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早上
郑昌浩从宁平苑小区门口出来,来到小区门口右边的那个早餐摊位前,肌肉记忆式地下单:“一个糯米鸡,加腊肠,不要酸萝卜。”
他很喜欢吃这家的糯米鸡,每次来宁平苑住,早上离开的时候路...
沈亢抱着纸箱子往5号宿管站走的时候,天边正浮起一层薄薄的橘粉,像是谁把一勺温热的糖浆搅进了淡青色的茶里。晚风里飘着食堂刚收摊的油香、校道旁樟树新剪过的微苦气息,还有不知哪个女生发梢上残留的洗发水味——清冽的雪松混着一点奶香,很淡,却固执地钻进鼻腔,挥之不去。
他脚步没停,但眼皮忽然跳了一下。
不是左眼,是右眼。跳得突兀,又沉,像有根细线从太阳穴那儿猛地拽了一把。
沈亢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右眼角,指尖触到一点微凉的湿润。他愣了愣,收回手,低头看——指腹干干净净,连点水汽都没有。
可那一下跳,真实得不容置疑。
他站在原地停了三秒,没再动。身后是渐次亮起的路灯,身前是5号宿管站那扇被磨得发毛的玻璃门,门内透出暖黄的光,梁志道刚进去不久,背影还卡在门缝里,像一张还没完全展开的旧照片。
沈亢没进去。
他转了个身,顺着宿舍楼之间的窄巷往西边绕。那儿有一条被学生叫作“猫道”的小路,两旁是三号和四号宿舍楼的后墙,墙上爬满深绿藤蔓,底下常年堆着几只空纸箱、半截断掉的晾衣绳,以及不知哪届学长留下的、早已锈成暗红色的自行车锁链。猫道尽头是个废弃的旧水房,铁门虚掩,门缝底下漏出一线灰白的光,据说夜里常有野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。
他走到水房门口,没推门,只是靠着冰凉的砖墙站着。
右眼又跳了一下。
这一次,比刚才更重,更沉,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钝痛。
沈亢缓缓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空气里那点雪松奶香,突然浓烈起来,几乎盖过了樟树与油烟的气息。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浅,形状像半枚不规则的月牙,边缘微微泛着极淡的银灰色,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那是他十二岁那年,在老家老屋阁楼翻出一只蒙尘的紫檀木匣时,被匣角划破的。血流得不多,结痂后却留下这抹异样的痕迹,十年来从未褪去,也从未扩大一分。
他用右手拇指用力按了按那块皮肤。
没疼。
可就在指腹压下去的瞬间,耳边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
像是一把生锈的老式挂锁,终于拧开了第一道簧片。
沈亢的呼吸顿住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水房虚掩的铁门。
门缝里的灰白光,不知何时变了——不再是寻常灯泡的昏黄,而是一种冷调的、近乎液态的银白,正无声地、缓慢地朝外洇染,像墨汁滴入清水,却比墨汁更稠,更沉,更……有重量。
他没动。
心脏在胸腔里撞得不快,却一下比一下沉实,像有人攥着鼓槌,在他肋骨之间匀速敲打。
三秒后,那银白的光,悄然漫过门槛,爬上他球鞋的鞋带,沿着鞋面往上爬,一寸,两寸,停在他小腿肚的位置,不再前进。
沈亢垂眸看着。
光里没有影子。
他自己的影子,被身后路灯拉得很长,斜斜投在地上,清晰分明。可此刻覆在他小腿上的那片银白里,却空无一物——仿佛那部分的光,是直接从虚空里析出的,不反射,不折射,不承载任何形体。
他慢慢抬起左手,悬在那片光上方约五厘米处。
银白光纹丝不动。
他将食指缓缓探入光中。
指尖触到的不是温度,也不是阻力,而是一种……延展感。像伸进一池极静的水,水面不荡,却能清晰感知到水的深度与质地。他的指腹微微颤了一下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那延展感竟带着细微的震频,与他右眼跳动的节奏,严丝合缝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沈亢盯着自己的手指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。
就在这时,水房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像是有人穿着棉麻质地的长裙,轻轻提了一下裙摆。
沈亢的手指,没有收回。
他侧过头,目光平静地投向那扇虚掩的铁门。
门缝里的银白光,忽然波动了一下,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。涟漪散开的中心,浮现出一个轮廓——很淡,很薄,像隔着毛玻璃看人,只能辨出大致身形:纤细,高挑,长发垂至腰际,发尾微微卷曲。她没穿鞋,赤足踩在水泥地上,脚踝纤细得惊人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隐约可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。
她没抬头。
只是静静站在门内光影交界之处,双手垂在身侧,十指交叠,姿态恭谨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。
沈亢没说话。
她也没动。
时间在巷子里凝滞了。风停了,远处宿舍楼传来的笑声、篮球砸地的砰砰声、甚至他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,都退潮般远去。世界只剩下这一小片银白,这扇门,和门内那个模糊却存在感十足的剪影。
三十七秒后,沈亢开口了,声音不高,语速平缓,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:
“你认识何秋竹?”
门内的人,终于抬起了头。
她的脸依旧朦胧,五官轮廓被一层流动的薄雾笼罩,唯有一双眼睛,清晰得骇人——瞳仁是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墨黑,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井底却不见倒影,只有沉静的、绝对的吸纳一切光线的暗。
那双眼,直直望进沈亢的眼底。
没有情绪,没有试探,没有攻击性,只有一种……久别重逢的确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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