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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130-140(第2页/共2页)

了脚步。

    此时,他们正经过一处回廊的拐角,前方有盏刚被内侍点燃的硕大宫灯。内侍远远地退了开去,而沈临桉站在灯前,那光芒斜斜照来,恰好将沈临桉大半个身子笼罩其中。

    他的脸庞,恰巧处于明暗之间。

    能摆在皇宫的灯笼,自然都是做工精巧,无一不美。可是在某年元宵独属一人的灯王面前,就只能自惭形秽。

    沈临桉心想:“我当然知道,因为……”

    因为他曾经,有过和钟仪岚一样的念头。

    “裴江照,”沈临桉忽而轻声道,“你已经知道我每次毒发是为什么了,对吗?”

    裴江照停下,转头看向他。

    只见沈临桉微微垂着眼睫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黑翳,遮住了眸中神色。宫灯的辉光将他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唇线勾勒得异常清晰,皮肤则是近乎透明的苍白,如同上等的无瑕冷玉。

    沈临桉道:“裴江照,我刚才在佛堂里说的话,不全是假话。‘她’确实不完全知道自己的身世,我当初派人把她找回来,也不是出于平白无故的善心。”

    可那光却并不能照亮他眼底的深处,反而让那未被照亮的另一半面容,沉浸在愈发浓重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在许久之前,在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因为腿疾无有大用的时候,沈临桉就布下了这枚棋子,料到日后要用此作为反击仪妃的利刃。

    霎时间,裴江照浑身一凛,竟觉得相识多年的发小,此刻幽深难测,而那温和的表象之下,蛰伏着另一重不为多数人所见的真面目。

    “害,我瞎想什么呢,”裴江照回过神,理直气壮地想道,“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。”

    再者,沈临桉嘴上说得心狠手辣,实则裴江照与他相识那么多年,在今天之前都不知晓孤女的身份。若不是裴江照逼得紧,沈临桉都未必会带他来见钟仪岚。

    于是裴江照随意地揭过去:“我猜到了点,回去再看看古籍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臂,哐地揽上了沈临桉的肩膀。沈临桉毫无防备,根本来不及躲。

    “哦对了,”裴江照想起什么,控诉道,“你下回要我配合,能不能提前给我打声招呼?得亏我聪慧伶俐,反应敏捷,还跟你默契十足、那什么臭味相投!要不然就穿帮了!”

    这一拽,别的不说,宫灯的光倒是完全落在了沈临桉侧过来的脸上,将那点萦绕不散的幽暗暂时驱散。

    沈临桉终于侧过脸,完整地看了他一眼,无奈道:“你就不能说点儿好词?”

    裴江照嘿嘿一笑,推着他往宫门走:“差不多差不多,咱们赶紧回去,我都饿了,可得让望舟给我送七八个鸡腿来……”

    严重怀疑,裴江照痛恨每个信佛信教的男女,就是因为限制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自由自在了。

    裴江照又道:“诶不对,望舟还有别的事得忙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想多了,”沈临桉再次猜准了他,“做做样子,叫人给东宫上下挂个红绸缎就行。”

    裴江照扼腕:“那真是可惜,我还以为你起码会给我介绍个姑娘。”

    平白安了桩婚事给他就算了,居然连新娘子都没有,那他到时候跟谁拜堂去?

    沈临桉眉梢轻挑:“我不会和姑娘打交道,跟男子倒是颇有心得。”

    裴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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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照睨他一眼:“这男子不出所料,应该姓顾吧?”

    沈临桉笑了一下,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半月舫的消息刚来过,裴江照理智上不信,跟仪妃对峙过一回,倒是私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地希望顾从酌没事了。

    从钟粹宫出来,裴江照想了一路怎么尽可能地避免提及顾从酌,好让沈临桉宽心静心,结果他自己提了。

    沈临桉、钟云芝、钟仪岚……三个名字并排在裴江照脑海里转了圈,除了血缘之外,居然还有一样奇异的发现。

    裴江照突地灵光一闪,问道:“诶,临桉,钟氏是靠什么起家的?”

    沈临桉答:“香料。”

    武威临近边陲,沿着边界有不少外族,钟氏见其香料得天独厚,是独一份,便从中窥见了商机。

    裴江照长长地“噢”了一声,说:“我想起来了,武威钟氏祖上是女子立家。钟祖抓住了她丈夫狎妓,怒而休夫,自立门户出来做生意,后来遇到了新夫。”

    钟祖吃了出嫁的亏,新夫自然是入赘。

    沈临桉语气平静地道:“《氏族录》里记的不全,新夫是她绑来的。”

    裴江照看向沈临桉,而沈临桉好似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的算什么大事,毕竟他自己都干过。

    再一想,沈临桉的眼瞳现在用了药水看不出来,原本可是焦褐色。

    裴江照不假思索,由衷感慨道:“好家伙,你们武威钟氏,还真是……”

    沈临桉瞥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好极了!你们武威钟氏好极了!”裴江照一激灵,连忙改口,“真是人才辈出,一代更比一代出色!尤其是你沈临桉,你纯白无暇,冰清玉洁,你跟顾从酌天生一对……”

    什么跟什么!

    不过沈临桉清楚,裴江照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,他还是没相信沈临桉说的那句顾从酌没事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没有亮光,没有声响。

    只有厚重的密不透风的泥水岩块,将他吞没。

    顾从酌的意识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浮浮沉沉。或许只是几个弹指,或许过了个大半个时辰,数不清的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,冲撞着,撕裂着,忽明忽灭。

    【大雨如天河倒悬,砸在豁洛温乌裸露的山岩和泥地上,激起迷蒙水雾。

    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黄白,唯有刀剑碰撞的铮鸣与战马上的将士,不时穿透雨幕,现于人世。

    乌力吉的脸在雨水中扭曲,狼血涂抹的纹路混着鲜血淌下来,眼底尽是困兽般的疯狂。他手里的弯刀卷了刃,却依旧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,一次次劈开暴雨斩向顾从酌。

    周遭堆了满地的尸体,大多数都眼窝深陷,颈挂兽牙。高贵的草原王旗当中折断,无人顾及地躺在满是泥浆的石堆间。

    “顾从酌——!”乌力吉咬牙切齿地吼出他的名字,“我杀了你!我杀了你!”

    顾从酌格开他全力一击,剑尖在雨水中点出一道锋冷寒芒,稳稳刺进乌力吉露出的空挡。乌力吉躲闪不及,剑刃刺入皮甲,横穿胸膛。

    “呃!”

    乌力吉浑身一僵,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胸,又缓缓抬头。那双疯狂的眼睛里恨意不消,反烧成了近乎实质的怨毒火焰。

    他恨,他当然恨了!多年苦心筹谋,一朝称霸草原,只待挥师南下,以大昭人的骨头铺就他不可撼动的王座,以大昭人的鲜血写成他传唱后代的赞歌。

    最后,却狼狈不堪,一步步被逼入绝境。乌力吉无论怎样都想不通,为什么派去的每个勇士大将,都在顾从酌手下铩羽而归,为什么他们信誓旦旦承诺无往不利的战术诡计,都被顾从酌轻易看破?

    乌力吉没有立刻倒下,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,猛地抬起沾满血污的左手,死死抓住了穿透自己心脏的长剑。

    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他的手掌,鲜血流淌,滴落在泥泞地。

    “嗬、嗬……狼神在上,”乌力吉喉咙里的声音嘶哑无比,盯着顾从酌的眼神亮得骇人,“见证我乌力吉,愿魂灵永堕,埋、埋骨不归草原……换顾从酌,受尽万般折磨,不得解脱、不得往生!”

    轰隆——!

    惊雷落地,紧追着雷鸣落下的,还有更沉闷的巨响,从豁洛温乌最高的山峰传来。山岩崩裂、巨石滚落,恐怖的声音即便隔着暴雨和距离,都震得人脚下地面颤动不休!

    “山崩!要山崩了!”

    周遭的惊呼纷乱如麻,而乌力吉濒死的脸上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,既痛苦又快意,咧开嘴想笑却无力,好像要说:诅咒应验了。

    顾从酌眼神一厉,拧动手腕拔出了剑,带出蓬血雨与破碎的皮肉。再灌注内力,悍然一挥,乌力吉那狞笑的头颅冲天而起,无头尸身晃了晃,栽倒溅起大片浑浊的血水泥浆。

    再来,视野里只余奔腾而下的泥石潮浪。】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顾从酌头痛欲裂,强撑着意识清明,想道:“乌力吉已死,草原王室血脉断尽,各族必定内乱不止,朔北可安。”

    彻骨的寒冷从湿透的衣物和包裹周身的泥水中渗透进来,刺骨的冰成了麻木的钝击,将血液都冻僵。

    顾从酌又想:“沈祁被抓,幽禁皇宫,谋逆无望;虞佳景在大狱,向平凉王发难名正言顺,镇北军和辽东军都可受命。”

    冷意奇异地与身体各处传来的锐痛交织在一起,顾从酌后知后觉地想起,乌力吉力竭前砍中过他几刀,其中最深的落在侧腹。

    不知是太冷,还是鲜血流逝太多,顾从酌恍惚间生出了浓重的困意,眼皮沉重,遏制不住地想要长眠一觉。

    壮志既筹,深仇得报。

    顾从酌慢慢阖上眼,连带的,他的思绪好像也被寒冷拖慢。

    “可为什么,我还有一件事想做。”顾从酌混沌地想,“是什么?”

    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过,滑过他的眼窝,带着铁锈的腥气,是血。粘腻的土腥味裹在周围,覆在他的盔甲,是碎石烂泥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顾从酌好像还闻到了一点浅淡的,快要消散断绝的香气,从他的胸口幽幽飘散出来,似有若无。

    如同丝线,引着他绕过无边的黑暗,短暂地做了个迷离的梦:

    【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变换,跳跃,毫无章法。

    一会儿是香藏寺的山门外,夜半求宿,住持前来打开寺门;一会儿是半月舫的回旋楼梯,藤黄短衫的伙计恭敬迎来;一会儿是三皇子府的卧房,绘有雪地红梅的屏风竖立,照出虚虚晃晃的人影……

    诸般情形一闪而过,只留下一片片模糊的色彩与难以名状的心绪。最后,所有的晃动嘈杂都归于平静。

    周围不再虚空,平地生出连绵不绝的高大山川,层次楼宇点缀期间,宫墙高耸。

    顾从酌感到身下成了坚实平整的支撑,触感柔软像是被褥。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血腥土腥,而是一缕袅袅升腾且温醇宁和的香雾,似乎来自不远处。

    香味很熟悉,是顾从酌用过,后来又赠予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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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去的安神香,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同。

    顾从酌看着殿顶上的繁复纹路,勾勒出祥云仙鹤,心想:“恒寿山。”

    他在恒寿山的行宫。

    一道锐白闪电如银蛇撕裂漆黑,怒雷紧追其后,震得他从昏昏欲睡中惊醒,蓦地想起自己还有人未见,还有话没说。

    顾从酌拧着眉,用尽全部意志,将自己一寸寸从床榻上拖拽起来。他急喘着气,手按着伤口缓了片刻,然后踉跄下了地。

    殿内很安静,只有他凌乱的呼吸,还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。当然,还有雷声,沉闷的,滚动着,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视线逐渐模糊发黑,意识摇摇欲坠,但顾从酌不知怎的,兀地生出莫名强烈的预感,就好像推开殿门,他想见的人就在门外。

    殿门轰然大开。

    瓢泼大雨倒灌而入,水雾飞溅。在这片狂暴的雨幕电光之中,顾从酌隔着如注的雨水,看见了面前数步开外的一道身影。

    那人身形纤瘦,好像随时要被风雨卷走。无伞无蓑,单薄的衣衫被大雨浸透,勾出伶仃的身躯轮廓。

    他面色苍白,最令人心悸的却是那双暗红的妖异眼瞳,正直直地,一瞬不瞬地怔然望着他。

    犹在梦中。

    顾从酌近乎本能地,笃定地念道:“临桉。”】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顾从酌霍然醒转。

    胸腔火辣辣地疼,左胸口的心脏狂跳不休,撞得肋骨生疼。幸运的是,他身上压着的泥石好似撞上了什么,被迫绕道而行,给他留出了一丝喘息的空缝。

    “少帅——少帅——!”

    远远的呼声隔着泥石传进耳廓,顾从酌集中仅存的气力,手指极其缓慢地摸索,终于找着了把断剑。

    剑刃划开,碎裂的土块翻滚着掉向两边。与此同时,还有道分外轻飘飘却又无比沉重的声响,从顾从酌身前滑开,斜斜歪倒。

    “那儿有动静!”

    黑甲卫立即闻声而动,飞快地挖开湿泥烂土。

    “是少帅!快!快送少帅回营地!”

    第134章 炫耀

    意识像是沉在混浊粘稠的水底,忽上忽下,耳边嗡嗡作响,混着许多模……

    意识像是沉在混浊粘稠的水底, 忽上忽下,耳边嗡嗡作响,混着许多模糊不清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疼痛先于视觉回归, 无处不在的剧痛被每一次呼吸拉扯,顾从酌感到泥水或者鲜血还在顺着额发往下淌, 自己被一帮人忙而不乱抬进了大帐。

    两个人急急慌慌冲进来,扑通半跪在他床边。

    一个嚎:“师兄!师兄你快睁眼看看我啊!”

    一个叫:“顾从酌?顾从酌!我就说你没我不行,还有谁比我更会当副将,离了我谁当你的左膀右臂……军医呢?快叫军医来!”

    顾从酌本就抽痛的额角雪上加霜,心想:“……我还没死呢。”

    奈何他现在连睁开眼, 动动手指都难,只能任他俩哭丧似的哭嚎不止。

    “让让, 都让让!”老军医总算赶到, 毫不客气地将两人赶开,把药箱一放, 先去探顾从酌的脉。

    “哦, 死不了。”老军医轻飘飘地道, “我再看看……估摸着肋骨折了五根,右肩也压碎了, 得找块钢板钉上。身上被鞑子砍了三四刀,其他的上金创药就行, 腰侧这个得缝几针。”

    跟顾从酌自己猜的大差不差。

    老军医经验丰富,对着刚立大功的将帅都直接指挥:“先把少帅扶起来, 老夫给他兑碗麻沸汤喂下去。”

    常宁和祝宵连忙照做, 常宁还顺道感慨:“居然还有麻沸汤……搁以前, 你不都说麻沸汤用了伤身, 叫我们扛着吗?”

    不过顾从酌这回要接骨缝肉, 许是怕他乱动,老军医才舍得把压箱底的药拿出来使。

    谁料老军医“哦”了一声,理直气壮道:“以前没有,老夫当然说不用才好。现在太子殿下送来的药材够,老夫干嘛还扣扣搜搜?”

    好家伙,敢情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!

    灌完麻沸汤,老军医嫌他们留在帐里碍事,常宁和祝宵就一前一后地往外走。刚走出不到十步,祝宵远远地看见个穿劲装的女子,腰戴双刀,眉眼艳丽,好似在等人。

    不是莫霏霏是谁?

    祝宵心想兄嫂还真是情谊深厚,这不,师兄一出事嫂嫂就马不停蹄赶来了。他这回吸取教训,正准备上去打个招呼,却发现身旁的常宁比他走得还快。

    常宁三步并两步上前,低声道:“人没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,”莫霏霏长松了一口气,心有余悸,“否则,还真不知殿下会如何。”

    祝宵耳力过人,听见个“殿下”还不明所以。他心想师兄遇险嫂嫂不说自个儿,怎么还操心起别人了。

    还有这“殿下”,大昭有几位殿下?难道说的是公主?不会是师兄的风流债吧?

    祝宵稀里糊涂,一时招呼都堵在了喉咙,有心看看昔日好友常宁作何反应。

    结果常宁唇角向下撇,隐有控诉地说了句:“我就知道,你只在乎你的殿下。旁的人不管如何,都不能叫你操心劳神,只是过眼云烟罢了。”

    意有所指。

    莫霏霏眉梢一挑:“那我还应该在乎谁?”

    “没谁。”常宁别过脸,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哦,我知道了。”莫霏霏歪头打量着他,忽然轻笑了一声,毫不遮掩地伸手牵住了他。

    她语气放缓,哄人一样地说:“有个姓常的将军,英武非凡,战无不胜,我在乎极了。”

    常宁把脸转回来,哼了声,状似勉为其难地道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祝宵:“???”

    祝宵:“!!!”

    一男一女相处得亲密自在,旁若无人。

    倒是祝宵虎躯一震,腾腾腾地跑上去,端的是捉奸情的架势。临到两人面前,祝宵又想起顾从酌曾说莫霏霏“不是”,还有常宁与顾从酌情谊甚笃,怎么可能横刀夺爱?

    祝宵遂冷静下来,对着看向自己的两人,镇定地唠家常:“哟,好巧,常将军也在这儿等着呢?今天天气真是不错,得亏师兄没什么大事……常将军与莫姑娘是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好生硬的套话。

    常宁满头雾水,心想这还不明显吗?他抬起仍旧被莫霏霏牵着的那只手,堂堂正正在祝宵面前晃了晃。

    他道:“如祝少帅所见。”

    祝宵十分紧张:“师兄知道吗?”

    什么知不知道的,那会儿在江南他谁都没说,一个照面就被顾从酌看穿了。难道祝宵问的是他们更进一步,顾从酌知不知道?

    常宁想了想,不太确定:“他应该猜到了吧?”

    祝宵追问:“师兄就没表示什么?”

    该表示什么?

    莫霏霏在边上隐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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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觉得不对劲。

    倒是常宁咳嗽了两声,不太自在地道:“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吧?还没定亲呢!当然,我是很想早点定亲的,我爹娘也完全没异议,主要得看她……”

    祝宵听他的口气,好像自己问的不是奸情是份子钱。

    他连忙打断常宁,一口气不带歇地道:“不我不是这意思,其实我就想知道师兄和谁是那种关系。毕竟上次我看他和莫姑娘好像是,今天看到好像你和莫姑娘是……”

    常宁:“?”

    莫霏霏:“?”

    三个人大眼瞪小眼。

    *

    “哈哈哈!”常宁飞快地用小刀削着苹果,都笑出了眼泪,“祝宵怎么想的?居然以为你和霏霏是一对!”

    顾从酌靠在床头,上身未着甲胄,只松松套着件外裳,襟口微敞,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的白纱布和钢板一角。他右手平放在身侧,左手翻着军报,等常宁将苹果削完,便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来。

    顾从酌说:“我上回提醒过他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”常宁不太在意,从边上又拿了个新苹果,“我就是觉得好玩儿……不过他眼力着实不足,霏霏是天下第一漂亮,我头回见她,就知道她肯定与我最般配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兀地觉得这口苹果甜得发齁。他垂眸瞟了一眼,不好浪费,便三两口将它吃干净,眼不见为净。

    果核扔去一旁,顾从酌面无表情,心道:“你也没眼力。”

    这个新苹果,常宁削得格外仔细,连形状挑得都是最饱满的那个。

    他随口问道:“诶,顾从酌,乌力吉一死,鞑子得内斗上好些日子,朔北能太平许久……你接下来什么打算?”

    “要乘胜追击也行,就是得绕开豁洛温乌,”常宁凝神想了会儿,“春风吹又生,赶在春天来前追到他们大本营,省得一到秋天又来打秋风。”

    他又道:“你运气着实不好,这大山崩可把我们吓坏了,索性人没事。”

    从前都没听说过豁洛温乌发生过山崩,千百年来头一回,难道真是乌力吉诅咒应验?

    顾从酌眉头微蹙:“我遇险的消息,没传出去吧?”

    常宁道:“没有……才怪。”

    他削完了皮,不知从哪变出了个干干净净的白瓷小碗,将苹果切成半寸长宽,方便入口的大小,整整齐齐码在小碗里。

    “山崩的声儿那么大,谁没听见?”常宁说道,“想瞒也瞒不住啊,我听说大帅和长公主在宣州都得了消息,这会儿指不定都传到京城了。”

    京城?

    顾从酌心头突地一跳。

    常宁浑然未觉,还火上浇油地问了一句:“怎么,你想瞒着谁?”

    “要是太子的话,我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奉劝你,你最好早点写封信给他报平安,免得他担心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常宁自打那天跟莫霏霏说开,一根筋的脑袋就仿佛一夜开窍,七情六欲了如指掌,再回头看顾从酌和沈临桉都咂摸出新的意味了。

    他自己得偿所愿,再看顾从酌就格外操心,比原来更像老妈子:“顾从酌我跟你说,有人心悦你,你要是也心悦对方,就得主动点,不能老端着……不过我和霏霏没这苦恼,我俩都不爱端着,所以才这么快修成正果。”

    一口一个霏霏。

    顾从酌眉心突突直跳,忍无可忍道:“军医说再有三天,就可将钢板拆了。”

    常宁总算收了声。

    老军医医术高超,接完骨缝完肉,隔天顾从酌就能坐起来了。他嘱咐的时候,说伤口不裂不沾水,不出十日顾从酌就能卸钢板下地,约莫俩月就能大好。

    常宁当时就在门口听着,这话当然也听见了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啊,”常宁扫了眼他的伤势,莫名其妙道,“我没聋。我要是聋了,霏霏哪里看得上我?不对,霏霏人美心善,她只会心疼我。”

    要不是身上还钉着钢板,顾从酌真想把他拎去比武台,切磋个三天三夜。

    莫霏霏究竟看上他什么?

    眼看着顾从酌不制止,常宁就要连夸赞上两柱香他与莫霏霏的风花雪月。

    顾从酌立即道:“我说,我拆了钢板就直接回京。”

    常宁又一次收了声,这回比上回还不明就里:“回京干嘛?”

    到朔北还没几个月呢。

    顾从酌掀起眼皮,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,忽而老神在在地道:“你刚不是问我打完仗什么打算?先回趟京城就是我的打算,写信在路上耽搁,骑匹快马,不出六七日也就到了,省得他多等。”

    常宁一手捏着削苹果的小刀,一手提着个只剩核的苹果,见鬼似的瞪着他。

    他手里的刀是假刀,真刀紧跟着就来了。

    顾从酌恍若未觉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你与莫姑娘时间不久,经验不足,觉得写信就够抒情表意。但我家那位年纪小,身子骨弱,经不住吓,非得亲眼见着我才安心。”

    “说起来,我走时他就百般不舍,险些追到居庸关。进豁洛温乌前给我写信,托人送来,已然成了千般不舍,此番真情至深至切,怎能辜负……不过,莫姑娘似乎没给你写过家书?”

    常宁陷入长久的静默。

    顾从酌神色淡淡,好像说的都是不足为道的寻常小事。至于先前不提,只不过为了照顾常宁,让他不艳羡嫉妒。

    半晌,常宁憋了半天没憋出个反击的句子,索性真情实感地道:“顾从酌,太子殿下知道你还有这副面孔吗?”

    *

    为了报复,常宁把剩下的四五个苹果全揣进了兜里,托碗常天王似的,托着个小白瓷碗从顾从酌帐子里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炫耀不成铩羽而归,琢磨着自己怎么着也不能输了顾从酌。遂大有一展拳脚,在莫霏霏面前好好表现几番的决心。

    “是去给霏霏打新钗子,还是做身新裙子?”常宁心里盘算,“或者,我也给她写封信?”

    还没想好,常宁就见迎面过来三个人影,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冷肃,跟顾从酌如出一辙;一个英姿飒爽走路带风,不时侧头叫后边俩人走快点。

    还有最后一个,带了头盔遮住半张脸,但光看下半张脸,常宁都能认出他是谁!

    他浑身一震,几步冲上去,张口就要喊:“陛……”

    沈靖川给他使了个眼色,常宁及时改口:“碧玉妆成一树高,千里江陵一日还!”

    他还不知道自己嘴上秃噜了个啥出来,转头看见另外两个人面色一言难尽,还以为是嫌自己打招呼慢了:“见过大帅、长公主!”

    顾骁之点点头:“常将军。”

    常宁一愣,接着嘴角勾起个压不住的笑,配上他那本就春风得意的脸,简直不忍直视。

    任韶很想挪开眼,想想到底是手底下的兵,便强撑着道:“顾从酌呢?”

    常宁连忙答:“在帐里呢!伤势军医处理过,说没什么大碍,养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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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几月就行!”

    他以为顾骁之和任韶匆匆赶来,必定是听闻顾从酌遭遇山崩,担心不已,不惜从宣州专程来看望。常宁正欲感慨,想着可怜天下父母心。

    谁料任韶摆摆手,说:“我知道他没事,前头好些个人都跟我们说了……常宁我问你,我儿媳在不在?”

    常宁又一愣,想说自己还是刚在顾从酌嘴里得的准信,任韶是从哪知道的?他细细回想,忽地灵光一现,想起在江南那会儿他给顾从酌爹娘写过信,委婉说了他们要有“儿媳”的事。

    彼时乌沧不是沈临桉,沈临桉不是太子。

    沈靖川一听,不知怎的脸色突变,惊诧道:“儿媳?”

    常宁没忍住,眼神一下一下偷往沈靖川那儿瞟,心虚不已,含糊道:“是、是啊,不过具体怎样我不清楚,就他自己知道,也可能是我弄错了……”

    究竟要不要说,他们的儿媳很可能是个男儿媳?并且不止是个男儿媳,还可能是当朝太子?

    太子他爹还在呢。

    顾骁之不着痕迹地动了下眉峰。倒是任韶正了神色,肃声反问:“什么意思,难道我还没有儿媳?常宁,你居然谎报军情?”

    谎报军情可是重罪,常宁下意识立正:“禀报长公主,情况属实!”

    任韶本来就是诈他,闻言登时眉开眼笑,笑道:“早说不就成了?得了,你有事先去忙吧,我这就进去亲自问他!这小子,真是出息了!”

    “是,那属下先告退了!”常宁马不停蹄地开溜。

    一连跑出数十步,瞧见三人先后进了顾从酌的营帐,常宁才自觉脱离危险。他长松了口大气,嘴里嘀咕:“顾从酌,不是兄弟不帮你嗷。”

    毕竟跟太子书信传情的又不是他。

    常宁想到这儿,一拍脑门:“光顾着操心他,都没去给霏霏买礼物!”

    他脚下生风地往外走,边走边筹算:“先去找霏霏,我俩一块去裁缝店和首饰铺,她边吃苹果,边能挑自己喜欢的簪子裙子,我悄悄在心里打腹稿。等到天黑了,我俩就去营帐附近的河岸看星星,把想好的话说给她听……”

    第135章 婚讯

    任韶头一个进了帐子。甫一进去,她就迫不及待地环视周……

    任韶头一个进了帐子。

    甫一进去, 她就迫不及待地环视周遭,看来看去,都只看见行军床上有个在翻军报的儿子。

    不等任韶问, 顾从酌就未卜先知,说:“他不在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任韶遗憾得紧。

    她失了兴味, 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小板凳,连连唉声叹气:“一接到常宁的信,我就想急报问你,结果那会儿乌力吉抽风,弄得我抽不开身……如今好不容易有功夫赶来, 居然没见着儿媳!”

    话毕,任韶又疑心:“别是儿媳看不惯你的冷脸, 转身跑了吧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顾从酌无奈。

    顾骁之紧跟着任韶进来, 顾从酌没说别的,先扫了一眼他爹的腿。

    顾骁之沉声道:“已大好了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略一颔首, 父子俩便没了其他的话讲。任韶全程都不带回头看的, 反正她早习惯一个两个都是闷葫芦。

    再后边就是来去如风的沈靖川, 顾从酌看见皇帝,本想起来行礼。

    沈靖川一把拦住, 忙不迭说:“都是自家人,别管那些虚礼, 当心你的伤!”

    也不知顾从酌听到哪个字眼,身形一顿, 瞅着既不像要起来行礼, 又不像顺势躺回去, 夹在半道。最后被任韶大大咧咧按回去。

    任韶直入正题:“陛下说得对, 都是一家子, 你不起还省得他扶你。对了,我儿媳长得好不好看?”

    顾从酌不假思索:“好看,不过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成了,”任韶心满意足,浑不在意地打断,“旁的都无碍,这桩亲事我点头了!”

    沈靖川等不及,接着任韶的话头,问东问西:“小顾,上回见你,你怎么没说打算定亲?是哪家的?年方几何?哪里人士?”

    “上回陛下走得太匆忙,没来得及。”顾从酌顿了顿,还是想起身,“陛下,臣有事禀报。”

    沈靖川: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任韶和顾骁之不知他要说什么,但仔细看了看顾从酌的神色,居然从素来泰山崩于前都不挑一下眉毛的儿子脸上,看出了明显的几分紧张。

    顾从酌语气郑重,一五一十道:“臣心悦之人姓沈,今年十九,从小在京城长大。他是……”

    悬起来的心重重落回实处,沈靖川看见任韶和顾骁之还在边上,一口气刚下去又提起来,连忙道:“是我家的!嘿呀,小顾,得了你的准话,我就放心了!”

    任韶和顾骁之微眯起眼,看向刚才就不太对劲的沈靖川。沈靖川额头隐隐冒汗,何止心虚,好在二十多年皇帝没白当,这种时候格外沉得住气。

    “?”

    顾从酌被他按回去,听了沈靖川的话,一时不知道他究竟真放心还是假放心。反正他没听说天底下有哪个爹知道自己儿子是断袖,还能开怀大笑的。

    总之顾从酌没放心,他犹记得前头沈靖川曾经问过他愿不愿意娶沈玉芙,怕这会儿沈靖川是弄错了人,回头赐道成婚的圣旨下来。

    “是,陛下所言不差,”顾从酌决意说清楚,“正是太……”

    “泰然自若的、的小桉嘛!”沈靖川再次抢话,不停给顾从酌使眼色,“什么陛下不陛下的,陛下可是你舅舅,现在还是你岳丈!又没御史盯着,私底下不说那些,怪生分!”

    接连打岔两回,顾从酌确认皇帝没弄错人,心下却更奇怪了:将人拐跑的是他,该紧张、该如临大敌的也应当是他才对,怎么沈靖川反倒慌张上了?

    他暗暗将此疑点记下,预备找个机会单独询问沈靖川。

    而任韶只要确认了有儿媳,还真旁的都不管:“原来亲家是义兄啊!刚沿路走来,义兄怎么一字未提?”

    沈靖川打着哈哈:“我听小顾说了才知道,之前只看俩孩子有那意思,我也没插手。好在孩子有缘分,现在咱可就是亲上加亲了!”

    “是啊,我老担心这小子孤独终老,可算是有人乐意收他了!”任韶赞同地点点头,倏地想起什么,拿手肘杵了杵背后的顾骁之。

    她说:“对了,你赶紧把我给儿媳备的见面礼拿出来。”

    不亲手赠礼,大概是他们俩这回没见着人,又没法去京城,只能叫顾从酌转交。

    果然,任韶对顾从酌说:“虽说乌力吉被你杀了,但鞑子的残部还在,我俩不好走太久。你见着儿媳了和她说说,并非我俩不中意她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顾从酌颔首应了。

    任韶说了大半天,想着身后的人怎么还不动。接着就听衣料摩挲,窸窸窣窣好一阵,顾骁之总算拿出个什么物件,放在了顾从酌的桌案上,发出“咯嗒”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“磨蹭啥呢?”任韶边想,边循声转过头看了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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