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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放肆
雨声绵密不绝,敲打着殿宇的瓦片与院中山石花草,帷幕天成,将殿内……
雨声绵密不绝, 敲打着殿宇的瓦片与院中山石花草,帷幕天成,将殿内外隔绝成两片天地。
堂室之内, 烛火并未多点,只在角落燃着一两支, 光线昏黄暗淡,勉强驱散一隅黑暗。
床榻在最里侧,顾从酌躺在上面,身下是锦褥,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丝被。他原本穿着的玄铁轻甲以及外裳都已被除去, 整整齐齐地叠好收在床边的小几,只余下一件单薄的里衣, 衣襟微微敞着, 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。
最引人注目的,却是那抹突兀的红。他的脸上覆着一条约两指宽的殷红绸布, 严严实实地蒙住他的眼睛, 又绕到脑后打了个结。
丝被底下, 线条勾勒得模糊分辨不清,倒是有一条金制的锁链, 从他露出的脚踝开始,一路蔓延到不知名的阴影深处。哪怕最轻微的移动, 都能扯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床头不远摆了只暖炉,炭火不点, 却有袅袅的香雾腾空升起, 与马车上将迷晕顾从酌的如出一辙。
若是顾从酌能看见, 还能从这被驱散的一隅黑暗里, 发觉他们正在那日沈临桉册封太子的恒寿山, 发觉这处就是沈临桉想要翻看他麒麟服的宫殿。
沈临桉坐在床沿,目不转睛地盯着榻上的顾从酌,餍足地又唤了一声:“兄长,你醒了。”
失去意识前的一幕幕浮上心头。
顾从酌沉默片刻,沉声道:“殿下,解药。”
即使知道顾从酌看不见,沈临桉还是摇了摇头,轻轻地说:“兄长,恐怕不行。”
“若是给了解药,兄长又要不告而别了。”
他顿了顿,尾音有些发颤,近乎委屈地喃喃:“我已经……没有别的法子能留住兄长了,我无计可施。不过兄长放心,除了这个要求,兄长想要什么我都答应。”
顾从酌眉头微蹙,隐隐觉得沈临桉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劲:“那好,殿下把我眼睛上蒙的布解开。”
沈临桉出尔反尔:“不行,兄长换一个。”
顾从酌道:“把迷香撤了。”
沈临桉又不肯:“不行。”
“……把锁链解开。”
“还是不行。”
这也不行那也不行,可见男人的嘴骗人的鬼,还说什么都答应。
顾从酌气笑了:“殿下,人无信不立。前头殿下曾说‘命里有时终须有’,难道是随口扯谎骗我?”
命里有时终须有……
这是当时谢常欢被狮虎兽咬断手,最后查出主谋是谢蔚后,顾从酌问他若是腿疾治好、心上人却不喜欢他怎么办时,沈临桉亲口回答的话。
这话的后半句是“命里无时莫强求”,顾从酌此时提起,就是明晃晃的提醒。
“不是。”沈临桉先毫不迟疑地答,接着似在犹豫。
顾从酌也不催,耐心地等他想好。
少顷,那只微凉的手缓缓上挪,搭在了顾从酌的脸边,指尖点上蒙眼的绸带,隔着薄薄的布料触到顾从酌的眼。
想来是怕撤了迷香或锁链顾从酌会跑,所以沈临桉决定选个最不要紧的。
顾从酌忖道:“也罢,先看看他怎么……”
不料那只手迟迟没有动作,反倒传来一阵愈发急促的呼吸声。
沈临桉出乎意料地说:“兄长,我突然反悔了。”
他没将手收回去,还得寸进尺一般,指尖隔着绸布在顾从酌的眼眶附近游移,好像在细细描摹那眉眼的轮廓。
“兄长清缴温家后,我想要同行,被兄长推拒;兄长中毒失明时,要与我结拜,我不同意,兄长不允;到如今兄长要远离京师,从此不再回来,我再三挽留,兄长也还是不应。”
沈临桉叹道:“无论我说什么,兄长总有千般万般的理由回绝,有千般万般的理由拒我于千里之外。”
“既然我说什么都无用,那我为什么还要管兄长有没有将我的话当真?我不妨告诉兄长实话,我只对兄长说过一次谎,就是那一次——我偏要强求又如何?”
“真真假假的,兄长听过不信,无妨。我只管做能让兄长当真的事就好,不是么?”
他在万宝楼说退沈元喆,谢蔚撺掇狮虎兽时安抚群臣。若不论这些,怎么看也都比顾从酌伶牙俐齿,这会儿居然理直气壮地当上无赖了!
一时间,顾从酌竟觉得他有当强盗土匪的天分,如此强词夺理。
“殿下想做什么?一根锁链,一点迷香,能困住我多久?”顾从酌仍与他讲道理,“殿下聪慧过人,没想过用这种手段,会适得其反吗?”
沈临桉才不管他的警告,非但不恼怒,还颇为认同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兄长说得对。”他道。
沈临桉俯下身,靠得更近了些,几乎与他耳鬓厮磨:“锁链捆不住兄长,迷香也缚不住兄长……兄长能任我施为的时间太短太短,我若不想想其他的法子,就真的没有机会了。”
其他法子?什么?
顾从酌听得眉头蹙紧,尚未及细思,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、衣料摩擦的细响。紧接着,床榻微微一沉,他的腰腹传来一点轻飘飘的重量——
沈临桉竟然跨坐在了他腰间!
“临桉!”顾从酌斥道,手臂猛地用力,奈何药力不散,最后扶在人大腿边,倒像是怕人跌下去。
金锁链发出急促的乱响,沈临桉双手撑在他的胸膛,垂眸盯着顾从酌散开的衣襟,顺着线条锋利的肩颈线条向上,一直落到顾从酌被蒙住的眼。
他想,那双在现实与梦境见过千百回的黑眸,现在一定寒意瘆人,沉若深潭。
“原来,兄长不是只能唤我殿下啊。”
沈临桉的声音自顾从酌上方响起:“兄长可以再唤一声吗?”
顾从酌冷声道:“要不要我再唤你声恶贼?伦常天理在上,你想违逆我不允!下去!”
“我不!”沈临桉垂着头,闷声闷气地说道,“我不过就只喊过兄长一次恶贼……看来兄长明明记得,怎么一直都不肯承认?”
顾从酌挣动一滞,想也不想就道:“你什么时候喊过……”
沈临桉打断他:“兄长,我在很久以前就心悦你了。”
顾从酌一怔。
他挣扎的手臂都随之卸了力气,好像在仔细回想,又好像是猝不及防听了一句沈临桉剖白心意的话,不知所措。
很久以前,到底是多久?
沈临桉没告诉他答案,只是惨淡地笑了一下:“我以前就当兄长无意间忘了,现在看来,兄长是不愿意和我多提。”
顾从酌立刻道:“临桉,我……”
他刚想说自己是真的不记得,想说他少时离京发了高热,并不是故意装作想不起来。
然而沈临桉怕听到令他心碎的回答,根本不肯听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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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兄长才是恶贼,当年闯进我宫殿的明明就是兄长,是兄长先来招惹我的!是兄长先说要和我在一起的!是兄长先许诺我的!”
“可是,为什么先离开的也是兄长?一次两次不够,为什么还要有第三次?兄长把我一个人留在京城,我不怪兄长,可是为什么以前的事,兄长都不肯认了呢!”
最后一句,几乎是低吼出来,带着破碎的颤音。
顾从酌心中剧震,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,却觉得喉头发干,不知从何说起。
沈临桉不需要回答。他俯下身,将双手慢慢向上挪移,从顾从酌的胸膛往上,勾勾缠缠地挨着他的颈侧,将他禁锢在方寸之间。
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,交缠在一起,难舍难分。
即便蒙眼,顾从酌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灼灼,最后还有发抖的指尖,绕过他的脸,目标明确地直碰到嘴唇。
“不认无妨,待我做尽了违逆之事,兄长总会认的。”
似是想到人就在掌控之中,沈临桉语调上扬,好整以暇地问:“兄长不妨猜一猜,我接下来要做什么?”
就是木头都知道他想干嘛了!
顾木头喉结重重一滚,试图改用怀柔策略:“我怕你摔下来,临桉,你先下来。”
沈临桉却语气意味不明地道:“兄长又要阻止我,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?”
他一字一句,语调拖得长且慢,说了句顾从酌万分耳熟的话——
“不许,我、不、应、允。”
沈临桉低下头,对着顾从酌的嘴唇重重地吻了下去!
他的嘴唇冰凉颤抖,紧紧贴着,却不懂如何辗转深入,只是凭着本能用力压碾,呼吸紊乱。
说是吻,其实更像是笨拙的碰触,根本全无他往日给人的游刃有余感。甚至由于他太过心急,齿尖磕到了顾从酌的下唇,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
顾从酌吻到临头,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:“这人,强吻就罢了,好歹别伤着自己好吗!”
可他浑身僵硬,金锁链被沈临桉扯动响个不停。这青涩而暴烈的吻印在顾从酌的唇上,先是痛感与血腥气,再来变成滚烫的眼泪,从沈临桉的眼角一直落到顾从酌的脸庞。
怎么哭了?
顾从酌一愣,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臂,却被伏在身上的人误以为是挣扎,原本渐渐平息的攻势立即迅猛,而且变本加厉。
“兄长、兄长……唔!”
沈临桉不管不顾地追吻过来,双手死死抓住顾从酌肩头的衣料,将那散乱的衣襟扯得彻底没法看,仿佛要将自己嵌进顾从酌的骨血里。
泪水的咸涩,混着灼热的喘息,每一次吻都是不容拒绝的蛮横和急切。
“沈临桉!你……”顾从酌被弄得措手不及。若是偏头不让他亲到嘴唇,那就连带着脸颊、鼻梁,甚至蒙着布的眼都不被放过。
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骤然转急,哗啦啦的倾盆大雨砸在瓦片上,如同大殿宴舞奏响的宫乐,更衬得殿内这场荒唐的纠缠惊心动魄。
“兄长、兄长,别躲我,不许躲我。”
沈临桉沉溺其中,似乎借着混乱的吻,就能把所有未尽的话语、所有压抑的情感,全都传递给他面前的人。
他吻得那么急、那么快,有一瞬间,顾从酌甚至疑心他没有换气,即便就此窒息昏厥过去,都不肯退开半分。
点燃的暖炉被他无意间掀翻,“哐当”一声滚落在地,未燃尽的香灰洒出来,甜香浓烈一瞬,又渐渐飘远。
罪魁祸首仍专心致志。
顾从酌无可奈何,凭着内力驱散药劲,抬起手穿过沈临桉散落的发丝,虚虚捏住了他的后颈。
“兄长……”沈临桉被他拉开了一段距离,嗓音低低的,黏稠得像是能酿出蜜。
顾从酌嗓音发哑地道:“沈临桉,冷静。”
沈临桉仰着脸,声音像快要哭了一样,自暴自弃: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接吻了……兄长若是真嫌恶,把我当成旁人亦无妨,只是能不能别叫错名字?”
说的什么话!
顾从酌发现自己今天总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,便沉声道:“上次你中了药,神志不清,不能作数。”
“什么旁人?从醒来到现在,我没有提过任何一个人。除了你之外,你还想让我叫谁的名字?”
本是询问的语气,但听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,倒成了隐隐的妥协。
沈临桉笑了一下,说:“兄长怎么知道哪个是第一次?”
这家伙,还在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?他怎么不知道!
沈临桉顿了顿,又道:“除了我,我不想兄长有任何人。倘若兄长想要权势,不必考虑沈玉芙,我不也姓沈吗?”
跟沈玉芙又有什么干系?
顾从酌不明就里,灵光一现,忽然想起沈玉芙曾经给自己送过香囊,当时沈临桉就费尽心思翻他的衣袖腰带,吃醋得厉害!
沈临桉却因此,想起了顺嫔来求自己为沈玉芙说亲的事。
他心头又恨又恼,只觉刚才在一通乱吻中平息的不甘与失落,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趋势,还愈演愈烈,将他的心灼烧成偌大一个空洞。
空洞的名字,是“嫉妒”。
“所以不够,远远不够。”他想。
言语是苍白的,记忆是不可靠的,就连强吻都显得不足。沈临桉混混沌沌,又觉得没有哪一刻,比现在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
“我只要一个人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顾从酌凌乱的衣领敞口,落在往下因为动作而显得松垮的衣带。
沈临桉倏地伸出手,按在了顾从酌的衣带。
“我只要一个人。”他重复地想道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小顾怒气值:0%
第122章 天雷
“沈临桉!”顾从酌冷斥一声,一手死死护着自己仅存的……
“沈临桉!”
顾从酌冷斥一声, 一手死死护着自己仅存的里衣,无论如何不松;另一只手抓住沈临桉纤瘦的手腕,不许他再乱动。
也许是香炉打翻药源稍远, 也许是顾从酌醒来太久冲淡了药力,又也许还有其他原因。
总之在这刹那间, 顾从酌瞬间清醒,声音极沉,带着恢复威势的压迫感:“放手!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!”
“知道啊。”沈临桉不为所动,反而轻轻笑了一声,“我就是要这么做, 只有这么做,兄长才会永远留下, 跟我在一起……我不信, 今夜过后,兄长还能扔下我一个人在京城, 孑然离去。”
顾从酌见劝不动, 也不多言:“好。”
他手臂一撑, 腾空转了半周,将身上的人毫不留情掀了下去。沈临桉跌在床榻内侧, 正正好落进一堆柔软的丝被里。
顾从酌坐起来,片刻不停就下了榻, 边扬手将蒙眼的布巾解下来,边手腕一翻变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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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短刀。
哪里来的刀?
沈临桉怔怔地盯着, 发现那把短刀正是顾从酌送他的那柄, 他一直随身携带。
顾从酌娴熟地握住短刀, 对着脚腕上的金链用力一劈, 那看似坚实的链条便干脆地应声而断。
“锵!”
沈临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“果然, 我能拥有他的时间,真的很短。”
顾从酌不知榻上的人在想什么。脚腕重获自由,他随手抄起件叠好的外袍给自己披上,没来得及穿甲,就急匆匆地往外走。
倘若细看,就能看出他脚步比平时的从容乱上几分,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。可惜沈临桉走了歧路,只当他已经嫌恶自己到了极点。
短刀掷出一道弧线,稳稳当当,恰巧落在了沈临桉手边,物归原主。
“兄长……”沈临桉无意识地拾起那柄刀,在榻上低低地唤道。
他以为这声顾从酌大抵听不见,谁料雨声密集,背对着他离去的人还真停住了脚步,像是在等一个说辞。譬如,只要沈临桉肯说两句“今夜之事全是他昏头”“下次不再犯”的托词,顾从酌就能当他没给自己下过药,没绑过自己。
谁成想,沈临桉只哑着嗓子,道:“兄长今日,别想踏出一步。”
顾从酌先前都不知道他还有这等气人的本事,当下什么心软与心疼都消散大半,冷嗤一声,调动内力抬手“啪”地挥开了紧闭的殿门,一连往外走了数步。
湿冷的夜风灌进来,大门咣当撞上墙壁,好险没砸死外边值守的禁军。
忧心不已守在殿外的望舟,见有个煞气逼人的高大人影出来,眼前登时一黑,暗叫:“糟了!”
甭管他糟不糟。
顾从酌飞身跃起,三步蹿入雨幕,顶着瓢泼大雨,轻而易举地翻上了高高的宫墙头。
禁军巡卫不知内情,远远地瞧见个可疑人,当即先后喝道:
“什么人?!胆敢擅闯行宫!”
“那是太子寝宫,我等应速去救太子!”
一时间,呼喝声、兵刃出鞘声、急促的脚步声乱成一团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无数浸了油的火把顶着大雨亮起,朝着顾从酌所在的方向迅速靠拢。
更有反应极快的弓箭手,已在远处搭箭上弦,箭镞寒光凛冽,直指飞在宫墙之间的人影。
望舟大骇,追到雨里东奔西吼:“住手!都住手!把箭放下!是顾将军,顾将军啊!”
奈何雨下得太大,真听到声儿的寥寥无几。十数名禁军更是跟着上了墙头,身手矫健,刀光剑影,直奔顾从酌!
顾从酌眸色沉寒,虽未着甲,腾挪闪转,轻轻巧巧就避开刀锋,还劈掌夺下了两把长刀。
暴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,紧贴在身上,更显出身形挺拔、猿臂蜂腰。刀光一闪乍见沙场煞气,他声若寒铁道:“诸位,得罪了!”
“啊——!”凡上前阻拦的禁军,不过三招就被逼落。
禁军统领是近日新提拔的,他有意要在太子面前立功,见状面上挂不住,恼羞成怒地抬手,示意后边的弓箭手拉满弓弦:“预备!”
沈临桉不知何时到了廊下,衣衫凌乱来不及拾掇,望着高墙上越走越远的顾从酌,眼神茫茫然一瞬,看到箭矢才倏地回神,正要呵斥。
“谁敢放箭!”有个人影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迅捷如风,满脸怒容。
望舟慌忙搀扶住自家殿下,回头定睛一看,认出他是常宁,眼前又是一黑。
怎么又醒了一个!裴大夫的药真是不靠谱!
本来就不是为了绑常宁,莫霏霏不大在意,连锁链都没给他上。结果常宁初初醒来,一听外边打得火热,依稀之间似乎还听见了“顾”。
什么顾,顾什么?
好在两处宫室离得近,他连忙跑出来,就算隔着百步都能认出墙头上被围攻的是谁,再一看,禁军居然万箭待发了!
常宁又惊又怒,奈何离得太远,他鞭长莫及。仓促之间,他听见望舟扶着沈临桉,焦急地问:“殿下可还好……”
一个大胆的念头霍然出现在常宁心头,他不假思索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沈临桉面前。众目睽睽之下,他抬手将半路顺来的刀压在沈临桉颈侧!
“谁敢放箭!”常宁又吼了一声。
这回谁都看见了他在干嘛,所有引弓待发的禁军,动作齐齐僵住,箭尖犹在弦上颤动,却无人敢再松半分。
再三被打脸的禁军统领不敢擅动,怒斥:“何人挟持当朝太子?还不放下刀刃,束手就擒!”
望舟吓得满头大汗:“常副将,你误会了!快快放下刀,别伤了殿下!”
“少废话,叫人把顾从酌放了!”常宁生平头一回干挟持储君、形同谋逆的勾当,居然莫名熟练,好似这场景在他脑中早就演练过数次。
望舟不敢上前,慌忙应道:“好、好……”
然而,剑拔弩张之际,被利刃加颈的当事人——沈临桉眉毛都不带动一下,竟直截了当道:“绝无可能!常副将要杀就杀,尽管动手,我、不、放、人。”
不放人?
常宁心道:“他把我们骗来,拿弓箭手埋伏,居然还有胆色觉得我不敢动手?”
他胸口砰砰直跳,一时之间还真有些犹豫:“这龙椅谁坐不是坐?旧江山换新主,顾从酌不必再担心被鸟尽弓藏,不必再离京半途被设下圈套!不过京中黑甲卫留的不多,带出去的黑甲卫不知在哪,而且弑太子的名声太难听,恐要被后世唾弃……”
至于前头沈临桉许诺过的“半月舫”,在这等危急关头,当然都被他选择性地遗忘了——谁会信一位储君说要将自己嫁出去的话?
“常宁!把刀放下!”
这一声居然来自被禁军围攻的顾从酌,常宁闻言,握刀的手一颤,险些划破沈临桉的脖颈。
望舟心惊胆战,快要昏死过去:“常副将、常副将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常宁心中天人交战,到底不是真逆贼,又听惯了顾从酌的命令,几番迟疑,最终还是决定将刀收回来。
偏在这紧要关头,一道刺目欲盲的闪电撕裂厚重雨云,紧接着是几乎震碎耳膜的惊雷,仿佛就在头顶宫檐上炸开。
惨白的光耀将天地间照得亮如白昼,所有细节无所遁形。常宁本能地抬起眼,在骤亮的电光中,清清楚楚看见了顾从酌的模样——
外裳松散地披着,被大雨浇透,露出里头单薄的里衣。平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消失不见,墨发披散,湿漉漉贴在棱角分明的脸庞,不断滚落水珠。
最刺眼的,却是他脚上那截明显被砍断下来的金锁链,断口参差不齐,尾端拖沓地坠着,金光刺眼。
常宁先是一愣,接着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轰地冲上脑门,烧光了他所有理智!
“我艹他大爷的%¥∓@#!”
常宁双眼赤红,转头死死盯着沈临桉,嗓音嘶哑暴烈:“狗太子,我砍了你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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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未落,他手臂肌肉贲张,手中刀光爆闪,毫不犹豫地朝着沈临桉狠狠劈下去!
这一刀含怒而发,快如闪电,狠辣决绝。望舟魂飞魄散地扑过去,莫霏霏终于赶到,二话不说地拔出双刀,但谁都来不及。
沈临桉不知在想什么。生死攸关的时刻,他不仅一语不发,任人刀剑相向,还堂而皇之地闭上了双眼,俨然一副要送死的架势。
电光火石之间,宫墙上的顾从酌瞳孔骤缩,身形如鬼魅一晃,右臂运足力道,将那把夺来的禁军长刀如同掷矛般,朝着常宁的方向猛掷而出!
刀锋破开雨幕,发出锐利的尖啸,不偏不倚撞在常宁下劈的刀身侧面。
“铮!”
金铁交鸣,常宁只觉一股巨力传来,震得他虎口发麻,下劈的轨迹偏到了天南海北,还踉跄后退数步。
他的刀还在手里,要杀沈临桉的最佳时机却已经错过。
顾从酌的嗓音冷得令人胆寒:“常宁!你要造反吗?!”
“殿下!殿下呜呜呜……”望舟连滚带爬地跑过去,哆嗦着看沈临桉有没有受伤,又哆嗦着转身张开双臂,护在沈临桉身前。
莫霏霏回头看了一眼,确认人好好的,就攥着双刀站在常宁与沈临桉之间,质问:“常宁,你疯了?”
常宁不管顾从酌,咬牙切齿,拿刀指着沈临桉,头一次没对她和颜悦色:“你怎么不说他疯了!”
莫霏霏理不直气不壮,哑口无言。
周围的禁军都被这瞬息万变的局势骇住了,主要是雷雨夜抓刺客、太子命悬一线、刺客同伙悍然弑君、刺客本人掷刀救太子……反转太多,冲击太强,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该干嘛。
滂沱大雨浇在每个人身上,气氛却比雨水更冷更僵。
而在这片唯有雷雨不停的死寂暗夜里,从现身到刚才危在旦夕,都只说过一句话的沈临桉,忽地动了一下。
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雨水顺着苍白的脸滚落。沈临桉没看近旁的几人,目光穿过大雨,死死地锁在宫墙上那个手持单刀,宛如煞神又似囚徒的身影。
还差一步,囚徒就远走高飞了。
“沈临桉!”这一声厉喝不来自常宁等人,而是来自数十步外的顾从酌。
前头对峙的三人一动,望舟回过头看,却见沈临桉抬起手,将自始至终紧握在衣袖里的那把短刀,稳稳压在了自己的颈侧。
“沈临桉!你干嘛?”莫霏霏吓了一跳。
“殿下!”望舟急着上去拦,却被他挥退。
沈临桉也觉得自己疯了,往日里仪妃骂他是天生的疯种,杀死亲母,回回入宫都要他抄经静心到天明,他现在看仪妃所言不假。
心生种种法生,心生种种法灭……所求无果,强求不来,沈临桉打心底不敬佛门,所以修不到家,宁可一疯到底。
“我没有做错,”他想,“就算有日诸天神佛全部显灵,五雷轰顶,说我十恶不赦,判我永世不得超生,我也绝不后悔。”
于是,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,沈临桉眼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顾从酌,哪怕雨水不断流进他的眼睛都不眨一下,声音平静得可怕——
“兄长,下来。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小顾怒气值:100000+%
以及,乱成一锅粥了,大家快趁乱喝了吧
第123章 誓言
顾从酌站在雨中,雨滴顺着刀尖连成线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……
顾从酌站在雨中, 雨滴顺着刀尖连成线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要绷紧到极致的脸廓,和深不见底的沉眸, 此时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风暴。
暴雨如注,雷鸣声声。
“顾……”常宁立即出声, 想要让顾从酌一走了之。
然而沈临桉抢先他一步,将那柄顾从酌送予他的短刀更压近几分,近乎惨淡地笑了一下,重复道:“兄长,下来。”
说是威胁, 更像哀求。他用力之甚,让那片单薄若纸的皮肤, 很快渗出鲜红的血痕。
“别动!”
顾从酌额头青筋直跳, 随手把那把抢来的兵刃掷回给了呆愣的禁军,然后纵身一跃, 从宫墙上跳下来。
泥水溅起, 顾从酌落地很稳, 背脊挺得笔直,无视了周遭莫名紧张起来却又不敢妄动的禁军, 穿过如林的兵刃,一步一步, 径直走到了沈临桉面前。
沈临桉就那么看着他,看着他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寒意, 如同劈开雨幕的利剑走来, 越走越近。直到这时, 沈临桉才看清他的脸色是铁青的。
沈临桉低低地唤:“兄长……”
望舟想阻拦, 被莫霏霏瞪了一眼, 退回原地。常宁牙关咬得咯吱作响,但顾从酌经过他身侧时,他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顾从酌站在沈临桉面前,一步之遥。两人身高有差,他垂着眼皮,看着沈临桉那张湿漉漉的脸,分不清上面淌着的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“刀给我。”他道。
沈临桉盯着他,手不自觉攥得更紧,生怕他来夺刀似的:“……我不。”
顾从酌定定地看了一会儿,少顷,竟微眯起眼,说:“行。”
行什么?
众人不明所以,却见顾从酌倏地走近,直接揽着沈临桉的腰将人扛在了肩头。沈临桉猝不及防,双腿无意识地挣了挣,然而后腰上那只大手按得紧,箍得他根本动不了。
望舟惊呼:“殿下……”
“哐啷——!”回应的只有巨响。
厚重的殿门重新挥上,顾从酌面无表情,扛着人大步流星进了殿室。
沈临桉视野骤然一暗,外界的雷雨交加都退远了几步,殿内的烛火燃过大半,被风吹灭大半,还剩下孤零零两支,照出满室狼藉。
倾倒的暖炉滚着,香灰泼洒一地,迷香散尽,剩余浅淡的潮湿水汽,是顺着风刮进来的雨水。
床榻上,锦褥凌乱不堪,丝被一半垂落在地,一半拖曳在榻边,上头曲曲折折躺了条断裂的金锁链,像是断头的蛇。
顾从酌扛着沈临桉,脚步不停,径直走到那一片混乱的床榻边,手臂一松,将人扔在了那堆丝被上。
“嗯……”沈临桉被摔得轻哼了一声,原本因倒悬而有些发晕的脑袋嗡嗡作响,伏在柔软的丝被上,一时爬不起来。
湿衣紧贴着他的皮肤,勾出过分纤细单薄的肩骨轮廓和那不堪一握的腰线,墨色的长发散乱下来,黏在脸颊和裸露的锁骨,其中几缕甚至顺着微敞的衣襟,一直蔓延到深处。
顾从酌站在床边,垂眸看见沈临桉侧着脸时,那道细细长长的伤口渗出点点血红,眉心拧得更紧,抄起了那条原先用来蒙他眼的赤红绸带。
“过来。”他淡淡道。
沈临桉眸光微动,撑着床板跪坐起来,一寸寸挪到顾从酌身前。那柄短刀被他放了下来,端端正正摆在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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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/div>< "https:">提供的《病弱皇子总在勾引我》 120-130(第5/20页)
顾从酌捏着那条红布,伸指掐住他的下颌,迫使他将受伤的颈部完全对着自己,再将那些黏湿的发丝拨开。
伤口彻底暴露,不深,但颇长,看得出下手的人极有分寸,没有真弄到必死无疑的地步。
再次应证了顾从酌的猜测。
他眸色更沉,坐在床沿将那红绸展开,绕过沈临桉纤细的脖颈,缠了两圈。过程中,他的指节不可避免地蹭过沈临桉喉结旁的皮肤,常年握剑习武留下的粗糙茧子,刮擦过细腻敏感的肌理,带来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。
“兄长真好。”沈临桉被激得浑身一颤,却没有躲,反而像是被这触碰安抚了某种躁动,身体放松了些许。
他抬起眼,以他现在的姿态和高度,只能将将看到顾从酌的下半张脸。准确来说,是顾从酌紧抿的带有一道细小伤口的嘴唇,创口破了皮还有点发肿。
和他脖子上的伤痕一样,也是他造成的。沈临桉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满足,仿佛自己终于能在他身上留下印记,虽然这印记大概转瞬即逝。
“是对你太好了。”顾从酌冷声。
“不好我也钟意兄长,”沈临桉四两拨千斤,说,“不对,兄长怎样我都觉得好。”
只有一点遗憾。
他心里混乱地想:“可惜醒得太快,来不及给兄长换上喜服,否则此时必定丰神俊朗,令人心神激荡。”
似乎是察觉到分外灼热的视线,他颈间的红绸略收紧两分,刺痛突突直跳,跟他左胸口的心跳遥相呼应。
沈临桉接到信号,盯着顾从酌的嘴唇,从善如流地说:“兄长,我错了。”
顾从酌闻言一顿,松开红绸,在尾端的位置打了个利落的结,随后神色冷淡地睨着他,问:“错哪了?”
沈临桉伸出手,扯住顾从酌松垮披在身上的外裳衣袖,说:“唔,错在不该把兄长的嘴唇咬破。”
顾从酌眉心一跳,而沈临桉忽然倾身向前,趁着顾从酌毫无防备,飞快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一下那道创口。
一触即分。
很薄、很凉,带着一点点微不可察的血腥气。
沈临桉心跳更加急促,全然没察觉顾从酌更加沉下去的脸色,主动道:“现在不会了……待会也不会。”
什么待会?
沈临桉侧目瞟了一眼,对乱成团的床榻不太满意:“床上有点乱,不过可以收拾。假如兄长不喜欢,我们可以换座宫殿……要不要先去后边的浴池?衣服都湿了……”
原来是这种待会!
顾从酌听不下去,刚刚听到他主动认错有所缓和的脸色,现在沉如寒冰,捏着沈临桉的下颌就反问道:“你就没别的错要认了?”
沈临桉笑了一下,轻描淡写地说:“有啊,我做错的多了,兄长要一件件听吗?”
“好,那我说了。我不该这么晚才给兄长下药,不该这么晚才拿锁链关住兄长,不该这么晚才亲兄长、抱兄长,与兄长耳鬓厮磨。在半月舫,甚至在香藏寺我就该找机会与兄长彻夜不眠……还有很多很多,说起来我真是后悔不已,可惜春宵苦短,就不一一说给兄长听……”
都是些什么不堪言辞!
“啊——!”
顾从酌一把抓住沈临桉的手腕,用力一拽。沈临桉来不及反抗,惊呼一声,整个人被巨力拖拽着,天旋地转,从跪坐的姿态,变成了面朝下、背朝上,狼狈地趴在了顾从酌的膝盖上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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