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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130-140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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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31章 威胁

    殿外风卷叶片,簌簌作响。裴江照不自觉低头……

    殿外风卷叶片, 簌簌作响。

    裴江照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,确认自己扎的穴位分毫不错。

    沈临桉恍若未觉,淡淡地说:“江照, 把针卸了。”

    裴江照一激灵,想也不想就道:“不可能!”

    “你心神激荡, 真气与那古怪的毒混杂暴走,全仗着这些银针勉强压住。现在拔了,你能稳住心绪吗?”

    沈临桉平静地答:“我能。”

    裴江照瞪圆了眼盯着他,居然没从这病患的脸上看出半点说谎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皱着眉想了想,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, 脱口而出地反问:“你不会是要跑到朔北,去找顾从酌吧?”

    还有什么比亲眼确认, 更能让沈临桉自己安心?先前顾从酌要下江南查案, 危险重重,沈临桉就冒着风险非与他同行;后来顾从酌要离京, 不告而别, 沈临桉得知消息, 不顾一切都要追去。

    非是裴江照信不过沈临桉,实在是他这位发小被情爱荼毒太深, 先科累累。导致裴江照现在觉得只要与顾从酌有关,那沈临桉做出什么来都不足为怪。

    裴江照越想越笃定, 越想越火冒三丈,强忍着不发作:“你现在赶去, 到朔北起码要七八日, 没等见着人, 你自己就先归西了!你倒不如安心等着, 姓顾的吉人自有天相……你刚不是也说他没事吗?”

    其实裴江照根本不觉得沈临桉那句“他没事”站得住脚, 但他总不能看着发小走进死胡同。于是这荒谬的梦中相见的理由,竟还成了他劝说的依据。

    “沈临桉,你的毒绝不能再拖,至多五日,你经脉逆行,会疯会傻我都说不准!届时药石无医,我可不想给你收尸!”

    “所以,除非你现在立刻,告诉我你中了什么毒,”裴江照板着脸,宣告道,“否则,你连这间房都别想踏出去一步!”

    到底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,说起话来头头是道,专治蛮不讲理。

    望舟惊诧地偷瞟了他一眼,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:“鲜少见裴公子如此硬气,都敢和殿下呛声,还真是可靠!”

    沈临桉掀起眼皮,答: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两人呼吸一滞,怔愣地盯着沈临桉,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给了个回答。

    是非真假不论,难道沈临桉听不惯好言相劝,专吃胁迫这套?

    裴江照遂乘胜追击,恶声恶气地问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或许是他的猜测正中偏门,沈临桉心平气和地说了下去:“我不知道是什么毒,但我应该知道是谁下的。你把针拿下来,我们现在去找她,干脆问个清楚。”

    现在?

    裴江照看着他的满身银针,迟疑地想:“现在去,究竟是诘问算账,还是去同归于尽?”

    沈临桉总能看穿裴江照在想什么。他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,那弧度转瞬即逝,却又实实在在地出现过。

    “放心,死不了。”沈临桉轻轻地说,声音低得好似自言自语,“我夙愿将偿,若不能与兄长白头偕老,我死不瞑目。”

    裴江照盯着他的眼瞳,只觉得那好像是两簇幽幽的鬼火,从荒坟里浮起来,绝不似活人该有。

    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“行,我给你拆了。”裴江照怕沈临桉反悔,咬牙道,“你千万平心静气,要是再昏过去,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你!”

    沈临桉点不了头,“嗯”了一声算是答应。

    裴江照下针稳,起针同样果断迅速,手指翻飞间一枚枚银针就捻了出来。每拔出一根,沈临桉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,脸色更白。

    但他始终抿着唇,一声未吭,并且神智十分清醒。

    等所有的针全拔出,裴江照额角也累出了密密的汗。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他伸手想把人扶起来,却被沈临桉微微抬手止住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。”沈临桉说。

    他尝试着,先动了动手腕适应,接着极慢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裴江照免不了疑神疑鬼:“走?”

    “等会儿,还有两件事。”沈临桉不疾不徐,先转向望舟,“望舟,你去把我的药水拿来。”

    望舟一愣,随即恍然,转身去取沈临桉用来做伪装的匣子。

    裴江照看了看沈临桉犹带暗红的眼瞳,心想确实得用点药水。接着他又问:“还有一件事是什么?”

    沈临桉看着他,似在思忖。旋即他用手,点了点自己面前四五步的位置,说:“你站到那儿去。”

    裴江照满头雾水,一步三回头地过去,在沈临桉指的地方站好了。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
    沈临桉答:“这样就行,你先别动。”

    搞不清他在整什么幺蛾子,但沈临桉是他们几人中最聪明的,裴江照早就习惯了听他的吩咐。

    裴江照稀里糊涂:“哦。”

    紧接着,他就看见对面的人抬起手臂,右手腕轻微旋了一下,空气里骤然多出声机括拉动的锐响——

    裴江照脸色突变,惊而慌之往外连跳三步。随即一枚精悍袖箭从沈临桉腕间破空而至,掠过裴江照的耳边,“铮”地钉在了书房门上!

    箭尾仍嗡鸣颤动。

    “沈临桉!”裴江照难以置信,心有余悸地大喊,“光天化日,你居然要对我下毒手!枉我绞尽脑汁替你治病,真是人心薄凉,难以揣测!”

    好吧,即便他没躲那三步,其实袖箭也伤不着他。不过裴江照素来爱夸大其词,免不了控诉一番。

    沈临桉慢条斯理地把手放下,语调平和地回道:“不是你叫我务必平心静气的吗?”

    这是刚才裴江照拿针扎得他不能动,还冷声威胁他后说的话。

    沈临桉觉得相当有道理。

    所以他看着裴江照,理直气壮道:“现在,我气顺多了。”

    裴江照:“……”

    *

    宫苑深深,树染焦黄。

    叶片从枝头飘飘荡荡,落在宫道,点出零星秋意。又被垂手立着的宫女片刻不停地扫去,好不减半点威仪体面。

    问好齐声:“见过太子殿下,见过裴公子。”

    除此之外,便无多余声响。

    沈临桉若无所闻,径直往前。一直到迈进正殿的门前,他才略略一顿,抬头看了眼殿前的匾额。

    裴江照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,眉头不自觉微蹙。自打沈临桉立皇子府,他就鲜少进宫,更不用说后宫。

    沿途走来,裴江照起先还陌生,不知道沈临桉要去哪儿。越走,裴江照眉头越紧,到最后几乎拧成死结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盯着匾额上的金漆三字,确认道:“是钟粹宫,没错。”

    但这里,不是仪妃的住处吗?

    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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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江照想到什么,脸色倏地沉了下去,一语不发,追着沈临桉进殿。

    仪妃并不在前殿,沈临桉见怪不怪,绕去了佛堂。

    还未走近,就闻到一股压不住的佛香,悠悠荡荡,飘入鼻端。

    光线越来越暗,裴江照进了佛堂,下意识地环顾周遭,瞥见佛堂的窗都紧闭,只有高处的菱花格透入几缕稀薄的光柱。

    佛堂内洁净,门扉开时,倒有风与尘埃卷进来,在光柱间飞舞。

    佛像金身,低垂的眼眸自成慈悲。佛香更重,密不透风,沉甸甸压在胸口,让人喘不上气。

    蒲团上,有个着素色宫装的女子端坐着,背对着他们。

    低低的诵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在裴江照听来,简直唤起了他被摁头打坐的难捱记忆;在沈临桉耳中,则是他听过千百遍倒背如流的经文。

    裴江照心想:“听说信佛的讲究虔诚,念经不可中断,是不是还得等她将经诵完?”

    不想身前的沈临桉,直截了当出声道:“仪妃。”

    简简单单两个字,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。

    捻动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,诵经声戛然而止,蒲团上的人影缓缓地转过身来。那是张保养得宜的脸,眼角略生细纹,不损端庄轮廓,神情尤其沉静。

    许是长久深居简出,又吃斋茹素,她的气度便偏向淡然出尘。

    仪妃的目光落向不请自来的两人,脸上却没什么震惊或意外。她的视线在沈临桉脸上停留一瞬,不知是不是裴江照的错觉,那目光似乎还向下扫了一眼沈临桉的双腿,一触即分。

    “太子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如同往常的千百次,吩咐似的道:“桌上有新备的笔墨,今日,便抄十卷《金刚经》供在佛前罢。”

    裴江照眉心重重一跳,正准备出言质问。

    然而这一次,沈临桉却不像以前那般,默默地推着轮椅到书案前。

    他一动不动站着,迎着仪妃毫无温度的目光,说:“仪妃,陛下离宫前,曾留口谕,恩准宫中妃嫔自行归家荣养。”

    说是恩准,实则圣旨。毕竟皇帝离京,太子已立,后宫妃嫔都出身各地世家,若还留在皇宫,难免不生波澜,平白麻烦。

    仪妃,名义上是沈临桉的母妃,的确可以留在皇宫。偏偏沈临桉这么说,似乎将她亦归在需离京的行列,就显得意味不明了。

    仪妃抬起眼:“太子何意?”

    沈临桉定定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霎时间,他的心底涌现了十数个法子,每一个都能不动声色,引出仪妃的诡谲奸计。可沈临桉想到梦境里见过的人,想到假如是顾从酌,会如何应对?

    大抵是快刀斩乱麻吧。

    无端的,沈临桉突然不愿在无干的人身上多耗心神了。

    “仪妃没听懂吗?”他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孤批阅奏章,眼花心烦,想起仪妃的佛堂,觉得不失为清心养神的好去处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频频入后宫,实在耽搁朝事,孤想了想,索性把佛堂搬去东宫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一字一顿道:“劳仪妃,割爱。”

    仪妃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来人。”

    然而沈临桉已然一挥手,登时堂外响彻密密麻麻的脚步声,从墙边以及屋顶跃下。覆面玄甲,如同黑压压的潮水,围拢这间不大的佛堂,便连蝇虫都难飞出半只。

    沈临桉轻描淡写道:“给孤把这佛堂,完完整整,不缺一梁一柱地带回去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刀剑齐出,寒光凛冽,声声金鸣轰然逼近。最近的几名黑甲卫如入无人之境,直冲佛前金莲宝座。

    四梁八柱惨遭剑砍刀劈,案台上香烛倒倾,供品瓜果滚落满地。

    仪妃终于按捺不住,高声斥道:“沈临桉!你罪孽未赎,不思祈求宽恕,竟还敢扰佛门清净,不怕死无葬身之地?!”

    裴江照心下一凛。

    沈临桉却施施然道:“孤无罪要赎,倒是仪妃日日吃斋礼佛,若无天大的罪行,想来实在难保此等诚心。”

    仪妃冷眼看着他。

    在袅袅的香雾里,她这张无有表情的脸,忽然显出前所未有的阴郁。

    “无罪?”

    仪妃说道:“难道,本宫的妹妹、你的生母云嫔,不是因你而死?”

    沈临桉缄默不语。

    于是仪妃便像是拿住了他的错处,字字清晰地说道:“子杀母,属恶逆,重罪不赦。若不是你身为皇室血脉,此时早就身首异处,你居然还敢堂而皇之,说自己无罪?”

    “本宫礼佛,自然是因为你罪孽深重。本宫在玉牒上记为你的母亲,总不可辜负先祖,不想你往日思过勤勤恳恳,册封东宫后却不曾回来过半步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违心,还强言无罪?”

    佛堂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沈临桉久久地注视着她,仪妃还以为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,正要唇角微勾,故作宽宏地让沈临桉认错。

    然而沈临桉却忽地嗤笑一声,冷嘲道:“违心?”

    “整个京城,乃至大昭,无人能比胆怯懦弱、背信负约的仪妃你更违心了。”

    仪妃蹙起眉,纤长的手指不自觉捻动念珠,转过半圈。

    沈临桉却话音突转,说:“孤听闻仪妃进宫前,是在武威一座贞尼庵中长大。盖因仪妃先天体弱,需得静养。”

    这在武威不是秘密,在皇宫虽知道的人不多,但真费心去查,也不算什么隐秘。

    仪妃淡淡道:“是又如何?”

    这跟胆怯懦弱、背信负约有什么关系?

    沈临桉道:“你在庵里结识了一位尼师,法号莲慧。”

    仪妃脸色骤变,喝道:“住口!你也配提她的名字?”

    第132章 旧恨

    她从方才到现在,虽言辞犀利,但都神色淡淡。这么如临大敌地低吼出……

    她从方才到现在, 虽言辞犀利,但都神色淡淡。这么如临大敌地低吼出声,可谓完全撕裂了面上的从容镇定, 把裴江照都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沈临桉置若罔闻:“你与莲慧相知相熟,陪伴数年。一次偶然, 我母亲前往贞尼庵供奉香火,撞见莲慧正为香客讲经。后来,她也常常去贞尼庵寻莲慧问道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的母亲云嫔,名为钟云芝,是武威钟氏嫡系那代唯一的小姐。

    “我母亲与莲慧日渐亲近, 往来密切,钟家得知消息, 只当是小姐一时兴起, 寻个方外之人谈玄论道,并未在意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的目光掠过仪妃攥得发白的指节, 那串浑圆的念珠几乎要被她捏碎。

    “直到那一年, 父皇同意礼部选秀, 各地凡排上号的世家闻风而动,皆欲送女入京, 钟氏亦在此列。当夜,我母亲越墙而出, 奔往贞尼庵找莲慧,欲与她离开武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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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裴江照听得一愣一愣, 后知后觉从沈临桉的三言两语中品味出什么, 心头大为震动。

    沈临桉神色平静, 好像说的不是自己亲生母亲的旧事:“三日后, 她们按照计划背上行囊, 但未出城门,就被钟家追来的下人截住,送至钟家主面前。钟家主震怒,欲当场处决莲慧,被我母亲拼死阻拦。两人旋即入屋密谈,不过半柱香,莲慧被放,安然离去。”

    裴江照一时没转过弯,想不明白钟家主怎么忽然改了主意。但他突然想到,最后钟云芝是入了宫,成了云嫔的。

    仪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仿佛又重现了那晚的情形,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,看见莲慧失魂落魄回到庵堂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钟家主为绝后患,着下人耸动流言。莲慧本就郁郁不欢,又遭千人所指,被迫黯然离去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垂眼看着仪妃,问:“仪妃,你有试过去找她吗?”

    仪妃猛地抬眸,嘴唇颤抖着,却没立刻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试了。”沈临桉替她回答,“你费尽心思找到了她,然后你发现,她身边收养了一个孤女,视若己出。”

    裴江照皱起眉,盯着仪妃如遭雷击般的神情,看出她眼底深处的痛楚,略生疑虑。

    沈临桉冷冷地盯着她,说:“你知道,莲慧是将悲痛藏了起来,将心思悉数转移到了孤女身上。你很高兴,以为假以时日,就能等来她重获新生。”

    仪妃重重地闭了闭眼,强撑着说道:“钟云芝辜负了她,不配得到她的钟意!如果没有我隔三差五去探望,谁知道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!”

    那时的莲慧痛彻心扉,近乎茶饭不思,如同失去水流的莲花,迅速枯败。仪妃心甘情愿,愿意成为她的一湾清泓,伴她到永久。

    沈临桉却道:“难道你没有庆幸?难道你没有得意?你庆幸我母亲入宫,庆幸她们不得善终,你洋洋得意,感慨诸多波折过后,唯有你始终能站在她身边!”

    “当然只有我能在她身边!”

    仪妃想也不想,理所当然道:“假如不是钟云芝死了,钟家想起我,我们早就双宿双飞了!钟云芝当初对她说的那么好听,还不是生了你?只有我!只有我永远对她忠心不二!”

    “我认识她比钟云芝早,我陪伴她比钟云芝久,我钟情她到愿意付出我所有的一切!可是她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裴江照以为她会说莲慧为什么偏偏选了钟云芝。

    但沈临桉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:“她为什么会死?”

    佛堂内骤然一静。

    黑甲卫默然垂首,倾倒的案台香烛狼藉不堪。昏黄的光线从高窗滤下,将仪妃僵立的身影拉得斜长,投射在满是香灰的地板上,形单影只,如同被忘却的鬼魅。

    沈临桉的声音,就在这片令她窒息的寂静里,继续传出:“我母亲逝世的消息,是你亲自告诉莲慧的,对吗?”

    仪妃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“你特意跑去告诉她,告诉她钟云芝死了,而且还有个亲生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语气平淡无波,好似话中的孩子不是他:“你想让莲慧彻底死心,断了念想;你想让她认清现实,钟云芝背叛了她选择了皇帝,甚至有了子嗣;你想让她不得不放弃,不得不看向你。”

    可是仪妃失败了。

    这句话,沈临桉没有说出口,却重重敲在仪妃的心上,并且在场众人无一不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仪妃的眼神恍惚了刹那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的情形。当她装作不经意地带着某种隐秘的残忍与期盼,说出钟云芝的死讯和沈临桉的存在时,莲慧脸上的神情——

    不是她害怕的痛哭和愤慨,不是她等待的漠然与镇定,只是纯粹的茫然空白。

    就好像她说的不是一个人的死讯,莲慧看着她,眼神却无比涣散,好像魂魄在那一瞬间随着亡人抽离而去,只留下徒具形貌的躯壳。

    她的心沉下去,莫名有了不详的预感。可是第二天,莲慧主动找到她,甚至还与她喝了一盏茶,神色认真地询问她愿不愿意养她的女儿。

    当时仪妃大喜过望,以为这是莲慧接纳她的开始。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,心中柔情无限。

    至于钟家要送她入宫替换钟云芝的安排,仪妃完全抛在了脑后。她自觉不是钟云芝那等蠢货,她会默不作声地离开武威,从此与莲慧和她们的女儿远走高飞。

    然而,不详的预感应验。

    莲慧悬梁自尽了。

    仪妃亲眼所见。

    她自己如何恍恍惚惚地收敛了尸首,如今全不记得。她只记得当时天旋地转,眼前一会儿是莲慧空茫的眼神,一会儿是那盏发苦的清茶,一会儿又是那间空荡荡的屋子,只剩下一条冰凉衣带在晃荡……

    她开始恨。

    恨意如同疯长的荆棘,刺穿五脏六腑,将她千疮百孔的心绞得血肉模糊。

    她恨钟家,恨冷酷无情、心狠手辣的钟家主!她恨贞尼庵,恨假慈悲的尼师还有对莲慧指指点点的所有人!当然,她最恨的还是钟云芝,恨她死了还不安宁,还要留下个她背叛莲慧的证据,软弱无能至此,却将她的莲慧推向了绝路!

    无数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动,无数的名字在她齿间碾磨,恨意滔天,却无处倾泻,只能在她体内疯狂冲撞燃烧,灼得她日夜难安,形销骨立。

    恨意如浪,将她推向遥远的皇宫,又挪移退去,留下狼藉与剧痛。最终在那些辗转反侧到几乎将她逼疯的夜晚尽头,全都压抑转移到了一个人身上。

    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,说:“仪妃,你杀了她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!不是我杀的!”

    仪妃直起上半身,声嘶力竭地吼道:“是钟云芝杀了她,是你杀了她!你不该出现在这世上,你是罪孽,是祸害,是杀人元凶!”

    裴江照连忙转头,仔细地观察着沈临桉的神情。但除了一如来时苍白的脸色,裴江照没瞧出他有什么不对劲,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要日夜诵经?”

    沈临桉盯住她,一针见血道:“仪妃,你背叛过她几次?向钟家主告密她们要逃一次,故意告诉她我母亲的死讯一次,答应她照顾女儿却不履行一次。”

    仪妃没想到沈临桉居然查出了这么多,对她们的往事知晓得如同亲历过:“我那时太过悲痛,才忘记了照顾那个孤女,等我再去找,她已经不见了!”

    并未否认,就是承认。

    沈临桉道:“你背信弃约,迫使她走投无路,你没想到她选择死也不选你。事到如今,只能依靠给我下毒来获取微不足道的宽慰,安慰自己在替莲慧报仇,还真是可怜可悲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是我下毒?”她冲口而出。

    不堪一击的自我欺骗被拆穿,露出底下沟壑纵横的裂痕。话音落下,她自己就先意识到了露馅,脸上的怒火陡然一滞。

    裴江照眸色极冷,腾地上前两步,喝道:“你下了什么毒?!”

    仪妃选择性地回避了他的问话。

    她脸色极其难看,近乎狠辣地瞪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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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临桉一会儿,忽而安然地重新坐回蒲团,姿态高高在上地说:“原来,你是来找活路的。”

    仪妃眯起眼,打量着沈临桉,嗤道:“你毒发了?真是可惜,原本我还打算让你再抄几次佛经,现在倒是省事了。”

    裴江照见她不理,怒从中来:“仪妃,你竟敢对皇储下毒手!快说你把毒下在哪儿了!要是不如数交代,信不信我们把你拖下去,严刑拷打!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!你尽可把我拖下去!”

    仪妃大笑三声,似是过于快活,以至于眼角甚至渗出了泪:“爱严刑拷打、五马分尸都随你的便!我不怕死!”

    裴江照气结。

    而她不管不顾,转过脸恶狠狠地紧盯沈临桉,畅快无比:“我大可告诉你们,此毒无解无休,凡中者无有逃脱,必定日夜遭受折磨,最终都落个疯癫痴狂的下场!”

    佛前烛火在她扭曲的面容上跳跃,将那份恨意映照得如同撕开人皮的恶鬼。但面对恶毒至极的诅咒,沈临桉却突兀地勾起了唇角。

    他轻飘飘地说道:“你要失望了,我疯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疯不了?”仪妃像是听了个笑话,讥诮道,“你不会以为,我给你下的毒还是沈祁那种货色吧?我知道你边上这个裴家人医术不错,但你不用指望他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面色不动。

    仪妃转向裴江照,似在考校,实则恶意不掩:“裴公子,你应该摸过他的脉,那你肯定摸得出他还有四五日,就要疯癫而死了吧?”

    裴江照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

    还真让仪妃说对了,在裴江照看来,沈临桉脉象凶险,已经有逆行暴冲之兆。若是常人熬不了几日就会暴毙,只是沈临桉意志力惊人,再兼他针术独步,还能勉强撑住。

    这也是他如此急不可待,甚至不惜逼迫沈临桉说出一切的原因。

    仪妃从他变化的神色里轻易读出答案,满意地笑了起来。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,显得格外阴森诡谲。

    “以你的医术,也就只能诊出这么多了。”她慢悠悠地说,“不过你诊得还不够准,要是就这么让他轻松死了,岂不是太便宜他?”

    仪妃重新将目光钉回沈临桉的脸上,一字一顿,带着刻骨的快意:“他会疯,但不是立刻,不是四五日!”

    “他会连续九十九个日夜遭此毒煎熬,神智渐失,记忆错乱,喜怒无常!他会一点点变成疯子、傻子,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,堂堂太子成了个只会傻笑的失心疯!直到他浑身经脉寸断,连爬都爬不起来,流干血液而死!”

    裴江照轰地一声大脑空白,捏着针就要向前冲:“疯子!我弄死你!!!”

    沈临桉伸手拦住他。

    “你别拦我!”裴江照从未如此恼怒,“我杀了她!临桉你放心,我一定能治好你,别听她胡说……”

    沈临桉没松手,重复了一遍:“我知道,我疯不了。”

    他垂眸,又对仪妃说:“你会比我先死。”

    仪妃正要张口反驳,心想沈临桉连她把毒下在哪儿都未必知道,居然还敢妄言自己平安无事。

    沈临桉道:“你把毒下在佛香之中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可仪妃,中毒的不止我,还有你。”

    仪妃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裴江照仓皇地环顾周遭,香炉倾倒,气息无孔不入。在进门前闻到的沉郁香气,此刻却好像混杂了近乎腐朽的血气,丝丝缕缕缠绕上来,如同扼向人的咽喉。

    莲座上金身佛陀依旧低眉垂目,嘴角噙着万年不变的慈悲笑意,此时却无端多出漠然,冷眼旁观这场香火之下的闹剧。

    仪妃定定地看着沈临桉,看了许久许久。一瞬间,她觉得沈临桉好似能读人心的妖鬼,即便无知无闻,都能穿透她的面皮,读出她心底想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她私心里不肯相信,实际上,眼神从最初的震骇,成了逐渐浮现的惊疑,最后虚张声势:“我可不是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沈临桉只是反问,像用一把钝刀子,慢慢研磨开仪妃强撑的镇定。

    仪妃不再说话,袖中的手指却蜷缩起来,指甲死死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“有一件事,仪妃还不知道,”沈临桉道,“五日后,裴公子就要成婚了。”

    “?”裴江照心下纳闷,想着裴公子是谁,突地反应过来在场只有他一个姓裴。

    谁要成婚?他要成婚?

    有人通知过他吗?!

    裴江照暗地里咆哮不已,但或许是从小到大被坑的次数太多,早习惯了替沈临桉背锅。裴江照居然神情不露破绽,直接应道:“是啊,我要成婚了。”

    仪妃不感兴趣,随口道:“恭喜。”

    “别急着恭喜,仪妃,”沈临桉目光幽深地道,“这位女子你认识的,与你很有渊源。”

    仪妃蹙起眉,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寻。奈何她入宫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着实不认识什么能嫁给门东裴氏的贵女。

    沈临桉没有让她想太久。

    他向前微微倾身,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的音量,吐出了那句让仪妃瞬间呼吸急促的话:“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吗?”

    裴江照起先不明白,稍忖了忖便想起了个人,那个孤女。

    沈临桉尾音略沉:“她被你抛弃,落进了一个赌鬼手里,赌鬼把她卖了换钱,她于是进了花楼。”

    “不、不……”仪妃死死看着沈临桉,嘴唇哆嗦。

    沈临桉道:“我的人找到了她,把她带回来,在身边养大。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,现在有了中意的人,但还不知道自己要成婚。”

    裴江照起先还不知道自己的“新婚妻子”是谁,越听心中越怔愣。然而他不知道,他现在自以为毫无波澜的脸庞,实际上压着眉峰,眼神沉晦。

    电光火石之间,裴江照从未如此飞快地领会沈临桉的用意。

    他轻轻地“呵”了一声,那呵声短促,带着说不上来的独属于纨绔子弟的轻浮与矜贵。

    裴江照下颌微抬,语调慢悠悠地说道:“不然,你以为我门东裴氏,怎么会娶一个如此身份低微的女子为妻?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是故意的,我就是要拿她给太子殿下出气。她不是莲慧最后托付给你的人吗?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吗?我偏要拆散她和她中意的人,把她强抬进门——不是当宝贝供着,只当多个玩意逗趣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脸上甚至多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:“我爱钻研医术,总有些古方秘药,需要人来试。你给太子下的毒,我现在是解不了……不过,把她关在后院,把佛香点在她住的屋子里,让她跟太子一样,跟你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不,比你更惨。要折磨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太简单了,有多少种法子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,我数都数不过来。等太子消了气,或是我没了兴致,就把她扔在院子里慢慢疯,慢慢傻,慢慢烂掉……或者扔回花楼去?”

    仪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她咬着下唇试图维持冷静,但裴江照的语气太过随意漠然,相较武威钟氏的家主犹甚几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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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语调艰涩地道:“你以为我会多在意?一个收养来的女儿,又不是莲慧的亲女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沈临桉再次开口了:“仪妃,她的眼睛和莲慧很像。”

    仪妃猛地一震,愕然抬头。在这一瞬间,裴江照看清她的眼瞳血丝密布,暗红渐染,深浅交错,时而紧缩如针尖,时而涣散失焦,比沈临桉发病时的状况更重。

    沈临桉看着仪妃形如恶鬼的模样,道:“你要背叛莲慧第四次了,你明知她的女儿将遭受你曾给我的,甚至更惨烈的折磨,却无能为力,就像当时她自尽你也无能为力。你只能看着,从我们口中听着,想象着她煎熬至死,她死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向莲慧哭诉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答应莲慧的一件都没做到,你每一次都在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,她一定恨你入骨。”

    “不——!不是的!不是这样的!”仪妃双手攥紧衣摆,歇斯底里地吼道,“我没有,我没有!我只想陪着她,为什么她不许,为什么你们不许!我没有想要背叛她……”

    “钟仪岚,”沈临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,“莲慧对你诉过钟情吗?”

    第133章 求生

    宫门大闭。数十黑甲卫围守四面佛堂,宫女全数遣出,非……

    宫门大闭。

    数十黑甲卫围守四面佛堂, 宫女全数遣出,非持太子手令,无人可进出钟粹宫。

    沈临桉与裴江照并肩同行, 走在出宫的漫长回廊。廊柱朱红,在渐暗的天光下无比沉黯, 廊顶的彩绘龙图则轮廓渐渐模糊,徒留大片大片暗淡的斑斓阴影。

    等走得不能再远,即便仪妃长了六只耳朵都不可能听见,裴江照才一松肩膀,方才在佛堂里那副阴鸷狠毒、冷眼看人的世家纨绔模样登时一变, 重变成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游方郎中。

    “下毒的居然是钟仪岚,”裴江照长长吐出一口气, 声音压得低, 却明显嫌恶,“以前她三天两头拉你去抄经, 我只当她脑子有病, 信佛信疯了。不想原来是借机对你下手, 将陈年往事迁怒于你!”

    他边说,边皱起眉, 语气里多出不加掩饰的懊恼和自责:“都怪我学艺不精,先前诊脉, 只觉得你脉象奇诡凶险,以为你若熬不过就会暴亡……原来我的医术, 连你毒发后会如何、什么时候中的毒, 都摸不清!”

    裴江照越想越恼, 恨不得当时那老道逼他晨起打坐时, 再早两个时辰起。免得如今叫钟仪岚次次说中, 都不知沈临桉中的毒是何名何效性!

    “不怪你,钟仪岚为掩人耳目,每次焚香不敢下毒太重。宫中太医请平安脉,也不过是说思虑过甚、体质偏弱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走在他身侧,闻言,淡淡道:“再者,疯四五日死,还是疯九十九日死,其实无甚区别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死不死的!”裴江照脱口而出道,“我刚才取了些佛香,回去便着手制药,总能找到克制之法!”

    但他心里清楚,此毒诡谲,非比寻常,一日两日恐怕难有突破。要不然,沈临桉怎么会想出个拿人威胁的法子?

    裴江照又道:“再不济,也还有钟仪岚的解药。我看她适才的样子,那孤女……‘她’对钟仪岚来说重要非常,钟仪岚迟早会交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随意地“嗯”了一声,好像没听出他刻意的停顿,只是目视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廊。

    廊外的宫灯次第亮起,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,却照不透廊内的幽深昏暗。

    裴江照心中忧愁不已,想问的有千言万语,实在无从说起。

    碍于病患就在身边还聪明异常,他便岔开话题,问:“话说回来,你怎么知道她对钟仪岚来说很重要?”

    话音一落,沈临桉倏然停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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