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更哑,像砂纸磨过黑板,“所以我想看看,一个连土豆丝都要算进现金流的人,怎么教别人做生意。”
王父没接这句话。他拉开对面椅子坐下,从书包里取出那本翻得卷边的《电商概论》,啪地拍在桌面上。书页自动摊开到第三章“用户生命周期价值计算模型”,折痕处用荧光笔标出三行公式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。
“先算这个。”他指着最上方的公式,“假设阳科大东门煎饼摊日均销量287份,每份利润3.2元,顾客复购率61%,客单价年增长率4.7%——你告诉我,三年后它的LTV是多少。”
武晓迪盯着公式看了三秒,突然笑了。不是讥诮,而是某种混杂着疲惫与兴味的笑。她伸手抽出王父书页边缘夹着的草稿纸——那是他今早演算时撕下的,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数字,角落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煎饼简笔画,饼面上歪斜写着“沈老板限定款”。
“你漏算了变量。”她拿起笔,在煎饼画旁边添了行小字:“东门煎饼摊老板女儿,大二,会计专业,暗恋隔壁修车铺小王,已持续117天。小王上周修好她自行车后轮,获赠煎饼券三张。”
王父捏着笔杆的手指一紧。
“她每张券实际兑换率只有63%。”武晓迪继续写,“因为另两张被她偷偷换成奶茶,送给小王。而小王今天早上,用其中一杯奶茶换走了煎饼摊老板新买的‘智能豆浆机’操作手册——现在那台机器,能自动识别顾客是否戴口罩,并据此调整豆浆浓度。”
王父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盖过了空调噪音。
武晓迪放下笔,指尖点了点煎饼画上那个歪斜的“沈”字:“沈老板,你算的是数学。我算的是人心。煎饼摊的LTV,不在公式里,在老板女儿藏在豆浆机说明书第十七页夹层里的、写给小王的便签上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父颈侧微微跳动的血管:“你昨晚十一点零三分,给安家同城荟后台打了通电话,问他们VIP会员能否破例开放‘跨城市资格继承’功能。你爸何卿的助理,今早八点四十一分,查了千林财经近三年所有叫‘武晓迪’的入学档案——共七人,六女一男,其中五人已退学,剩下一个,是你的高中同学,去年车祸截肢,现在康复中心做物理治疗。”
王父猛地抬头。
武晓迪却已站起身,把那张草稿纸对折两次,塞进王父敞开的书包侧袋。她俯身时,一缕头发滑落肩头,发尾染着极淡的靛青色,在阳光下几乎隐形——冯默全说过,他堂弟染发只用植物萃取剂,因为过敏体质。
“我堂哥没骗你。”她直起身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,“但他没告诉你,我真正想学的,是怎么让一个连煎饼摊都要算透的人,心甘情愿把账本烧掉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楼梯口,阔腿裤摆荡出利落的弧线。经过消防栓时,她脚步微顿,没回头,只是抬起左手,用食指关节轻轻叩了三下金属外壳。
咚、咚、咚。
王父僵在原地。这节奏他太熟了——宿舍熄灯后,郭品言总用这三下敲床架,示意王盘该关掉手机手电筒了。
武佳豪这时才跌跌撞撞追过来,声音发颤:“老沈!她怎么……”
王父没理他。他伸手探进书包侧袋,指尖触到那张折叠的草稿纸。展开时,背面竟用铅笔写了行小字,字迹和冯默全抄作业时一模一样:
【别信我爸。他上周偷看了你爸的体检报告,肝功能指标高了0.3。】
王父盯着那行字,手指无意识掐进纸页边缘。窗外梧桐叶影晃动,光斑在他手背上爬行,像一条无声游弋的蛇。他忽然想起今早父亲何卿挂电话前,语气里那种罕见的滞涩感——不是生意上的焦灼,是某种更深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沉默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屏幕亮起,是父亲何卿的号码。
王父没接。他慢慢合上《电商概论》,把那张草稿纸夹回书页中间。纸页翻动时,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,像老旧门锁终于转开了第一道簧片。
图书馆顶灯忽然滋滋闪了两下,光线变暗的刹那,王父看见武晓迪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,正把一枚银圈耳钉摘下来,放在掌心端详。那耳钉在昏暗里泛着冷光,形状像半枚被切开的橄榄核——和她脚踝上那道疤的轮廓,严丝合缝。
王父终于按下接听键。
听筒里传来何卿的声音,沙哑得像砂纸摩擦:“盘儿,爸刚收到消息……安家同城荟,下周三上午十点,要开一场内部闭门会。主讲人,是你那个舍友王父。”
王父握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窗外,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坠落,在水泥地上砸出轻微声响。他盯着那片叶子枯黄的脉络,忽然觉得,自己这二十年活成的账本,好像真该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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