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亢的右眼,又跳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没按。
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,等一个答案。
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,更像是直接在他颅骨内侧响起,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感,像古寺里悬着的铜钟被风拂过,余音低回,每一个字都拖着微不可察的尾音,像在舌尖上轻轻碾过:
“她……是‘钥匙’。”
沈亢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抬。
“钥匙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波澜,“开什么锁?”
她没立刻回答。
那双墨黑的眼睛,缓缓垂落,视线掠过他悬在银白光中的左手,最终,定格在他腕内侧那道月牙形的浅痕上。
“开‘门’。”她说,顿了顿,补充,“……你的门。”
沈亢没问“我的门”在哪里。
他只是垂眸,看了看自己那只仍悬在光中的手,又看了看腕上那道浅痕。
然后,他收回了手。
指尖离开银白光的刹那,那层光如退潮般迅速缩回门内,门缝里的亮度恢复如初,只剩下普通的、陈旧的白炽灯光。
门内,空无一人。
只有铁门虚掩着,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、老旧的叹息。
沈亢站在原地,没动。
巷子里的风,重新吹了起来,带着樟树与夜露的微凉。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、宿舍楼窗口飘出的歌声、还有几个女生经过时压低的笑语,重新涌入耳中,真实得令人心安。
他低头,从裤兜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,时间显示19:47。
他点开微信,找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——头像是何秋竹去年秋天在银杏大道拍的,她戴着毛线帽,仰头望着金灿灿的叶子,笑容明朗得晃眼。
沈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。
然后,他点开输入框,删删改改三次,最终只打出一行字:
“秋竹,你小时候,有没有做过同一个梦,反复做,很多年?”
他按下了发送键。
消息显示“已送达”,但没显示“已读”。
沈亢没等回复,收起手机,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路过5号宿管站时,他看见梁志道正坐在窗口里,一边嗑瓜子一边翻一本厚厚的《行测真题精解》,瓜子壳堆在桌角,像一小座褐色的小山。张姐还没来换班,梁志道见他过来,抬手招呼:“大沈!电动牙刷体验报告,记得写啊!”
沈亢点头,应了一声:“嗯,写。”
他没提水房,没提银光,没提那双墨黑的眼睛。
他抱着纸箱子走进宿管站,把最后一盒电动牙刷放在梁志道手边,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放下一瓶矿泉水。
梁志道随手拆开,掏出牙刷,拧开电池仓看了看,又按了按开关,嗡的一声,马达震动起来,他满意地点头:“嚯,劲儿不小。”
沈亢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宿管站大门,他没立刻回宿舍。
他在路灯下站定,再次抬手,用拇指用力按了按右眼角。
这一次,跳动停止了。
可当他的手指移开,那片皮肤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其缓慢地,渗了出来——不是血,不是泪,而是一缕极淡、极细、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银白色雾气,像一条微小的、苏醒的游丝,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了一瞬,随即消散于无形。
沈亢收回手,插回裤兜。
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何秋竹她们宿舍楼的方向。那栋楼灯火通明,每一扇亮着的窗,都像一颗小小的、温暖的星子。
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汤饭店,何秋竹吃着猪肝,认真解释“脯醢”是牛肉干和肉酱时,眼睛里那种毫无保留的光。
也想起夏梦收到那条“好的,你先去买大雁”短信后,嘴角那一弯来不及藏起的、微小的、真实的弧度。
还有傅蓉被两个女生指着质问“凭什么你不抽查”时,那张坦荡得近乎狡黠的脸。
沈亢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晚风拂过他的额发,带着初夏特有的、微甜的暖意。
他迈开步子,朝宿舍走去,步伐平稳,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,很直,像一把刚刚出鞘、尚未饮血,却已锋芒内敛的刀。
手机在裤兜里,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微信提示音。
是短信。
他没掏出来看。
他知道是谁发的。
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
只是继续走着,穿过一片又一片明暗交替的光斑,走向属于他的、灯火通明的楼栋。
右眼不再跳了。
可那道月牙形的浅痕,在袖口遮掩之下,正隐隐发着微不可察的、温润的银光。
像一枚沉睡已久的印记,终于等到了它该认出的第一个人。
而此刻,在五号宿管站二楼那间狭小的、堆满杂物的值班室里,梁志道合上《行测真题精解》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他起身,想去倒杯水,路过窗边时,不经意瞥了一眼楼下。
路灯下,沈亢的背影正融入远处的光影里,越走越远。
梁志道的目光,在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两秒。
然后,他若有所思地,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边的太阳穴。
指尖下,皮肤完好无损。
可就在三分钟前,当他翻到《行测真题精解》第287页,看到一道关于“古代礼制中‘玄纁’象征意义”的选择题时——他的右眼,也毫无征兆地,跳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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