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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110-120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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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11章 训诫

    恒寿山距离京城百里,太子册封典礼既成,但依旧例,随行的百官宗亲……

    恒寿山距离京城百里, 太子册封典礼既成,但依旧例,随行的百官宗亲需在山脚行宫暂歇一夜, 翌日再启程返京。

    说来,这处行宫规模有限, 非是王公重臣还不得入精舍。品级较低的官员,只能在外围空地支起的连绵大帐歇脚,总归夏夜有风可吹,不至于叫活人闷死。

    沈玉芙贵为公主,分得了一处小巧寝殿。春杏随行, 早早给殿内点上了亮堂的烛火,看沈玉芙回来, 赶忙迎过来替她卸掉沉重的钗环。

    “哎呀公主, 您的脸怎么这么烫!”春杏无意间碰到她的耳朵,吓了一跳, 又急着用手背碰了碰沈玉芙的脸颊, 一样烫手得很。

    沈玉芙完全没听见, 她把自己废了大功夫连夜绣好,却没顺利送出的香囊取出来, 捧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,不时想起什么, 抿着唇笑。

    春杏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,本还担心自家公主是中了暑气, 现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敢情不是夏日炎炎, 是即将春暖花开了!

    “看来公主府上, 要有好事将近了!”春杏打趣道。

    沈玉芙正对着琉璃镜, 闻言从镜中嗔了春杏一眼, 脸颊飞上两团粉红,却没反驳:“早着呢……顾将军说,他没有成婚的打算。”

    春杏不大在意:“哪有人不成婚呢?又不是戏班里演,要为谁终生不娶、抱情而终……将军定是对公主有意,不好直言才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前两句,沈玉芙和她想得差不多。后边那句,沈玉芙越听脸越红,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
    春杏跟着笑,心里盘算起公主出嫁该带哪些箱笼。想着想着,又觉得顾从酌总要回北境领镇北军。那儿天寒地冻,常不见太阳,也不知公主能否习惯得了。

    “御寒衣物得早些准备,可不能冻着公主了。”春杏心道。

    两人好一阵笑闹,门外却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。两名宫女恭敬地唤了“素蝉姑姑”,其中一个不敢怠慢,匆匆进来通传,说是顺嫔身边的素蝉姑姑来了。

    “还不快请姑姑进来。”

    沈玉芙收了笑,不敢拖沓,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裙,正襟危坐。

    进来的是位年约三十许,穿着深青色宫装、面容严肃的大宫女,甫一见着沈玉芙,便一丝不苟地行礼:“素蝉问六公主安。”

    沈玉芙端着架子,抬了抬手:“素蝉姑姑快起。”

    无怪沈玉芙如此紧张,这位素蝉是沈玉芙生母顺嫔身边最得力,也最严苛的心腹大宫女,最是注重礼仪规矩。沈玉芙幼时的宫廷礼仪全由她教导,三天两头即被罚抄写《女戒》,实在怵极了她。

    素蝉行了礼,抬起头,目光如炬地先在殿内转了一圈,随后落在沈玉芙与春杏身上,眉头蹙起来,训道:“六公主身份尊贵,代表皇室威仪,行止坐卧皆要时时端庄,讲究笑不露齿。否则若让外人看见‘不端’,成何体统?”

    原来是在外边就听见了两人的笑声。

    春杏没那么怕,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,心里嘀咕:“在自个屋里笑一笑,又没人看见……”

    素蝉眼睛如同利刃一样扫过来,像是会读心奇术:“春杏,你跟在公主身旁,不知劝诫,反倒怂恿,真是越发没有规矩!顺嫔娘娘平时是如何教导的?你全忘了不成!”

    春杏讪讪地低下头。

    沈玉芙忙开口打圆场,把话岔过去:“素蝉姑姑教训得是,是我没约束好春杏,回头必定责罚……姑姑此刻过来,是母亲有什么吩咐吗?”

    要放在以前,素蝉可没那么轻易饶过春杏。但她此次来访,的确另有要事。

    何况,春杏或许轮不到后边的处置了。

    想到来之前顺嫔娘娘的言语,素蝉表情更加严厉,没漏口风,只道:“六公主,顺嫔娘娘托奴婢传话,请您现在过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回廊悠长曲折,即便四处悬挂着宫灯,但到底依靠山林,重重蝉鸣之下,人的脚步声反而听不太清,像是只身走在幽幽的山谷。

    顺嫔住的院落比沈玉芙的要大些,不过更加僻静。墙角栽了几株树姿优美的紫薇,花色红粉,繁茂地点出几分活气,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沈玉芙无端地,心脏突突地跳了两下。她深吸一口气,才跟着素蝉踏入内室。

    顺嫔就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,身着颜色沉静的宫装,发髻上簪了一支简单的玉饰。她的相貌与沈玉芙有五六分相似,同样都是柳叶般的细眉,杏仁一样的眼睛。

    只是岁月与深宫难免在那张温婉的脸上留下痕迹,不同于女儿家的清澈柔和,顺嫔的眼神要沉着得多。

    “母亲。”沈玉芙怯怯地唤道。

    顺嫔淡淡道:“跪下。”

    顺嫔是皇帝沈靖川尚在潜渊时的旧人,性情温婉,熟读诗书。沈靖川顾念她追随多年的旧情,破格让她一个落魄秀才家的女儿坐上了嫔位。

    却不见顺嫔因此争风,倒是非逢年过节,宫里妃嫔绝想不到有这号人物。若要提,倒总与一心礼佛的仪妃一同说起。

    唯有顺嫔自己知道,从昔日的快活小姑娘,熬成如今的顺嫔,再将沈玉芙平平安安抚养长大,这当中费了多少心思、吃了多少磋磨。或许正是因她过于谨慎,处处小心,才将沈玉芙养成了这般怯弱性子。

    私心里,顺嫔对沈玉芙有愧,关起门来,虽偶有训斥,但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冷脸,一句话不说就叫她跪下。

    “母亲?”

    沈玉芙吓了一跳,想也不想就屈膝跪在了冰凉坚硬的砖地上。春杏跟着慌忙跪倒,头深深埋着。

    屋里,拢共只有四人。沈玉芙后知后觉地发现院落里一个宫女也没瞧见,全都被顺嫔遣了出去,难怪如此安静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,惶惑地抬头望着母亲,发现她似乎正提着笔在抄写什么,于是又求助地瞥了一眼母亲身侧面无表情的素蝉。可素蝉也沉默不言,一时氛围沉重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
    跪了有半柱香,沈玉芙的膝盖开始发麻,上半身微微摇晃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,顺嫔刚巧抄完一卷书册,将笔搁下:“知错了吗?”

    沈玉芙讷讷:“儿臣不知何错之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,”顺嫔点了点头,说,“素蝉,将春杏拉下去,杖毙。”

    “是,娘娘。”

    素蝉毫不迟疑地应声,走下来拽住春杏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娘娘!娘娘饶命!”春杏哭喊。

    直到这时,沈玉芙才回过神自己的母亲说了什么。她猛地伸出双臂,死死抱住春杏不让素蝉把人带走。

    奇迹的是,向来力大无比的素蝉竟真被她拦住了。

    “母亲!”沈玉芙难以置信地看着顺嫔,声音发颤,“春杏她犯了什么错?您居然要杀了她!”

    顺嫔看她护犊子似的不肯松手,面色沉沉:“错?她身为公主近侍,不知规劝主子谨言慎行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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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反倒纵容挑唆,引人非议,难道不该以死谢罪?”

    “儿臣不明白母亲的意思。”沈玉芙听得云里雾里。

    春杏何时挑唆过她?又引了什么非议?

    素蝉肃声道:“六公主,今日册封礼后,是否有两名禁军护送公主回殿?”

    沈玉芙应了:“是……”

    她收住话音,而顺嫔和素蝉就那么看着她。

    沈玉芙的脸色一下子褪去血色。

    她去寻顾从酌说话时十分小心,结果居然是离开时太过欣喜出了差错,被人瞧见。宫中没有秘密,只片刻功夫过去,就能传出她与顾从酌的流言了!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与春杏何干?”沈玉芙嘴硬道,“是我自己要去找顾将军说话,与旁人有什么关系!”

    “与她无关?”

    顺嫔重重拍了下桌案,怒斥:“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?她是你贴身宫女,没她多舌,你敢上去寻人说话吗……明知此时风云动荡,还要不知死活往浪尖潮头站,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痛快!”

    “顾从酌是何等人物?他是镇国公与长公主独子,出身显赫,战功累累。此番入京接连破获疑案,嫉恶如仇,名声响彻江南,还立下护驾大功,辅佐太子!”

    沈玉芙:“这正说明他为人端正!”

    顺嫔气笑了,讽道:“是啊,满朝文武都看不出的道理,竟被你个小丫头看破了!你可知,这样的人,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,他立了多少功,就有多少仇家!京中隐隐已有风声,说他‘只手遮天’,今时今日风光无限,风光能到他寿终正寝那一日吗?”

    沈玉芙反驳:“母亲,你勿要咒他!”

    顺嫔斥道:“你还为他说起我的不是了?!玉芙,你并不是没人肯娶,做媒的人日日递牌子进宫见我,你选个能平安度日的不好吗?”

    沈玉芙不知所措,她生平头一回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什么人,绝不肯三言两语就轻言放弃。但母亲与春杏对她来说同样不可割舍,她亦不愿为此与母亲大吵一架,闹得不可开交。

    她两手抱着春杏,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能说服母亲的说辞,记忆里先跳出来的竟然是顾从酌鼓励她的话语。

    于是沈玉芙挺直腰背,掷地有声道:“母亲,你可知顾将军今日夸赞儿臣,说儿臣勇武,当得起全军喝彩?”

    她将两人的对话一五一十,没有半点隐瞒与夸大地全盘托出,末了,又真情实感地道:“自打儿臣向父皇恳求,允儿臣与谢常欢婚事作废,早就有流言蜚语笑儿臣是‘孤星’。嘴上不挑明,其实心里笑话我是二嫁的大有人在。”

    “来提亲的世家公子,多是酒囊饭袋和靠祖荫的草包,哪里比得上顾将军分毫?他们揣着什么心思,偏巧挤在三皇兄要被立太子时赶来提亲?难道母亲会不明白他们是瞧中三皇兄的权势,想要攀附皇室?”

    “顾将军卓然出众,得父皇封号,来日必定承袭国公爵位,也与皇兄关系甚佳。他有什么可在儿臣身上图谋的?不如说儿臣要图谋他!可见他说的都是真心话,不比趋炎附势的小人强?”

    她劈里啪啦说完一大串,再回过神,发现顺嫔看着她的眼神相当惊讶,好似没想到自己向来唯唯诺诺的女儿有一天能这样与她辩驳,并且说得有理有据。

    沈玉芙眼眶通红:“儿臣自知行事莽撞,然而顾将军是唯一一个没有……没有嫌弃儿臣的人。既然他借口军务繁忙,说并无意中人,那么意中人为何不能是儿臣?纵然他为旁人不容,往后遭受攻讦弹劾,儿臣愿与他并肩同行,刀山火海,又有何惧?”

    顺嫔沉默地盯了她片刻,忽而道:“玉芙,你确定,顾将军说的是‘军务’?”

    沈玉芙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:“自然!顾将军说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,儿臣都记得清清楚楚!”

    顺嫔道:“哪怕因此你要远离京城,去往北境,你也不悔?”

    沈玉芙只当是因为顾从酌迟早要回边疆领军,不假思索就答道:“京城固然繁华,却不如北境远离漩涡。到那时,他指挥沙场,儿臣为他缝补盔甲。两鬓苍苍时,弹琴舞剑,悠然南山下……何尝不是举案齐眉的佳话?”

    “母亲,儿臣绝不后悔,若是错过顾将军,儿臣才会追悔莫及。求母亲成全,去请皇兄做媒,为儿臣与顾将军说亲吧!”

    顺嫔还能怎么样?正如她亲口所说,沈玉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,女儿如此恳求,她哪里狠得下心推拒?

    顺嫔摆了摆手,素蝉会意,将春杏的手松开了。

    春杏如蒙大赦:“谢娘娘开恩!谢娘娘开恩!”

    沈玉芙悄悄松了口气,看出顺嫔的态度松动,想要再接再厉:“母亲……”

    顺嫔抚着额,无奈道:“行了,我替你去问问太子殿下的意思!你能不能称心如意地有这门婚事,我说了不算,得看太子殿下许不许。”

    沈玉芙觉得十拿九稳,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:“顾将军可襄助皇兄,他听后必定高兴,应当不会拒绝。”

    顺嫔看着自己天真的女儿,不由叹了口气:“正因他可襄助,太子才会犹豫……顾将军文武俱全,以他之能,来日官拜丞相也未可知。然而你皇兄又岂是池中之物?”

    蛰伏多年,腿疾残废,一朝反败为胜,成功将先前势头正盛的恭王打落下马。

    顺嫔说道:“太子胸有沟壑,深谋远虑。今日,他依靠顾将军在朝中站稳脚跟;来日,顾将军就成了他大展手脚的阻碍……两朝功臣,皇亲国戚,就是皇帝都得礼让三分,还不巧手握重兵。到那时,他在皇帝心里,恐怕与平凉王无异。”

    不知怎的,沈玉芙想起自己与顾从酌说话时,沈临桉过来与她打招呼。言语之间两人十分亲密,好像不是母亲说的那么回事。

    沈玉芙期期艾艾:“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顺嫔叹道:“我先找个机会,探探你皇兄的口风……若他肯允,这事就算成了。”

    沈玉芙应了一声,眉开眼笑地退出去了。徒留顺嫔坐在原地,为自己一意孤行的女儿伤神。

    素蝉走到顺嫔身边,轻轻替她揉着太阳穴:“娘娘,若六公主嫁给顾将军,娘娘就难再见到她了……”

    妃嫔无诏不可出宫离京,顾从酌要是带着沈玉芙到北边去,母女就得分隔两方。

    顺嫔缓缓地舒出一口气,没睁眼:“不见这糟心的,我还省力爽快。”

    一听就是嘴硬。

    素蝉没接话,继续按着。

    顺嫔顿了顿,喃喃自语似的说道:“京城不是什么好地方,总有风波……她不是我,北边虽冷,她若能与顾将军两情相悦,或许真能快活地过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不知究竟在说服谁。

    第112章 邀约

    是夜,东宫。书房内灯火通明,亮堂堂地照着新搬进来的……

    是夜, 东宫。

    书房内灯火通明,亮堂堂地照着新搬进来的博古架与桌案,又拖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, 在墙面上拉出好长的黑影。

    沈临桉坐在桌后,离黑影的边缘不过一步之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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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。

    自沈祁倒台、沈临桉册封太子后, 京中看似尘埃落定,实则水面之下暗潮汹涌。不少势力或依附他家或坐壁观望,如同惊蛰后的虫豸,蠢蠢欲动,只待摸清这位新任储君的底线与脾性。

    相比起来, 顾从酌则是那柄毫不留情、劈开浑水的利刃。北镇抚司十二个时辰不吹烛火,接连翻出好几桩牵涉甚广的陈年旧案, 抓了不少皇亲贵胄, 据说连诏狱都快装不下了。

    如此不顾情面,自然成了众矢之的。

    沈靖川了无踪迹寻不着, 达官贵人没法子, 只能变着法来烦沈临桉。不说别的, 单每日送到沈临桉这儿来告状的折子,摊开来都能绕院子三圈。

    譬如沈临桉现在翻开的这本, 写的就是“专横跋扈、罗织罪名”。他草草扫了一眼,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, 似是嘲讽。

    “这群人,难道真当我是傻子?”沈临桉心道。

    他连看完的耐心也无, 随手一甩, 将那本言官费了大心思、引经据典写成的折子扔到了墙角。

    墙角那儿早早堆成小山, 其中两本摔得摊开来, 一本写着“出身行伍, 不通国事”,一本写着“重权在握,不可不畏”,署名都是关成仁。

    等沈临桉在一堆废话折子里,拣出值得一看的批复完,灯台的烛火已燃过半。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席卷上来的疲倦,将脊背往后靠去,抬手摁了摁突突跳动的眉心。

    “……也不知兄长现在在做什么?”沈临桉漫无目的地想道。

    望舟捧着一碗新煎的药汤进来,看着自家殿下如此疲乏的样子,将托盘搁置在边上,低声劝道:“殿下,夜已深了,将裴大夫的药喝过,殿下就歇息吧?”

    这几日沈临桉连轴转,望舟看在眼里,如今逮着机会就开口劝。

    照他看,公务是处理不完的,从前沈临桉也并不这么劳神费力。合着当上太子,日子还不如从前。

    沈临桉捏着眉心的指尖顿了顿,没睁眼,只问:“什么时辰了?”

    望舟连忙看了眼墙角的刻漏,答:“回殿下,再过两刻,便是子时了。”

    子时……

    沈临桉指尖敲了敲桌案,清晰地记得明日便是七月初六。

    他的眉头舒展开来,想到明日是什么日子,接连埋头案牍的不耐都完全消散了。

    “嗯,”沈临桉应了声,站起来,随意地对望舟摆了摆手,“这儿不用你伺候,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望舟看他起身,还以为他要拿什么或找什么东西,目光一扫在角落看到那堆报废的奏折,望舟赶紧抢着过去捡拾。

    “殿下还没歇息呢,望舟留下来,还能替殿下打打杂、添些热水……”望舟一本本捡着奏折,坚持道。

    沈临桉走到窗边,偏过头瞥了他一眼,好整以暇道:“你要留,我可不留。”

    望舟忙着拾掇,没想明白殿下是什么意思。他将那堆奏折排成几摞,日期近的放外边,日期远的放里边。

    “烧炉子的时候先点里边的,”望舟盘算着,“外边的明日烧。”

    还好递折子的官员不知道自己的呕心沥血之作都被沈临桉拿去取火,否则上奏控诉的折子还能再绕院子三圈。

    望舟边收,边问:“殿下要找什么?望舟来拿……”

    一回头,窗边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北镇抚司,诏狱。

    铁栏门轰然大开,又哐啷合拢,内里终年不散的阴寒与血腥气飘荡出来,被惨嚎拽住脚跟,生生拖了回去。

    顾从酌拾级而下,周身浸染的气息森然,若是细看,还能在麒麟服的袖口与衣摆找出深暗的痕迹,触之黏腻。

    “啧,这小官骨头挺软。”常宁跟在他身侧半步,习以为常地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帕子扔给他。

    顾从酌稳稳接住,垂下眼,借着檐下风灯的亮光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,将那或新鲜或半凝的暗红一点点拭去,露出覆着薄茧的修长指节。

    约莫近日审的人犯实在太多,常宁不自觉还将人比了比,随口道:“没昨儿审的考功员外郎嘴硬,非得上‘大货’才张嘴。”

    他说的小官是今日刚抓进来的沈祁党羽,在驿站管驿马文书,职位芝麻大。不过他替沈祁送过不少回书信,手脚利落干净,若不是顺着藤蔓往下揪,未必能逮着他。

    不过,除了传信递物,这小官也没干过别的。沈祁兴许自己都忘了手下有这么个人打杂,否则怎会这么多年都不给他升升位子?

    “他今天是想偷逃出京吧?”常宁想起抓他时的情形,说道,“有点小聪明……可惜城门由盖川亲自盯着,他能跑哪儿去?”

    正说着,走廊尽头脚步匆匆,高柏一路疾走过来在顾从酌面前站定,抱拳低声道:“指挥使,礼部关尚书在衙署外候着,说想见指挥使一面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还没说话,常宁先奇道:“关成仁?怎么,他嫌上折子弹劾还不够,还要追到衙署里当面骂不成?”

    骂顾从酌的文官御史分两派,一派是沈祁余党或身不太正的官员,做贼心虚;还有一派就是关成仁打头,见天儿地苦口婆心,非说顾从酌行事无忌,一家独大,该早日撤了北镇抚司。

    前者不怀好意,常宁头天听见,次日就能上门抓人,证据一应俱全。后者都是实实在在的清高读书人,家里穷得四面漏风,抓了人估计要在狱里写血书自尽,惹一个就得被群起攻之。

    常宁得过顾从酌吩咐,说他们要是没犯事就当没听见。于是回回北镇抚司的人路过他们,一个个都装聋子。

    倒是顾从酌略一思忖,记起今日抓回来的那个小官,恰好也姓“关”。

    高柏心领神会,说道:“如指挥使所想,刚收押的关鸣,正是关尚书同宗胞弟的独子。关尚书那一支人丁不旺,胞弟多病,关鸣幼时曾在尚书府养过一段时日。”

    常宁听懂了:“哦,是来求情的。”

    弹劾旁人时不遗余力,常宁原真觉得他铁面无私,不想只是板子没打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北镇抚司有规矩,再者常宁替顾从酌打抱不平,便道:“我去回了关成仁,就说牵连逆党证据确凿,谁来说情都无用。”

    高柏解释道:“不,常副将……关尚书说并非来求情放人,也不必看他的颜面,北镇抚司依律审案就是。”

    常宁:“那他来干嘛?”

    高柏有点为难:“关尚书想请指挥使允他进一趟诏狱,他在牢房外和关鸣说几句话便可。”

    这倒让人有点意外了。

    北镇抚司的诏狱是何等情形?但凡活着出去的人绝不想再踏进来一步,对外人说起简直用尽世上可怖之词,久而久之,外边一听诏狱都两股战战,闻风丧胆。

    顾从酌将手擦净,抬头看了眼天色,唯有浓墨中点了零零星星的亮光,梆子声一下下敲过。

    顾从酌微蹙起眉:“他等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回指挥使,一个多时辰了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颔首:“带他进来。你亲自盯着,天亮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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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离开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高柏领命离去。

    常宁看着高柏的背影,挠了挠头,对顾从酌道:“少帅,关成仁真只是想看一眼自己的侄子?”

    顾从酌抬脚往前,沿着走廊往值房走: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
    常宁“哟”了一声,说:“还有你顾从酌不知道的事?”

    顾从酌侧过头瞥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常宁恰如其分地打了个哈欠,说:“我去打个盹,抓了这些天,眼都没合过……要说你这么着急做什么?案子哪天办得完,我是人好不好,怎么拿我当不吃不睡的铁牛使……”

    他脚下一转,转道往大门外走,越走越快。

    往常在冰天雪地里伏击游走,大半个月都是常有。如今连常宁都吃不消,可见近日顾从酌究竟翻了多少旧案、扯出多少新案。

    顾从酌懒得跟他计较,自顾自进了值房。刚迈进门,就见一道人影坐在宽大的书案后,身着素色常服,外罩了件轻薄纱袍,卸去了发冠,只用一根通透的白玉簪松松束起墨发。

    案边点了一盏烛火,将他的面色点上摇晃的明光,更如玉质上流转的莹泽,怪道文人墨客常言“灯下美人”。

    顾从酌脚步微顿。

    不过,这位美人“惊天动地”,不消灯照亦独领风骚。此时更是反客为主,从书案上拎过了卷案宗翻着,不时提笔在旁标注两三行字。

    顾从酌随意一扫,美人右手边已摞了有四五份案宗,都是整理批好了的。

    他说:“来了怎么不叫人通报?”

    平白等,万一他像前几晚那样,在里头耽搁到天亮呢?

    等的人总算来了。

    沈临桉抬起脸,笑盈盈地道:“兄长风姿出众,等再久都值得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好似没听见,面不改色将他手里的案卷抽出来,看也不看地摆到边上:“奏折批完了?”

    沈临桉盯着他将案卷抽走,放进右侧那堆。那儿原本摞的就都是顾从酌看过的。

    他的眸底漾开点笑,抱怨一样:“批不完,看得我头疼欲裂……我现在怀疑,父皇必定是急着躲懒,否则怎么跑得这么快?”

    九五至尊之位,到他嘴里竟像个避之不及的麻烦!

    顾从酌看他下意识按了按眉心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那盏侧边的烛火虚虚地拢着,不知是不是听了沈临桉的话,他越看越觉得沈临桉脸色苍白如纸,眼下青黑。

    “不必事事操劳,那么多官员,难道白拿俸禄?”他边说,边走到柜子边,从里面找出个木盒,取出三角状的小块,放到巴掌大的香炉里点燃。

    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橙红星火窜亮,浅淡的香雾飘扬起来,清冽干净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凉底蕴,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沈临桉问: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顾从酌道:“安神香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军中的法子,清心养性,安神无梦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料想,以沈临桉的性子,约莫会顺势调侃,说两句“兄长嫌我聒噪,想赶我早点回宫”之类的话。

    然而沈临桉紧追着他的话音,问:“兄长睡不好么?”

    顾从酌身形一顿,滴水不漏地道:“刚到京城时不大习惯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旋即唇角弯了弯,拖着调子慢悠悠地说:“原来兄长是想哄我睡觉。”

    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,意有所指。

    顾从酌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觉得自打从恒寿山回来后,沈临桉言行举止间的有恃无恐日益增长,如今都明目张胆了。

    “不过,今日不行。”沈临桉笑盈盈地说道,“今日我想邀兄长夜游,可不能犯困。”

    第113章 生辰

    夜色撩人,如同最上等的墨色绸缎,飘飘荡荡覆盖整个京城。……

    夜色撩人, 如同最上等的墨色绸缎,飘飘荡荡覆盖整个京城。

    白日的车水马龙与市井喧嚣都已归于寂静,余下无边无际的安宁, 想来忙碌了一天的百姓都早早入了梦乡。

    不过,假如有人夜不能寐, 或是闲得不肯安寝,推开窗户往外看,就能看到绸缎上织满了疏疏朗朗的星子,像是碎银,一闪一闪, 被绸庄主人擦得发亮。

    一弯蛾眉月低空可见,清辉皎洁, 光晕朦胧如同薄纱。鳞次栉比的屋宇在月光下勾勒出高高低低、整齐连绵的房屋剪影, 穿插着纵横的街巷,夜风穿巷而过。

    巧了, 这座青瓦铺就的屋顶上, 还真有两个大半夜不睡觉的“闲人”。

    顾从酌与沈临桉并排躺在倾斜的瓦片上, 身下垫着沈临桉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厚毡毯。侧旁点着黄铜熏香炉,约莫四寸高, 香气婉转弥漫,是顾从酌带上来的。

    夜风习习, 拂面而来,带着白日炎夏退去灼热后的凉意, 也卷走了两人身上最后一丝沉闷和疲惫。

    这段时间, 他们一个深陷翻案追查的漩涡与遭受攻讦的弹劾之间;一个日夜周旋朝局, 处理如山政务, 还要抽空想想怎么处理西南的平凉王。

    但这一刻, 在这片屋顶上,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,静静望着夜空的繁星,谁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良久,沈临桉喟叹似的说道:“该再带两壶好酒来的。”

    对月饮酒,才叫风雅。

    顾从酌却道:“还是不带为妙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不解:“怎么?兄长繁忙到如此地步?连浅饮几杯,都不可吗?”

    顾从酌闻言,侧头深深瞥他一眼。看他眼神澄澈,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,顾从酌就知这人醒来必定都忘了干净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,”顾从酌淡淡道,“只是想起某个贪杯的醉鬼,专爱喝多了闹人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盯着他,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个猜测:“……是我?”

    顾从酌不点头也不摇头。

    沈临桉确认了,难以置信:“我何时醉酒闹过你?那回喝醉,明明……”

    明明他就记得看到了顾从酌,接着意识昏沉,后头的记忆全都模糊不清了。

    沈临桉想了想,不知是不是时隔太久,愣是半点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他扯住顾从酌的衣袖,追问:“兄长告诉我,我闹什么了?”

    顾从酌仍旧没说话。

    沈临桉半信半疑,怀疑顾从酌随口唬他,但又拿不出证据,于是故意说:“我想起来了……分明是兄长做了错事,请我宽宥,否则怎么会把随身的短刀赔给我?”

    倒打一耙。

    顾从酌心道:“我还没和他计较,他倒强词夺理了。”

    合着不是他双眸含泪,投怀送抱的时候了?

    然而顾从酌也不可能真告诉他那晚发生了什么,否则这家伙怕不是要更加得寸进尺,变本加厉。

    顾从酌顺着他的话,说:“喝醉的人不记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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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,那是你抢去的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,试图分辨顾从酌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。可他到底没有顾从酌能一眼断真假的天赋直觉,碰上的还是难辨喜怒的各中行家,一无所获。

    “我竟如此霸道?”

    沈临桉不大信,但是又觉得顾从酌着实没有骗他的必要。

    “无妨,”他忽地笑了一下,像是开玩笑地说,“我抢来的就是我的了,兄长可不许拿回去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原也不打算拿回来。他看着头顶的夜空,繁星闪烁,夜风温柔地穿过他的指缝,像是柔软的发丝缠缠绵绵,依依不舍。

    其实他想说今晚的星星和月亮很好看,夏夜的风很舒服,让他难得感到了自在悠闲。可是话到嘴边,顾从酌觉得怎么说都不对。

    他最后莫名其妙地说:“这里景致不错,我以前从未来过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不觉得他莫名其妙,只当成上个话题还没翻篇,顾从酌在调侃他“上房揭瓦”,哪里不算霸道。

    刀是不可能还的。

    于是沈临桉垂下眼睫,“嗯”了一声,说了句:“兄长没有,可我倒是看过很多次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看向他。

    银辉的月光淡淡地洒在沈临桉的脸上,配合他近似落寞的神情,那张本就出众的脸庞显得愈发静谧,甚至多了一丝寂寥,让人不由感到他有多么孤独。

    看过很多次……

    顾从酌心头微动。身为太子,自然没有多余的空闲,但身为皇子,沈临桉经历过相当长的、无人问津的岁月。

    一个幼年丧母、被亲父忽视,自己又早早罹患腿疾的皇子,在冰冷而偌大的皇家宫苑,能去的地方有多少?能说话的人有多少?

    只有太医造访的白日,与三千多个漫漫长夜,他是不是无数次只能躺在锦玉堆砌的床榻上,看着高高的屋脊,想象除去瓦片遮挡之后,星星和月亮的模样?

    日月花草为伴,难得想要什么,似乎还无法称心如意。

    顾从酌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拧了一下,泛起酸涩陌生的涟漪,层层荡开。

    但沈临桉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,好像只是随口一提。紧接着他就岔开话头:“不过,相同的景象,跟不同的人观赏,怎么能相提并论?”

    这一下拧得更重,顾从酌不由自主地看向他。没想到此刻,沈临桉微微转过头,也正回望着他。

    那双他看过想过的焦褐色眼瞳,噙着笑,盛了细碎的星芒,好像化为了流动的蜜糖河。

    蜜糖只一人独享。

    顾从酌心头蓦然一动,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,目光投向下方漆黑的街道,说:“……风大,我去取件披风来。”

    北疆长大的少帅,非是严冬腊月赶路,否则极少披大氅。这会儿正值七月盛夏,披风是给谁拿的,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沈临桉伸手拉住他的衣袖,停滞一瞬,沿着袖口向下,握住顾从酌的手腕,稍稍往他身侧挪近了点儿。

    两人原本并排躺着,尚有些距离,这会儿手臂到肩膀紧紧挨着,连半个拳头都塞不下。隔着单薄的衣料,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。

    沈临桉的声音近在耳畔:“这样正好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被他拉住的手臂有点僵硬,另一只手就想撑起来,将过于亲近的距离拉开: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沈临桉这时候再次印证了他的“霸道”。他硬是拉着顾从酌的手腕,将人重新稳稳地带回毡毯上。

    “别动,”沈临桉打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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