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,“星星要出来了。”
顾从酌被他按着,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,确认今夜无云,本来就繁星点点。
就在这时,顾从酌的余光偶然瞥见,下方那一片沉寂的长街小巷里,似乎有什么人影晃了过去。
顾从酌眼神一厉,但不等他起身,一点温暖柔和的明黄色亮光,如同萤火,颤巍巍地升了起来。
那光亮起初只是豆大,只是一点,渐渐地向上漂浮。然后第二点、第三点……从不同的街巷,不同的角落,越来越多的明黄光点逐次飞起,接天连水,如同人铸的星河,无声浮动璀璨。
是孔明灯。
数不尽的孔明灯,承载着不知内容的祈愿和念想,在京城临近北镇抚司的范围冉冉飘动,在某个高度停住,灯笼一样地照着街道。
梦境般的光海之中,顾从酌怔住了,后知后觉这才是沈临桉口中的“星星”。
天地间,万物沉睡,却有这样突如其来的盛景。
顾从酌看着那一盏盏在风中飘摇的孔明灯,它们原本会漫无目的地四散,落在河流或者某个荒郊野岭。但它们现在系上了长长的细绳,于是灯盏停留,筑成坠落人间的星河。
他听到身旁的人用轻若晚风的嗓音,在他耳边说:“……生辰快乐。”
*
没错,这些孔明灯都是沈临桉派人准备的,遍布东城,足有九千余盏。
数量这么多,一日两日哪里来得及。加上孔明灯用的纸和竹子不少,要是一个劲儿往东宫运,肯定会引起北镇抚司的注意。
沈临桉想给惊喜,只能偷偷地,一点点往府里搬。
其实惊喜还不止这些,假如顾从酌跳下屋檐截住一只孔明灯看,就会发现上头用墨笔写了两行小字。
不过小字的内容,沈临桉私心作祟,有一盏并不按照君臣或兄弟情谊来写。毕竟有让上苍听见的可能,他还是想贪心一些,偷偷许个现在还没实现的愿望。
选在子时过的夜里放飞,则是为了不引人注目。沈临桉倒是不介意人尽皆知,甚至人尽皆知更好,总归东宫太子,奉旨监国,不敢有人拼死跟他过不去。
只是想到多少言官盯着顾从酌,恐怕要借机弹劾他,说些不堪入耳的话,好好一个生辰弄得顾从酌心情烦闷。
沈临桉这才调了半月舫的人手,他们会在灯内燃料将近、缓缓下坠时,将灯逐一收回来,天亮前不留痕迹。
此时,漫天暖光映照,顾从酌不发一语地看着,侧脸在光影晦暗中轮廓分明,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。
“他会喜欢吗?”念头反复盘旋。
沈临桉的心跳渐渐快起来,悬在半空,掌心捏得有些发潮。
所有的礼物在送出前,送礼物的人总会比任何人都更紧张。
沈临桉仔细观察着顾从酌的每一丝神色变化,至于如梦似幻的灯海,远不如顾从酌占据他的心神。
灯华易逝,他还想留一样能长伴顾从酌身旁的礼物。
不管有多忐忑,沈临桉深吸一口气,指尖无意识地先碰了一下自己左袖的袖口内侧,那里好像藏着什么。
但最终,沈临桉是从右袖口里取出一样物什的。
“兄长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顾从酌转过头来,有一霎那,沈临桉觉得他的黑眸完全映出了强作镇定的自己。
“生辰礼。”
沈临桉松开握着的掌心,那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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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的礼物就悬垂下来,依靠一根细细的红绳挂在沈临桉的手指上,在两人之间微微地晃。
那是一枚极其精美的剑穗。
流苏用了罕见的暗金丝,丝丝柔顺分明,顶端用更深的色彩丝线缠了个繁复的祥云结,结心串着颗圆润的玉珠子,通透无比,温润内敛。
沈临桉温声道:“送给兄长的。”
顾从酌看了一会儿那枚在沈临桉指间摇曳的剑穗,视线缓缓上移,落进那双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柔软,专注非常,好像永远只能看见他一个人。
倏然间,放眼望去星光璨璨,胜过顾从酌所有夜半行军所见。但不知为何,他觉得灯火迷离,比起沈临桉的双眸却还差上三分。
夜半三更,梆子声一下接着一下,喧嚣不止。
顾从酌伸出手,没去接悬垂的系绳,直接落在了沈临桉勾着红绳的那两根手指,将那枚剑穗慢条斯理地取下来,挂在自己的佩剑上。
流苏自然垂落,给凛冽的剑刃平添贵气。
他说:“很合适。”
接着,他将剑放在一边,目光移回去,继续投向那铺满天地一角的光河,好像能把每盏孔明灯都看穿。
“……还好他喜欢。”沈临桉笑了一下,心如擂鼓。
他注意到顾从酌的手随意搁置在身侧,离他的指尖其实只有方寸距离。那只手覆着半指皮质手套,骨节分明有力,带有薄茧。
刚才就是这只手碰到了沈临桉挂着剑穗的指背。
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滋生。
沈临桉心想:“他喜欢我的生辰礼,会不会也有一点……”
沈临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,那张冰山一样的脸映着飘摇灯火,看得很专心,应当不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。
他屏住呼吸,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挪过去,先碰到顾从酌手腕上冰凉的皮革护腕,触电般地轻轻一颤。见对方毫无反应,他才稍稍安心。
沈临桉继续想着借口:“即便是兄弟之间,这么做也无可厚非。”
不是说服自己,是预先准备好被拆穿的措辞。
指尖向下滑动,贴在顾从酌的手掌边缘。
依旧没有反应。
沈临桉一鼓作气,将微微蜷着的手指轻轻塞进顾从酌的指缝间,先是食指,然后是中指……最后到小指,严丝合缝,十指交缠。
顺利得超乎他的想象。
沈临桉疑心是不是手套阻隔,或是顾从酌太喜欢他准备的灯海,但总之他因此得逞了。
离得这样紧密,沈临桉甚至能闻到顾从酌身上传来的浅淡的安神香气,跟他本身冷冽干净的味道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独特气息。
这气息萦绕周身,背后是温暖的毯子,头顶是奇境般的星辰灯火,而掌心相隔,近在咫尺的是众里寻他的心上人。
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:“如果就停留在这一刻,或是下一瞬天火倒流,覆灭人间,也未尝不可。”
可惜老天爷仁慈,岁月无情,沈临桉深知在九千盏孔明灯燃尽后,他就不得不若无其事地抽回与顾从酌相握的手。
当然,还有一种方法,能将这段时间延长一点点。
沈临桉想到这里,稍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,慢慢闭上了双眼——顾从酌再冷心冷清、难以打动,总不至于非要叫醒个睡着的人吧?
但是没想到,兴许是安神香真的有良效,或者是沈临桉近日为了筹备顾从酌的生辰礼,连轴转地批阅奏折,沈临桉还真感到了一丝弥漫上来的困意。
眼皮渐渐沉重,在坠入睡梦之前,沈临桉只来得及想:“安神香,他现在真的不用了么?”
否则,怎么衣裳还沾着香气呢?
*
顾从酌听到轻浅的呼吸声渐渐规律。
他偏过头,将刚才欲盖弥彰移走的视线转回来,看见那张清润的面容在暖光与星月下,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宁和,长睫安然垂下,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唇角则是一点满足的弧度。
顾从酌的手还被沈临桉牵着,即便在睡梦里亦不曾松开。
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没有将手抽回来,而是就着沈临桉无意识的勾连,顺从心意地调整了一下,更彻底地反握住他,十指紧扣。
夜风吹过,带着些微更深露重的凉意。沈临桉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,发丝散乱,有几缕擦着顾从酌的脖颈过去,很痒。
即便盛夏,以沈临桉久病初愈的身子,还是吃不消露水和吹风。顾从酌蹙着眉,将人往怀里揽了揽,打算把他抱下屋顶去。
有样巴掌大小的东西,忽地从沈临桉左袖口里掉了出来。
顾从酌看过去,发现那竟然是个小巧的香囊。
“……香囊?怎么不见他戴?”顾从酌将东西拾起来。
触手光滑,用料极好。可惜香囊上的花纹绣工实在拖了后腿,走针明显稀疏不均,甚至看得出有个地方反复拆线过,花纹因此显得有些生硬歪斜。
顾从酌辨认了半天,勉强看出花纹长了翅膀,边上有波纹,应该是水鸭之类。
本以为是沈临桉在某个铺子里买的,顾从酌现在看着这绣工,觉得哪家铺子的绣娘要是这般手艺,恐怕在能人遍地的京城开不下去。
他想到前些时日沈玉芙曾送过他香囊,不由猜想是哪个千金小姐赠与沈临桉的。
的确,太子不比皇子,当然受人青睐。顾从酌的唇线平直下去,正打算把香囊放回,手指一动,抚到背面也有纹路凹凸,像是个字样。
大昭女子暗表心意或谢意,常以香囊相赠,正面通常是花鸟走虫,反面则会绣些特别的纹样,算是个标记,提醒收香囊的人是谁相送。
“……我就当没看过。”顾从酌眸色闪烁,挣扎片刻,将香囊翻了过来。
那竟然是个“沈”字。
沈?哪家的小姐姓沈?沈是国姓,除了皇室,姓沈的人家极少。而宗亲里,据顾从酌所知,与沈临桉年纪相差不大的女子,只有沈玉芙。
不对。
想到沈玉芙,顾从酌盯着这香囊,忽地脑海里电光石火,骤然浮现出之前在恒寿山行宫偏殿,沈临桉无论如何也想翻他的衣袖。说起来那天,沈临桉正巧看到他在和沈玉芙说话……
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。
即使没有证据,然而直觉作弊,几乎让他断定了自己的猜测——原来沈临桉是在吃醋,香囊是送给他的。
他胸口难以言明的涩意,此时骤然加剧,化作一种更不容忽视的感触,狠狠攫住了他。在这份复杂的感触之下,唯有滚烫的、翻腾不休的悸动,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春水骤然奔涌,冲击得顾从酌指尖发麻。
顾从酌近乎本能地将沈临桉的手翻过来,对着天光仔细打量他的手指。那几根手指,顾从酌曾见到它们被用来执笔批阅奏章、翻阅书页,曾见到它们被用来检查伤口、剖验死尸,曾见到它们握刀握剑、技巧精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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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现在,顾从酌看到上面赫然有好几个已经愈合,却依旧留下淡淡伤痕的细小针孔,并不显眼。要不是顾从酌查看,沈临桉绝不可能告诉他。
灯火、星光、剑穗、香囊……沈临桉不告诉他的事情有很多,顾从酌唯一确定的是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沈临桉一定默默付出了很多心思,尽管这些心思都被另一个心知肚明的人打回。
万千情绪在胸膛中冲撞,汇聚成无法抗拒的热流,烧灼升腾,炸开朵朵焰花。
顾从酌久久不能回神。
头顶,孔明灯的燃料即将耗尽,温暖的光芒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下坠,如同星辰坠落大地,这场盛大而独赠给他一人的幻梦,最终到了尾声。
“星星要落了。”顾从酌想。
等顾从酌回过神来,他已经极轻、极缓地低下头,将微凉的唇,无声印在了沈临桉那针痕未消的指腹上。
轻若鸿毛,重逾山川。
第114章 失灯
从今天起,进了诏狱不可完好无损的传言算是破了。高柏……
从今天起, 进了诏狱不可完好无损的传言算是破了。
高柏算着时间,全须全尾地将关成仁从诏狱里送出来,心想。
时机赶得巧, 天还未亮,只是天边泛起淡淡的青白。露水凝结, 挂在嫩绿的叶片尖,暂歇到日出,就会消散于无。
关成仁迈过北镇抚司的大门,双手板板正正地伸出,深鞠一礼, 说:“高千户留步。今日多谢指挥使行了方便,请千户代老夫谢过。”
没错, 高柏升任了。上旬顾从酌将他们逐一叫去谈话, 单昌与高柏都可凭功任千户。单昌头一个进去,还以为自己格外得指挥使青眼, 兴奋地出来立马跟高柏炫耀。
没成想大半北镇抚司有才干却被埋没的锦衣卫都被喊了进去, 盖川作为同知, 进去的时间尤其长。
也不知指挥使究竟跟他说了什么。
高柏连忙还礼:“关尚书放心,话一定带到!”
倘若常宁在这儿, 就会发现高柏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——任谁陪着须发皆白的老头进大狱探望侄子,估摸都以为要来一出抱头痛哭的场面。
不想关成仁甫一进去, 当即抽了腰间的革带,照着关鸣的脸就上去狠抽三下, 给关鸣抽得瘫倒在地上, 涕泪横流地求饶都不罢休, 还指着鼻子破口大骂。
高柏站在一边, 听这老头三柱香都不重复的骂词, 忽然觉得自家指挥使受到的弹劾,估计都是这位关尚书收敛过了的结果。
莫名的,高柏对他肃然起敬。
关成仁尚且不知,道:“事务繁忙,高千户就不必调马车送了。所幸不远,老夫走回去就是。”
“是,尚书慢走。”高柏应着。
关成仁捋着须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高柏站在门边,眼瞅着这尊大佛渐渐走远,终于松了口气。
*
关成仁独自走着。街道空旷无人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响着,回声规律而清晰。他挺直的脊背在这种无人的时候才微微弯下去一些,像是被什么重担压着。
不知不觉,东方那线青白稍稍扩大了些,能勉强看清数十步里的景象。刚过个转角,关成仁绕进一条更狭窄的巷子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斜前方的屋檐下,有个黑影极快地一闪。
那黑影身手利落,动作迅捷,怀里似乎还抱着厚厚一摞什么东西,关成仁眯起眼辨了辨,看形状像是纸张或布料。
行事鬼祟,怀揣物什……莫非是盗贼?!
关成仁想也不想,对着那人喝道:“站住!前方何人?为何在街巷游荡!”
黑影显然没料到在天亮前,这偏僻地方还能撞上个穿赤罗官服、气势凛然的老者,身形猛地一滞。
关成仁以为他是做贼心虚,呵斥:“我乃礼部尚书关成仁!你是何人,抱着什么物什?速速转过身来,随我去府衙问话!”
不料黑影一听,非但不转身,居然还当即足下发力,“嗖”地一下朝着巷子另一头狂奔而去!
“放肆!站住!”关成仁大怒。他虽到了快致仕的年纪,但许是见天儿的在朝堂上与人争辩,筋骨尚健,又兼火冒三丈,紧跟着就追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连跑了两条街,跑得黑影连声暗骂。关成仁拼着一口气死追不放,直追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,终究是岁月不饶人,在一个岔口把人跟丢了。
“竟……竟如此胆大妄为,咳咳咳!”关成仁扶着墙,眼前发花,心头既恼火又疑惑,想着什么人居然敢踩他的脸面,怀里抱着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他喘匀了气,撑着腰直起身,目光扫过刚才黑影消失的夹道口,突然发现地上好像掉了个什么。关成仁赶紧走过去,弯腰捡起来。
那是一盏孔明灯。灯罩的绵纸已经有些发皱,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精致。竹子制成的框架轻巧,残存着些许燃尽的烛油气味,底部牵了个线头,应是原本拴在某个地方固定用的。
孔明灯常用来传信,关成仁一时警铃大作,翻来覆去地猜想:“难不成逆庶人沈祁有余党,预谋大事?还是京城混进了细作,鞑靼或是阿丹……”
想到证据就在手里,他腾地将孔明灯的灯罩翻过来,瞪大眼仔细看。却见上头墨字端正清隽,一笔一划写着——
“但求两心相印,生死相依。”
关成仁没想到,灯上没有哪个逆贼的阴谋诡计,竟然只是缠绵悱恻的情语祈愿。然而这上头的字迹,或许能瞒得过旁人,瞒不过一天要上三四封折子的礼部尚书。
他眉头紧锁,想道:“太子年少,尚未成婚,有心仪之人无可厚非。不过深夜放灯幽会,终是不合礼法……”
规劝储君,关成仁认为是分内之责。
他将孔明灯仔细收好,预备查清太子的心仪之人是谁,今日就进宫上谏。
*
日头偏西。
残存的安神香气隐隐浮动,挟着一缕熟悉且浅淡的冷冽气息,将沈临桉悠悠从沉酣里唤醒。
他还未睁开眼,先感受到的就是身下铺着厚软被褥的床榻,身上盖着轻暖的丝被。
七月天,除了沈临桉这个久被步阑珊毒性缠身、相当畏寒的人,恐怕没谁会睡这么热的床铺。
不消睁开眼,沈临桉已然知晓自己在哪,缓缓起身一看,果不其然是东宫寝殿内的摆设,屏风金红,宝座沾香。
刚醒时,人总免不了迷糊混沌。
这会儿沈临桉扶着额,睡着前的记忆片段就像潮水一般挤进来,包括屋顶的夜风、漫天的暖光,还有最重要的、隔着皮革相贴的掌心……
可惜后来他睡了过去,想来最后应该是顾从酌将他送回来,妥帖安置的。
沈临桉忍不住暗恼:“这么要紧的时刻,怎么真睡着了?!”
望舟单手支着下巴守在边上,被沈临桉惊醒,连忙叫下人将常备的热水送进来。
“殿下醒了?可要用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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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舟接连问个不停。
沈临桉靠在床头,嗓音还有点哑:“不必。”
“殿下用一些吧,”望舟将打湿的热布巾递给他,劝道,“待会要喝裴大夫的药,不用喝了难受。”
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,水汽舒缓,也让沈临桉清醒了些。
想到裴江照嘱咐,说他罹患腿疾多年,难免筋骨有损。放在旁人身上早治好了的毒,落在他身上总起效缓慢,得耐心调养。
再想想那每日少不了的苦药,沈临桉遂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。
这在往常可是相当少见,望舟喜出望外,边扬声叫下人把温好的膳食点心端上来,边喜滋滋地候着沈临桉将手脸擦净。
沈临桉面上瞧不出什么,不过望舟跟在自家殿下身边多年,稍一细看,就瞅出他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微弯,焦褐色的眼瞳柔和,光华流转,心情十分好的样子。
望舟心里有了数,语气轻快地说道:“就说嘛,殿下如此费心为顾将军庆贺生辰,顾将军定然高兴……殿下回来时睡得沉,望舟可许久没看殿下歇息这么好了!”
“是吗?”
沈临桉一想,觉着今日醒来后,的确没有往日那么重的疲乏。
不过他心知肚明,安神香占一部分原因,真让他能安睡的,还是别的缘由。
望舟连连点头:“顾将军还派人送来了一匣子安神香,都收着呢……今夜殿下休憩时要点吗?”
果然是顾从酌的做派。
沈临桉于是道:“往后不必问,点上即可。”
能让殿下睡个好觉,望舟自然没什么不肯的:“是!”
沈临桉又道:“昨夜大伙儿都辛苦了,你开库房,发些赏钱下去。尤其是半月舫那边,给莫霏霏递个话,制灯、收放灯的都算进去,按例多给五成。”
望舟笑道:“殿下体恤。”
他将巾帕接回来,嘴里不停:“不过要论辛苦,谁能比得上殿下呢?”
白日里要批折子,夜里一盏盏地给那些灯写字。好一阵总算写完了九千盏,望舟还没松口气,沈临桉居然还叫他去请个好绣娘来,教他做香囊。
说到这个,望舟一拍脑门,赶紧去柜子里拿了金疮药:“殿下别忘了上药。”
沈临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,上头只剩下淡红色的小点,其实早都愈合了:“已经好了,不必上药。”
望舟却很坚持:“那怎么行?”
“殿下金尊玉贵,半点伤疤都不可留。”他捧着药,喋喋不休,“殿下,顾将军可收下香囊了?殿下为了这香囊费了多少心思,可得让顾将军知道!”
望舟心思简单,先前顾从酌救过沈临桉,他对顾从酌印象就好。现在看顾从酌是个雷打不动的死心眼,就常碎碎念几句替沈临桉讨公道。
沈临桉脸色倏然一变:“香囊呢?”
望舟被他吓了一跳,药罐子好险甩出去:“香、香囊?殿下不是送出去了吗?换下来的衣物里没有啊……”
沈临桉当然记得自己没送出去,因为他虽然不擅长刺绣,倒还没到分不出好坏的地步。本想绣个大雁,取好寓意,思来想去都送不出手,只能作罢,换了剑穗。
至少编绳比绣花简单。
可现在香囊不见了,毕竟是沈临桉绣废五六个后看着最像样的一个,再者大昭有香囊寄情之说,丢了香囊实在不吉。
沈临桉不假思索道:“也许是昨夜掉在屋顶上了,你辛苦些,待天黑后去北镇抚司找找。”
北镇抚司有锦衣卫,寻常人着实难以接近,好在沈临桉是太子,总能多得些面子。到时候望舟找个借口,说是工部翻修官署之类,未必引人注目。
望舟应下:“是。”
第115章 荆棘
虽是过了午,难得休息好,但沈临桉并不多留恋闲暇,用过膳、服过药……
虽是过了午, 难得休息好,但沈临桉并不多留恋闲暇,用过膳、服过药就照常去了书房理事。
毕竟尚为太子, 用御书房有不尊君父、狂悖自大之嫌,于名声不好。
沈临桉才坐下, 没批过两本折子,望舟又笃笃敲门:“殿下,顺嫔来了。”
顺嫔?她不是六公主的生母吗?不去公主府,来东宫做什么?
沈临桉心念电转,妃嫔在宫中轻易不受慢待, 尤其贵妃被废后他还着手整治过一番,那顺嫔大抵不是为了自己来。
他又回想近日是否有查出顺嫔的母家掺和沈祁谋反, 或是遭遇其他变故, 得到的答案仍是没有。
即便不明来由,总不好将人晾着。
沈临桉应道:“将人请进来。”
望舟躬身退出去, 没一会儿, 他领着一位宫装妇人款步而入。妇人通身秋香色莲纹装扮, 发髻簪了两支玉簪并绒花,体态得益, 步履优雅。眼角略带细纹,气质柔和韵致。
沈临桉将笔搁下,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两眼,看顺嫔面色未有病相或哀容, 心下更是奇怪。
顺嫔停在书案三步开外, 微微屈膝行礼:“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沈临桉嗓音温和, 抬手示意一旁的红木圈椅。
顺嫔落了座, 吩咐素蝉送上来一个四四方方的褐漆食盒, 笑道:“太子殿下勿怪,今日妾不知怎的想出宫转转,路过城北的沁香斋,想起他家的果干茶点做得极好。”
“殿下平日政务繁忙,或许用得着些清甜小食润口,妾便顺路捎一盒过来,请殿下莫要嫌弃。”
沈临桉示意一眼,望舟遂上前接过,将食盒打开。盒子里头分作数格,整齐码放着各色果脯蜜饯与精巧茶点,杏脯金黄,桃干红润,云糕雪白,玫瑰饼香气扑鼻,都是沁香斋最出名的点心。
沈临桉的目光扫过去,心下了然——城北的沁香斋赫赫有名,顺嫔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他常遣人去买这家的糕点,便以为他偏好这些,所谓的顺路捎来,其实是特意投他所好。
不过顺嫔的消息还是不够灵通,爱吃甜食的另有其人。
沈临桉的眼神柔和些许,真切地添了几分笑意:“顺嫔有心了。”
他随手取出一小块云糕,尝了一口,果然味道香甜。然后他示意望舟将盒子收好,但没有撤下去,而是摆在书案边。
沈临桉道:“父皇远游,孤常在东宫,平日就鲜少关注后宫。难得见顺嫔来一趟,还面带喜色,莫非有什么可庆的喜事,要告知孤?”
母家无虞,顺嫔本人亦未抱恙,不像是来告状的。那么费功夫来他这跑一趟,还费心思示好,只能是为了……
顺嫔闻言,却叹道:“称不上可庆,实在是儿女不晓事,闹得人头疼。殿下日理万机,不知是否听过近来坊间颇受欢迎的折子戏?”
都忙得连轴转了,谁有功夫上茶楼。
沈临桉配合地露出疑问之色:“愿闻其详。”
顺嫔并未急着讲,沈临桉使了个眼神,望舟就安安静静退了出去,守在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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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门外。
顺嫔这才一叹,娓娓道来:“是一出新排的戏,名叫《百花赠剑》[1]。讲的是一位公主偶遇武艺高强的小将,以家传宝剑相赠定情,最终小将建功立业,助公主平定叛乱,终成眷属。”
英雄美人,素来是百姓最爱的戏码,难怪好叫座。
沈临桉:“原来如此。”
顺嫔道:“本也是寻常,戏折子里的故事,有多少真多少假?偏偏这班子编排得格外动听,惹得不少小姐心向往之……玉芙也是其中一个。”
沈临桉心下一动。
“玉芙那孩子,殿下是知道的。”
顺嫔拿捏着语气,尽量将此事说得像小孩子家不懂事,无奈道:“她心思单纯,被宫女撺掇着贪玩出宫,竟也听到了这出戏。回来后跑到妾面前,说什么‘海俊那般的将军可顶天立地’,日日魂不守舍,想请妾给她也说个英武的将军做夫君……”
“婚姻大事,岂可儿戏?何况先前永安侯府……不提也罢。只是妾哄了她许久,她都不改心思,万般无奈,妾只好来寻太子拿个主意。”
说是拿主意,其实是想让沈临桉出面,为沈玉芙做主婚事。毕竟皇帝不在,监国大权全交由他这个太子,数来数去,宫中能出面且身份合适、说话够有分量的人,唯有沈临桉了。
数月前,沈玉芙本该嫁给谢常欢,谁知道后头牵扯出狮虎兽的事。后来虽沈靖川点头允婚事作废,但于沈玉芙而言,恐怕还是惹了许多非议。
这时候,最好最有效的平息法子,莫过于用一桩更好的婚事将其压下了。听这《百花赠剑》的话意,顺嫔瞧中的新驸马,似乎还是位武将。
沈临桉端着茶盏,垂眸思量。他初册封太子,仪妃与云嫔都出自武威钟氏,在朝中文官里有一定势力,但在武将堆里,的确还少有人投效他。
大昭兵权分散,是因开国时战乱初定,武将各个有战功。沈靖川处置了苏贵妃一党,仍有倚老卖老的武将仗着功勋,不大把沈临桉放在眼里。
这时候,若能招揽一位有地位、有话语权的年轻武将,加以扶持,的确于沈临桉有益。想来顺嫔亦是出于这一点考量,才会来找他从中牵线。
不过,有地位、有话语权的年轻武将,满京城数出来也不过几个。
沈临桉嗓音温和地问道:“父皇离京前挂念玉芙,嘱咐孤作为皇兄,理当对玉芙的婚事多上心,是孤疏忽了……不知玉芙属意哪家儿郎做她的小将?孤可做主,替她去探探口风。”
顺嫔笑道:“便是骁勇将军,北镇抚司指挥使,顾从酌。”
“说来难以启齿,这孩子命途坎坷,端午宫宴上遭遇巨变,好几日神思不属。起先妾以为是受了惊,后来细细追问,得知宫宴那日竟然是顾将军施以援手。”
“天大的恩情,这孩子也不晓得告知妾,自个儿冒冒失失跑去道谢。回来倒是说与顾将军欢谈甚恰,妾斟酌来去,或许是这孩子与顾将军有缘,能不止一面?”
沈临桉倏然抬起眼,不敢相信顺嫔中意的,居然是顾从酌!可是细想,京中年轻有为的武官,无论从哪方面论,顾从酌都无人可及。
往常沈临桉就觉得顾从酌千般好万般好,可是这好被别人看见,可能还要被别人抢去,他真是又酸又涩,怎么都不甘心。
要是早料到如今顺嫔要登门东宫,那日在恒寿山,他就该不管不顾地拦在两人之间,不让他们说半句话!
沈临桉定了定神,强稳住声线,说:“孤与顾将军来往是不错,不过正因如此,才不好开口。”
顺嫔见他脸色骤变,还以为他是为难,便道:“殿下可是忧心顾将军不属意玉芙,贸然试探会叫顾将军进退两难?”
沈临桉顺坡下了:“正是如此。”
没成想,顺嫔莞尔一笑,道:“殿下不必忧心,有些事旁观者迷,当局者清。那日两人在恒寿山行宫说话,玉芙亲口说顾将军赞她巾帼气度,可比木兰……想来殿下的忧心要白费了。”
沈临桉犹不相信,不过当时他虽在场,的确没听见两人具体说了什么。
他笑意勉强,胡乱道:“是吗?孤怎么听说顾将军早已心有所属?”
其实这话只是沈临桉临时杜撰,想无论如何,先将顺嫔挡回去而已。
“心有所属?”
却不想顺嫔闻言愣了愣,恍然道:“殿下说的,可是‘安公子’?”
沈临桉怔住了。这称呼恍如昨日,旁人不知道安公子是谁,沈临桉却知道。
顺嫔说道:“妾在深宫,见识浅薄,以为自古至今,情爱之事都是男女之事。倘若两个男子要在一起,如何延嗣绵延、家族繁茂?就妾所知,哪怕年少时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,岁月变迁,如何不希求儿孙绕膝?”
沈临桉呼吸渐渐急促,手指冰凉,无意识地碰到那块被他搁下的云糕,便不由攥紧,捏碎成不成样的粉渣。
顺嫔并不停顿,接着道:“再一个,玉芙曾询问顾将军的心意,听他亲口说自己并无心上人。想来顾将军为人坦荡,与‘安公子’的传言只是捕风捉影,不可当真……”
沈临桉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,后头顺嫔还说了什么一概没听见,耳朵里只听到零星两个字眼,一个是“并无心上人”,还有一个是“不可当真”。
统共九个字撞进他的耳膜,嗡嗡作响,像是他儿时被仪妃关在佛堂,听她诵一整夜的《金刚经》。佛语如魔音灌耳,不予他心静,只叫他心神俱乱。
“凭什么?”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,“凭什么不是我?”
凭什么不是他?凭什么不能是他?凭什么偏偏不能是他?
这个念头一破土,便如同疯长的荆棘,刺穿血肉。
沈临桉原本可以等,反正他最擅长步步为营、徐徐图之。顾从酌想要扳倒沈祁,想要北疆太平,想要河清海晏,这些沈临桉都能陪他一起做到。他可以等顾从酌实现所有的抱负,总归有一天,顾从酌会转头看向他。
深宫朝堂,波谲云诡,无人比他更明白顾从酌想要什么,无人比他更适合站在顾从酌身边。论身份,论智谋,论心计,除了他,还有谁比他更配得上与顾从酌携手同行?
即便最后,他真的等不到。顾从酌执意要孤身一人,或是始终对他没有额外的心思,沈临桉也早有准备——
君臣、兄弟、知己,他已占尽顾从酌身边最特别、最亲密的位置。更不必说名义上结拜结义,事实上成婚定契,拜过天地亦宣过誓约。
相知相守相拥相吻,他们与世间寻常夫妻有何不同?
生前不可同眠,死后定可同寝。他会吩咐望舟将他的棺椁从皇陵里带出来,埋在顾从酌旁边,碑文上就刻“镇国公顾从酌之妻沈临桉”。
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,幸运的是上天垂怜,沈临桉近日觉得顾从酌也并不是真不开情窍的木头,似乎对他隐隐有些不同。
尤其是生辰那夜漫天灯火,十指交扣时,沈临桉都快要沉溺在这不愿醒来的美梦中了,此时此刻却有个人残忍地将他叫醒,用事实狠狠扇了他一耳光。
残忍的人告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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