;他的腰腹被按在顾从酌的大腿,上半身悬空,湿漉漉的衣袍往上掀了掀,什么都不露,双腿只有足尖堪堪碰到地板。这样的姿势,免不了就有一处被迫翘起。
“兄长?”沈临桉不太适应地动了动,“这样好像不太……”
某人没让他说下去。
顾从酌黑着脸,将沈临桉刚才用来威胁他的短刀握在手心,用坚硬且更宽的那面刀身对着那处凸显的翘起,狠狠抽了三记。
“啪!啪!啪!”
湿透的衣料缓冲了小半力道,剩下的沉闷响亮,结结实实印在了雪似的脆弱皮肉上,漫开火辣辣的痛。
这三下抽得没有丝毫停顿,沈临桉一愣,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腾地耳根通红。
“竟然、竟然打我的……”沈临桉不愿承认地想道,“那不是教训孩子的法子吗!”
倒是身体的反应比他诚实,已经有破碎的抽气声从他齿缝里泄出来。沈临桉腰肢发抖,臀部以下连着双腿都无措到极点,足背弓起,整个人缩成一团地将脸藏住。
“沈临桉。”
顾从酌冷笑一声,“哐当”将刀扔了,捉住沈临桉的后颈,迫使那张满是红霞的脸正对着自己,问:“清醒了吗?”
没有哪个时候比现在更清醒了,沈临桉闭着眼睛不肯睁开,纤长的睫毛湿透了,细细地发颤。
顾从酌不满意,低声命令:“看着我!”
沈临桉浑身一震,慢慢掀开点眼皮,但是不肯往上看,只是忐忑不安地垂着,颇有点委屈的意味。
顾从酌斥道:“拿我给你的刀威胁我,以前怎么不知道太子殿下还有这等手段?”
沈临桉反驳:“……以前兄长没走。”
合着什么温润如玉、什么皎皎如月都是装出来的,前头千般无有不应、万般细心体贴,一到这种时候就现原形了。
顾从酌说:“以前不是现在,沈临桉,你现在是太子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整理思绪,也似乎在压抑什么。
然后他忽地话锋一转,开始以一种近乎剖析且冷静到残酷的语气,陈述道:“你要记得我将来会接管镇北军。”
“出将入相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难事,届时我坐镇京师以北,九边重镇,单其中三地就有二十八万大军。两地相距不过八百里,但凡一朝令下,至多七日我就能围攻皇城。自北向南,有哪方的人马来得及救你,你想得出来吗?”
沈临桉不被他带偏,一针见血地道:“那你刚怎么不叫常宁把我杀了?你在江南怎么不把我杀了?你现在怎么不把我杀了?你还给我包扎伤口。”
他偏过头,将那截红绸缎带展示给顾从酌看,炫耀似的:“你不会这么做,你还想唬我……你明明可以一走了之,随我怎么胡闹都不搭理,不还是管我了?”
顾从酌沉默片刻,说:“我待会还是要走。”
沈临桉脸色陡然一变,不多时就恢复原样,甚至还笑了笑:“好啊兄长,刀就在那儿。兄长走一步我就捅自己一下,听说三刀可有六洞,我……”
“啪!”一声清脆的击打声响起。
顾从酌眉头死拧,忍无可忍地反手掴了一下他的臀,用的力气更加重了些,还不偏不倚打在短刀拍出来的位置,疼得沈临桉闷哼一声。
他冷脸道:“不长记性?”
沈临桉抬起头与顾从酌对峙,寸步不让,俨然是油盐不进的架势。
顾从酌一时有些头疼,毫不怀疑沈临桉说要捅自己个“三刀六洞”,就绝不会少一个半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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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天之下,能让他束手无策的人,好像也就这么一个。
不知过了多久,顾从酌终于说道:“我与沈玉芙毫无瓜葛,除了她是你的皇妹,她跟我没有半点更多的其他……她送我的香囊,我没有收。”
沈临桉眸光微动,却没有问顾从酌为什么突然提及沈玉芙。
顾从酌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些:“我不是故意忘记以前的事,当时去朔北水土不服,连发几日高烧,许多事都记不清了。等我回去,会设法问问,看看能不能……想起来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是顶着沈临桉骤然亮起的眼眸说的,说得格外艰难。
沈临桉心脏砰砰直跳,但他按捺住了,只盯着人轻轻地道:“兄长是什么意思?我听不懂。”
哪里骗得过顾从酌。
但顾从酌仍旧说了:“……近来京城风向不对,你初监国,鞑靼人必定闻风而动,企图趁虚而入。”
沈临桉还是道:“我听不懂,兄长能不能说得清楚些?”
顾从酌眉心直跳:“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,六部百官,天下后世悠悠众口,难以应对。”
沈临桉抿了一下嘴唇,说:“我真的听不懂,兄长必须、必须给我一个准话。”
四目相对,沈临桉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毫不掩饰地翻涌着赤裸裸的渴望和期盼。顾从酌原本在斟酌言辞,看着看着,却突然发觉不对。
之前蒙着眼,后来出去时隔了大雨,重新回来后殿内黑乎乎一片,结果到现在离得这么近,顾从酌才真正看清楚沈临桉的眼睛。
其实还是没看清,只是顾从酌直觉有异:“眼睛怎么了?”
像是有点泛红。
顾从酌仔细看了看,红与焦褐难以分辨,还是准备起身去拿盏烛火来照。
“没怎么。”
沈临桉拉住他,不许他走,云淡风轻地道:“估计是这几天没睡好,或者是刚才哭的……兄长先把话说完。”
顾从酌蹙了蹙眉,印象里之前沈临桉步阑珊发作的时候,似乎眼瞳就是红的。不过释迦王花早进了他们手里,裴江照研制解药解了毒,应当与步阑珊无关。
他说道:“裴江照这人,时而可靠,时而……我回头再找找名医,重新给你看。”
沈临桉想听的不是这个,急道:“我要听兄长说……”
偏在这时。
“殿下、顾将军!”
听得出望舟着实不愿打搅,然而事态刻不容缓,惶道:“边关急报,乌力吉集结草原铁骑,兵分三路,绕开宣州,致使孚州、云州还有幽州告急!”
没想到他的猜测这么快成真!
顾从酌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寒刃,周遭气息冷冽肃杀,当即放开人站起身来,抬步往外走去。
“兄长!”沈临桉叫住他。
顾从酌脚步微顿。
而沈临桉这回没拦他,反而语速快且清晰地分析道:“乌力吉此举意在扯开镇北军防线,分散宣州府主力。宣州是锁钥重镇,不可分兵驰援,否则易中调虎离山之计。”
顾从酌回头看向他,只见沈临桉虽衣衫狼狈,举止言行却冷静从容,直中要害:“孚、云、幽三州呈犄角之势,幽州在东,于大昭而言战线最长,于鞑靼铁骑而言却相差无几,且幽州一破,云州孚州难以阻拦,最为险要。”
北境舆图就在顾从酌心中,这一番论断与他所料全然相同。
不止于此,沈临桉还飞快道:“幽州在朔北边缘,却有一线毗邻辽东。东宁公手下辽东军擅海战游击,可自辽东侧翼出兵,以舰船迂回,截断幽州府外的鞑靼后路,最终与镇北军合力。”
东宁公与镇国公同是开国功臣,位高权重,资历深厚。他会这么容易同意出兵吗?
沈临桉无一遗落:“我现在立刻手书东宁公,盖东宫印信,不经兵部冗程,即刻送出。并予兄长临机专断之权……”
顾从酌凝视着他,眼底深处的惊澜渐渐化为激赏。而沈临桉看似成竹在胸,其实喉头阵阵发涩——战场如狂澜,瞬息万变,纵有良谋,难道能算无遗策?
他眼眶酸涩,面上没表现出来,心里漫无目的地想道:“乌力吉筹谋许久,这一仗短则一年半载,长则三年五年。”
但沈临桉清楚若他阻挠,本来有所转圜的局势就摇身一变成了难解的死仇,刚刚没听到的承诺,这辈子都别想再听见只言片语。
沉默在雨声中膨胀,沈临桉看着顾从酌没往外走,反而一步步向自己靠近。
他勉强笑道:“兄长还不走么?那我可要反悔了。”
顾从酌的目光落在沈临桉脸上,深邃难辨,似在忖度什么,唇微微动了一下,却没立刻出声。
沈临桉迎着他的目光,那目光太深,太沉,像能看到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。
他心头凝涩,想了想,垂下眼睫,保证道:“兄长放心,京中不可无人,我……我不会离开。”
沈临桉努力压下脑海里翻涌的、快要冲破喉咙的疑问,譬如顾从酌什么时候回来、还会不会回来,可是在这种情形下,这些疑问突地成了忌讳的谶,不可问,不能问。
顾从酌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声音在雷雨间歇的片刻里,格外分明:“我要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沈临桉胸口猛地一跳,一种带着些微不可思议的预感攫住了他。他心如擂鼓,可两人之间陷入一片寂静,雨打屋檐噼啪,呼吸相闻。
殿外天色骤亮一瞬,一道狰狞的闪电撕裂苍穹。紧接着惊雷炸响,轰隆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顾从酌嗓音低哑,追着滚滚雷声的余音,穿透雨幕落进沈临桉耳中,郑重万分如同宣誓——
“沈临桉,我此生,绝不娶妻生子。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小沈:名分!兄长我要名分!
第124章 风雨
一炷香前。暴雨如注,砸在瓦片上声响喧嚣,却盖不住廊……
一炷香前。
暴雨如注, 砸在瓦片上声响喧嚣,却盖不住廊下死寂般的讶异。
常宁背靠着冰冷的廊柱,手上还提着那把从禁军手里抢来的长刀。他目光虚虚地落在殿门上, 出神地不知在想些什么,只是手指用力攥得发白。
莫霏霏站在他身侧三四步外, 跟其他几个人一样,她着急赶来顾不上避雨。
这会儿,她浑身湿了大半,发丝黏在脸边。偏眼神总不受控地往常宁手上那把刀瞟,越看越来火。
视线灼人, 常宁倏然回神,出于本能握刀的手一紧, 身体几不可察地调整重心, 从与莫霏霏并肩站着,变成了近似面对面的姿势。
莫霏霏一愣, 一股无名火当即窜上心头, 想也不想就出声道:“常副将好气魄, 往常看不出敢持刀挟持太子,怎么现在怕了?”
常宁低头看了一眼刀尖, 虽然下垂,的确是对着莫霏霏的方向。他沉默许久, 抬起头,用一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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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分平静的语气, 不答反问:“你早知道了, 是不是?”
莫霏霏火气一滞, 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, 没来由的心虚。
但她输人不输阵, 越心虚越理直气壮:“知道什么?”
“天爷啊。”望舟听见动静,一时不知道该往殿门那儿走,还是往常宁和莫霏霏他们那儿靠。
想了想,他挪到了门和常宁莫霏霏的正中间,既不能不听,又巴不得不听。
常宁盯着她那双上挑的桃花眼,心想:“还用问吗?当然是知道我对你……所以那晚你一直在我身边,和我说话,告诉我你讨厌什么,我以为你是很高兴和我待在一起,原来只是想找机会给我下迷药。”
不把常宁同时迷晕,他们根本没法把顾从酌带走。
常宁深吸几口气,自言自语似的说道:“我镇北军,戍边数十载,战功赫赫,风雪苦寒无有动摇。镇北军少帅顾从酌,去岁一战杀忽兰赤,今夏平叛恭王,殚精竭虑,未留余力。”
莫霏霏的气登时散了大半,抿了抿嘴唇,说:“我承认,此事我理亏,我做的欠妥,向你道歉。放心,黑甲卫全在山脚,分毫未伤。”
常宁语调无波地道:“那我还得谢谢你了。”
分明是平平淡淡的语气,听在人耳朵里,真是没来由的难听。
莫霏霏忍了忍,到底还是解释:“我们是干了件荒唐事,但是,你怎么知道顾从酌一定不情愿?”
“我不知道他情不情愿,”常宁打断她,神色冷冷地道,“我只知道我们是离京半途被‘请’回来的,我不情愿。”
莫霏霏有点恼,对她来说,向一个刚认识大半年的人承认错误是非常稀罕的事。她向来面子比天大,就是没理都要争出三分,反正不可在口舌上吃半点亏,要不然也不会总跟裴江照针尖对麦芒。
除了沈临桉外,她还没有这么跟谁道过歉,现在常宁不仅不就着坡下,还大有没完没了的架势。兴师问罪、阴阳怪气,真拿她当犯人审啊?
莫霏霏语气不太好:“都说宁拆十座庙,不拆一桩婚。现在你不过昏睡几个时辰,就能促成一段良缘,有什么好不情愿的?”
言语来回交锋,不知道莫霏霏哪句无心或有意的话戳中了常宁的痛恨处,常宁苦苦维持的镇定终于裂开了道难以弥合的缝隙,一直努力克制的怒火登时失控。
他斥道:“几个时辰?几个时辰都够你们做尽要做的事了!黑甲卫是怎么到山脚的?是迷药还是用令牌?顾从酌又是怎么来的?这次禁军拉住了弦,你敢保证下次也能吗?!”
莫霏霏被吓了一跳,觉得他完全是在杞人忧天:“我早跟你讲过,我以为你应该清楚他们不是寻常的关系!你想太多了!”
“那是什么?”常宁寸步不让,怒火攻心,嘴角居然扯出了一抹惨淡的冷笑。
“好,就算如你所想,他们真有些不一般,那就是良缘了?我不信顾从酌没明明白白地回绝过沈临桉,既然回绝何必强求?还是在你看来,只要为了达成目的,就可以不顾他人所想,单凭算计谋划,实现目的后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?”
莫霏霏听清他说什么,脑海轰地一声空白,随即火冒三丈。
她冷声道:“常宁,你什么意思?你把我当什么人了?你一直是这么想我的?!”
常宁说道:“字面上的意思!我以前没想过你有哪里不好,现在就是这么想的!我想今夜过后,假如再见到你、见到你们,我能分清是真心真意,还是虚情假意吗?我不像顾从酌天生会读人神态、辨言真假,我能分清你想干什么吗?”
莫霏霏隐约觉得他意有所指,但现在话赶话,慢说一步都有理亏心虚的嫌疑。
她立即道:“我想干什么?我就想让他们在一起!我想让沈临桉如愿!”
常宁胸膛猛地起伏,眼底通红,声音极低极沉:“可是莫霏霏我告诉你,这天下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得和心悦的人在一起!没有谁能事事顺意!”
莫霏霏被架了上去,绝不认输,那点细微的异样感被好胜心淹没,当即嗤笑道:“天下还有这样的懦夫蠢货,以为不争不抢都能得来旁人青眼?你倒是说来给我听听!”
常宁脱口而出道:“我就是这种蠢货!”
雨声暂歇,或许暴雨根本未停,只是在两人听来盖过了隆隆的雷雨。
莫霏霏腾地愣住了。一旁的望舟早早就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,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。偏偏雷声雨声还相当应景,轰隆哗啦,敲得人心慌意乱。
死一样的寂静里,风雨声无止无休。莫霏霏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。伶牙俐齿如她,这会儿面对常宁,居然也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。
常宁就说出那句话后,胸膛依旧起伏不定。他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吼出来,整张脸绷得死紧,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难堪,但并没有后悔或懊恼。
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步,可是一瞬间像是横亘着突然显露的深渊,一瞬间又像是触手可及。
莫霏霏闻到她最讨厌的咸湿的雨水气息。雨点猛烈敲打在廊顶,像是无数声急切的心跳。
眼瞅着安宁,望舟偷偷抬起一点眼皮,瞥见这两人一个面色紧绷,一个怔忪失语。他缩了缩脖子,心里求天求地,只盼着殿内或者殿外赶紧来个人救救他。
人还真来了。
“报——!”
“八百里加急!乌力吉亲领铁骑,进攻云、孚、幽三州!”
*
弘熙二十三年,夏。
禁军自行宫返回京城,因消息被半月舫完全隐瞒,文武百官无一人知晓太子离京。沈临桉踏进东宫,将装太子装得头痛不已的裴江照换回,急召六部要员议事。
自前任户部尚书苏懿告老致仕后,尚书一位暂且空缺,户部便由左右两侍郎说了算。因着苏懿前车之鉴,左右侍郎倒不敢太放肆,只是平日明争暗斗,都想着自己跻身尚书之位,红袍加身。
这会儿,两人却隐晦对视一眼,默契十足地挪着步子出列了。
左侍郎崔琦微微拱手,道:“殿下,鞑靼进犯,臣等心急如焚,然而连年饥荒,国库收支早已左支右绌,寅吃卯粮。这骤然要筹措大批粮秣军械,实在是……”
话音未尽,他面露为难之色。
右侍郎鱼阳适时附和:“殿下,崔侍郎所言不无道理。眼下快到秋季,百姓不日就要开始抢收,此时动兵,恐延误农时。”
一唱一和。
再观其余重臣,大多面露赞同,唯有关成仁脸色黑如锅底。
沈临桉神色未变,温和询问:“那依二位之见,朝廷该如何应对?”
崔琦于是顺理成章,言辞恳切道:“殿下,依臣之见,那乌力吉虽骤起凶悍,究其根本,不过一新立之主,急于立威而已。殿下不若派遣礼官,亲往鞑靼王庭陈说利害,化干戈为玉帛……如若不成,顾将军与其对战数年,必通克敌之法,实不足以惶惶。”
沈临桉“哦”了一声,一针见血道:“便是撒手不管的意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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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琦连忙:“殿下言过……”
鱼阳见缝插针,踩着他的话音说道:“崔侍郎此言欠妥,那乌力吉奸贪诡谲,礼官前去必定被他置若罔闻。不如效仿前例,选宗室贵女随礼官同往,彰显我朝气度,使乌力吉深感荣宠,叩谢天恩……”
宗室贵女随行?
“孬种!”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起。
关成仁忍无可忍,排众而出,指着崔、鱼二人的鼻子骂道:“户部真是时运不济,轮到你们两个孬种来管!”
崔琦与鱼阳早知道他在外的名声,不过户部从前都是苏懿顶在前头挨骂,真轮到自己还是经验欠缺。
“关尚书!我敬重你为老臣,不与你……”崔琦强撑着脸面。
“谁稀罕你的敬重!”关成仁嗤了一声,不屑道,“无耻之尤!枉你们还读过圣贤书,竟不知同仇敌忾……外族来犯,尔等不思备战护河山百姓,反将安危托于媚敌求存,真是丢尽我大昭人的脸!”
鱼阳强作镇定,反驳道:“关尚书何必危言耸听?古语有言‘好战必亡’,下官所言,皆切合国库现实与民生艰难。”
关成仁懒得听他废话,冷笑道:“鱼侍郎,‘好战必亡’的后一句是什么?避战苟安,昔日净朔公主顾全大局,自请和亲,最终逝于乌力吉之手,烽烟照旧。”
“今日你又要送哪位公主?老夫真是不解,若要彰显我朝气度,鱼侍郎怎么不把自己捆了送进乌力吉的大帐,以你口舌的功夫劝他见好就收?!”
鱼阳脸色铁青:“你!”
关成仁骂累了,喘着粗气一扭头,对着沈临桉道:“殿下若要做那软骨头的懦夫,老夫今日便辞了官,揣上一把柴刀北上迎敌!到了九泉之下,老夫见着太祖帝问心无愧,殿下在人间可敢见陛下?!”
堂内死寂,唯有须发皆白的老人粗重的喘息和怒斥回荡。数道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沈临桉身上瞟,神色各异。
沈临桉颇有气量,不疾不徐道:“关尚书这把老骨头,还是在朝中多看几年礼仪文章吧,不够鞑靼人一个来回的。”
关成仁猛地抬头,眉头紧拧。
“传孤令:即日起,筹措粮草军械,兵部、户部、工部不惜一切代价,紧急押往朔北!凡有延误、渎职、贪墨者,皆以通敌罪论处,立斩不赦。”
沈临桉拈起一杯温茶,说的是生杀予夺,口吻却极其平淡。
甚至想起什么,他还抬眼对鱼阳温言道:“鱼侍郎苦心谏言,孤深思熟虑,不无道理……便由鱼侍郎为使,好好向乌力吉陈说一番我朝威严罢。”
鱼阳脸色煞白。
再转头对崔琦:“至于崔侍郎,先前倒不知崔侍郎如此仰慕骁勇将军,恰巧此次朝廷需派人前去慰问。不如就由崔侍郎代劳,亲至阵前,以便观仰顾将军英姿?”
“殿下……”崔琦双腿发软,倒在了地上。
沈临桉仿若未闻,抿下一口茶,轻巧搁置在案旁。邓公公服侍在侧,见两侍郎面色不佳,拖着长音诘问:“两位大人,还不领命谢恩?”
崔、鱼如梦初醒,颤声道:“臣,叩谢太子……”
*
与此同时。
大雨滂沱,黑甲卫自恒寿山行宫连夜出发,一路行踪隐蔽,过居庸关,不往宣州,取最险僻路径,直奔幽州府。
沿途调集兵马,行至同汾道前岔路,向北为云州,向东南为幽州。顾从酌勒马停步,命常宁单独领一万将士驰援云州,以防云州措手不及,沦陷草原。
攻城十万,守城一万。顾从酌此言,明显是要让常宁前往云州,担任守城主将。
常宁听懂了,却本能地想推拒:“少帅,若失云州,幽州孤立无援,况且……”
况且他从未担任过主将,哪怕是守城的主将。
“常宁,你八岁起苦练武艺,与我同年披甲上阵,通晓兵法,胆识兼备。”顾从酌打断他,侧过脸,目光如鹰隼锁定常宁的眼睛,“云州守备都是你我旧识,他们信得过你。”
那目光太过锐利清明,穿透镇北军玄铁打造的盔甲,直看到常宁心底那丝对独挑大梁的忐忑与自我怀疑。
他喉咙发紧,一时语塞。
顾从酌一字一句,沉声道:“以你之才,只任副将是大昭的损失。此战过后,你常宁就是名震朔北的大将,来日必使鞑靼闻风丧胆!”
常宁怔怔地听完,胸膛里的震动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,直冲四肢百骸,推着他当场单膝跪地,抱拳领命:“常宁,定不负重望!”
*
弘熙二十三年,临秋。
一封急报由快马翻山越岭,送至辽东。
东宁公祝伦展开一看,跟那封大半月前收到的密信摆在一起,内容相差无几,区别只在末端盖了不同的印信。
“祖父!”一个十七、八的少年人风风火火闯进来,神采飞扬道,“舰队整备完毕,随时可发!”
瞥见桌案上的一信一报,祝宵毫不避违地走过来细看,咧嘴笑道:“看来这新太子还算明辨,与我师兄想到一块儿去了!倒是省事许多。”
祝伦不轻不重地斥道:“不可妄言。”
祝宵嬉皮笑脸地凑上去,亲亲热热地挽住祖父的手臂,腻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,很快就被祝伦赶下去忙正事。
祝伦已经上了年纪,这次辽东军驰援幽州侧翼,是由祝宵率队,总算好一阵不必见这烦心的。
待人走后,东宁公回头看了眼桌案。不知想到什么,他目光沉凝,将顾从酌的那封密信就着烛火点燃,烧成灰烬。
只留下东宫太子手书。
*
顾从酌率余下一万兵士疾行,赶在日落前抵达幽州。
正逢鞑靼猛攻,一队拼死突围欲往云州求援的士卒,走投无路之下撞见黑旗。那百夫长简直涕泪横流,上来就喊:“少帅!少帅……”
顾从酌拖着他双臂,给人架起来,开门见山地问:“吴将军在哪?”
吴将军就是幽州守备,吴丰。
百夫长忙答:“吴将军正死守!鞑靼连日攻城不辍,吴将军见势不对,今晨起关紧城门不再应战,只是秋收未到,粮食实在不够吃了啊!”
顾从酌:“敌将是谁?”
“忽兰拔!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关成仁:骂完你的骂你的
第125章 秘密
残阳如伤。最后一抹红霞没入天边之前,一支挂黑面旗、……
残阳如伤。
最后一抹红霞没入天边之前, 一支挂黑面旗、玄甲覆面的铁军宛如从天而降的煞神,单刀直入,狠狠切入尸骸倒伏的沙地之中。
枪林箭雨因此歇出一片空档, 幽州府城墙上苦苦支撑的兵士浑身一震,劫后余生地高呼:“援军!援军来了!是镇北军!”
顾从酌手负长剑身披重甲, 头盔铁面下,唯露出寒瘆瘆一双黑眸,锐利如刃,森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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逼人。所过之处,几乎没有一合之敌, 初一撞面便破开七八个轻骑的喉咙,将一小首领连人带马掼倒在地, 剑尖略挑, 随后战马嘶鸣激昂,在乱军中生生开出一条血路, 死尸犹挂剑头。
黑甲卫紧跟, 结成倒三角的杀戮阵, 左右侧翼不断散开又围拢,便将咆哮前行的鞑靼蛮师分割成一团团散沙, 如同巨浪吞沙,步步蚕食。
似是没料到突如其来的这支援兵, 加上忽兰拔虽是鞑靼名将忽兰赤的亲弟,于作战统兵这一块却比忽兰赤差了许多, 面前脸涂油彩、颈挂兽牙的铁骑阵脚好一阵大乱。
“冲阵——!”
顾从酌经验何等丰富, 心知此时当乘胜追击。他抬剑示意, 黑甲卫便如臂如指, 牵扯敌方两翼, 使顾从酌直冲中军。
北面却传来阵出乎意料的异动,旋风卷动烟尘,将散乱的鞑靼铁骑再度撕开一条巨缝。那队人马看上去约莫数千,同样着制式盔甲,挂有黑旗。
北?
“难道是孚州派来的援军?”顾从酌眉头紧锁。
孚州与幽州同邻草原,形势虽不比幽州严峻,估摸也好不到能抽调人马援助幽州的程度。再者,孚州守备擅守不擅攻,并不长于与铁骑冲阵。
吴丰是老将,云、孚、幽三州相邻,对彼此有多少兵力和能耐一清二楚,他怎么会向孚州求援?
没时间细想,不论如何,这支援军已然到来。只见那数千兵马中,为首一将格外引人注目。
那人身披一副略显陈旧却擦拭得锃亮的鱼鳞甲,头盔端正,手持一杆点钢枪,使得不似军中常见的沉稳路子,相反还异常激进,甚至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的悍勇。
这勇夫与顾从酌想到了一块儿去,只见他单骑突前,如一离弦之箭直直奔向鞑靼中军几个明显是将领、护卫环伺的所在。
顾从酌暗赞:“好胆!”
勇夫枪出如龙,毫无花哨,全靠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,一枪快如闪电,二枪回马横扫,三枪血雨惊风。片刻间接连挑落五名悍将,尤有万夫莫开之势。
不多时,原本被严严实实护在中心的“叶盖特”暴露出来[1]。那叶盖特卷发浓密油亮,露出的肌肉精悍健壮,脸上还用鲜血涂抹三杠,上身只覆胸甲,装饰狼牙。
鞑靼信奉狼神,凡临战出征,主将都以狼血涂面,认为此举能得狼神护佑,并赐予信徒无畏的勇气。
看来他就是此次攻幽州的主将,忽兰赤的亲弟,忽兰拔!
忽兰拔眼看着年岁不大,乌力吉派他来,要么是为了用幽州做战功,尽快扶持起新的一个忽兰赤;要么,就是故意派他做前锋军,让他来探路。
毕竟,忽兰赤曾是大王子的人。
忽兰拔看侧翼受袭,又看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勇夫连斩他手下亲信,勃然大怒,拎着环刀便要前冲。
视线一扫,猛地瞧见了把长剑,以及头盔下那双即便隔了一段距离,他都绝不可能认错的眼睛。
“顾、从、酌!”一声混杂着切齿恨意的咆哮自忽兰拔口中迸出。
忽兰拔双目怒睁:“狼神指引,让我在此遇见你!总算能为我阿哈报仇![2]”
奇异的是,这几句忽兰拔说的不是草原语,而是别扭的大昭话。
他身旁三名护卫将领一见顾从酌,脸色骤变,抓着忽兰拔就要撤:“台吉,不可恋战……[3]”
不想忽兰拔一把推开阻拦的护卫,双脚猛磕马腹,不管不顾地朝着顾从酌狂冲而来。那三名将领见状,只得催马紧随。
勇夫冲得太快,这会儿与忽兰拔相对而立,恰好形成夹角,瞬间陷入被夹击的险境!
“驾!”顾从酌想也不想策马迎上。
忽兰拔仗着人多势众,环刀率先劈向勇夫,似想先清除障碍。
勇夫横枪格挡,“铛!”地火星四溅,居然将环刀荡了开。
草原人天生巨力,即便忽兰拔年岁不长,这一击不成已让他丢尽脸面。勇夫再接再厉,将点钢枪卸力反击,舞得虎虎生风,逼得忽兰拔一行四人连连避退。
顾从酌看他游刃有余,便不欲上前去抢他斩将的大功。岂料勇夫拧过手腕,想转过枪身直刺忽兰拔的咽喉,猛一旋腰蓄力,却不楞登卡在了半途!
这一卡,忽兰拔没反应过来,倒是三个老道的护卫眼睛一亮。三把环刀角度刁钻,先有一左一右封死两侧,再来一刀挺身疾刺,刀光直抹勇夫脖颈!
危急时刻,剑尖后发先至!顾从酌抵住环刀侧方的薄弱之处,巧妙一引,同时暴喝:“低头!”
剑刃顺势横扫,荡开三把环刀,疾速回抽,不忘用剑柄在勇夫后背一撑,托着他的腰背使人重新坐直。好在勇夫自始至终都十分配合,倒也没出岔子。
一对四里多了个人,勇夫本就占上风,这会儿与顾从酌合力,更是片刻就迎来胜局——忽兰拔面容狰狞,口吐鲜血,眼中狂怒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,随即轰然坠马!
“狼、狼神会诅咒你的……”忽兰拔喃喃,气息断绝。
顾从酌眼神淡淡。
他若怕狼神降罪,先前怎么会扒雪狼王的皮做大氅?早就葬身在狼牙之下了。
周围的鞑靼骑兵本就因听了忽兰拔那一声“顾从酌”,吓得肝胆俱裂;又亲眼目睹了忽兰拔惨死,一干平日高高在上的将领无丝毫还手之力,士气顷刻崩溃,哗然奔逃。
此战不在攻,顾从酌勒住马,看了一眼鞑靼逃窜的方向,并未深追。相比之下,他更好奇这勇夫究竟是何人。
“勇夫”似有所感,微喘着气将面甲卸下来,然后对着顾从酌转过头。
“陛下?”顾从酌尽管有所预感,真看到沈靖川的脸时,还是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。
沈靖川咧嘴一笑。
别的不提,单就他身披盔甲、肩抗长枪,浑身沾染血迹的模样,要是不说,谁知道这就是大昭的九五之尊?
沈靖川笑道:“哎呀,适才老远瞧着就觉得是顾爱卿,果然没认错!这一仗,打得痛快!”
好像差点死在鞑靼刀下的不是他一样。
顾从酌原本在想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儿,可思绪翻涌,答案倒也不难想:陛下长于文韬武略,各中佼佼者鲜少有能出其二的。否则他不会厉眼瞧出沈祁与平凉王的野心,多年布局。
如此,沈靖川出现在幽州不足为怪了。想来他亦猜出乌力吉即将大举犯边,提前抵达朔北调了数千人马,赶来支援幽州。
难怪沈祁发动宫变之后,沈靖川正值壮年却吩咐太子监国。兴许比起政务繁杂、勾心斗角,陛下更喜欢今日这般“横冲直撞”,君不见,陛下以一力挑四士都不落下风呢。
顾从酌由衷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沈靖川抚掌大笑,说:“你这是夸朕,还是夸你自个儿啊?”
这话顾从酌不好接,沈靖川也不在意,意气风发道:“走,回城!”
“是。”顾从酌调转马头。
他等着沈靖川向前走,毕竟他一个臣子,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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