩猩们饿了吗?我带了泡面。”底下配了张图:塑料袋里三包红烧牛肉面,调料包被特意摆成笑脸。
“看啥呢?”靳超挨着沈亢坐下,肩头几乎相碰。他身上有股极淡的雪松味,是之前拆iPod包装盒时沾上的,现在混着酒气,竟不刺鼻。
沈亢指了指远处实验楼方向。那里亮着几扇孤零零的窗,窗帘没拉严,透出暖黄灯光。“萧伯年还在做实验。”
靳超顺着望去,笑了下:“他那实验室,暖气开得比校长办公室还足。上周我去送数据线,门缝里飘出来的热气都能煮饺子。”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老沈,你真觉得……那个‘陌下微凉’,真是靳超澜?”
风突然停了一瞬。
沈亢没立刻回答。他盯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,像一句来不及落笔的承诺。下午在洗衣房门口,他看见温楚岚和靳超澜并肩站在自动售货机前。靳超澜穿件米白色高领毛衣,温楚岚的旧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两人没说话,只是一起看着机器吐出两罐热咖啡,靳超澜伸手去接,指尖不小心碰到温楚岚手背,两人都没缩,温楚岚低头拧开盖子,热气蒸腾中,她睫毛颤了颤。
“你管这叫‘没一腿’?”沈亢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,“我看是咖啡烫手,互相搀扶一下。”
靳超超哼笑,把手机倒扣在膝上,屏幕朝下。“那她为啥回你帖子?还回那么一句?”
“因为……”沈亢仰头灌了口酒,冰凉液体滑过喉咙,激得他眯起眼,“她那天中午,也在北冥社区首页刷到了那条‘iPod晒单帖’。”
靳超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亢抬手,用拇指抹了下嘴角残留的酒渍,动作很慢。“她点赞了第三条评论,‘白幕!你要求重赛!’——点完赞,还刷新了两次页面。”
靳超:“……你连这都盯?”
“温楚岚给我发了截图。”沈亢扯了扯嘴角,“说‘陌下微凉’的ID颜色是深紫色,论坛VIP两年以上用户才有的权限。而靳超澜,是北冥社区2022届新生管理员,后台权限能查到所有VIP用户的实名认证信息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靳超骤然绷紧的下颌线,“她查了你的注册手机号。”
雪片簌簌落在两人之间,像无数微小的休止符。
王盘这时跌跌撞撞凑近,酒气喷在沈亢后颈:“哎哟喂,说悄悄话呢?说啥呢?是不是在密谋怎么坑我?”他醉眼朦胧,却准确抓住重点,“老靳那帖子……到底有没有贴照片?”
沈亢看向靳超。
靳超沉默几秒,忽然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。纸张边缘已被体温烘得微潮,展开时发出细微的脆响。纸上印着四张照片:第一张是iPod原装盒,盒盖掀开一角,露出银色机身;第二张是拆封特写,锡纸反光刺眼;第三张是靳超的手指按在iPod触控屏上,屏幕亮着《千千静听》播放界面;第四张最模糊,只有半个手机摄像头镜头,以及镜头里晃动的、沈亢正在指导他操作电脑的侧影。
“喏。”靳超把纸往王盘怀里一塞,“原始素材。本来想P成九宫格发帖,结果嫌麻烦。”他耸耸肩,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反正老沈说文字更有味道。”
王盘盯着照片,酒醒了三分:“这……这第四张,是你偷拍老沈?”
“这叫纪实主义。”靳超眨眨眼,顺手抄起沈亢刚放下的空瓶,仰头灌了一口残酒,“而且你看——”他忽然把瓶子举到眼前,透过瓶底浑浊的玻璃望向对面实验楼,“萧伯年实验室的灯,灭了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那几扇窗果然同时暗下。整栋实验楼沉入墨色,唯有雪光映亮楼顶积雪,像一块巨大的、尚未冷却的银锭。
沈亢没去看灯,目光钉在靳超握着酒瓶的手上。那手指骨节分明,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呈月牙形——是他高二暑假在老家修水管时,被生锈扳手划的。当时血流得不多,但伤口很深,缝了三针。后来每次降温,那里都会隐隐发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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