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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 宫变
风云变幻,只在朝夕。弘熙二十三年,谷雨。……
风云变幻, 只在朝夕。
弘熙二十三年,谷雨。
恭王沈祁因治下不严,纵容属下私藏隐户、占领田亩, 被罚闭府思过,无令不得出。恭王党群龙无首, 收敛锋芒,二皇子党在朝中声势渐大。
同年四月初二,金銮殿上早朝。
一传令兵高呼北境急报,鞑靼新王乌力吉弑净朔公主祭旗,撕休战合约与朝廷绝裂, 兴兵犯边。镇国公顾骁之与长公主任韶仓促之下应战,遇伏失踪, 了无音讯。
皇帝震怒, 质问文武百官谁敢领兵,顾从酌悍然请战。
四月初八, 顾从酌点兵挂帅出征, 皇帝连开三道宫门相送, 禁军持戟列道,仪仗迤逦而出。临行前天子赐酒, 内侍跪奉,顾从酌仰首饮尽, 振臂掷杯,绝尘而去。
五月初三, 北境连发捷报, 镇北军穿插草原腹地, 断尽鞑靼粮草, 乌力吉王旗溃退八十里。皇帝闻讯大喜, 恰逢端午宫宴将至,着礼部大办庆贺,再壮国威。
当日午后,内侍邓公公在恭王府外宣皇帝口谕,解禁恭王,同贺捷报。
沈祁跪地谢恩。
*
五月初五,端午宫宴。
宴请时辰未到,皇帝居住的养心殿外已聚齐了三位皇子。
沈元喆最耐不住性子,上前一步就对着守在门外的邓公公质问:“邓公公,你派人传话说父皇急病,本皇子匆匆赶来探望。临到殿前,你却拦着本皇子不让进,这是什么道理!”
邓公公躬身道:“不是老奴有意刁难,实在是陛下吩咐,不叫兴师动众。再来太医也说要静养……”
沈元喆没忍住:“狗屁的太医!”
他向来行事无忌,有母家苏氏撑腰,在宫中无人敢拦。更何况近日沈祁闭府自省,他习惯了在朝中独大,如今骄狂连皇帝身边的邓公公都不大放在眼里了。
“天底下哪有不让儿子侍奉汤药的?”沈元喆摆手将邓公公甩开,竟是要强闯入殿,“让开,我要见父皇!”
相比之下,他身后的沈言澈则缩着身子,一声都不敢出。
就在这时,养心殿的殿门居然吱呀一声从内打开,沈祁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,面色略带疲惫,却不减游刃有余。
“等会,父皇不让人探病,那皇叔怎么在里面?!”沈元喆叫道。
邓公公没答话。
直到沈祁对他挥了挥手,邓公公一福身,才施施然退下。
沈元喆的眼神登时有些惊疑不定。邓公公是何许人也?那可是沈靖川身边的亲信!此前多少次沈元喆拉下脸讨好,他都油盐不进,怎么如今听起沈祁的吩咐了?
隐隐的,沈元喆那被酒色泡废了的脑子,终究还是冒出点出身帝王家的浅薄心计,觉察到父皇病倒一事没那么简单。
而沈祁的目光扫过众皇子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:“皇兄刚服了药睡下,不宜打搅。这里有本王侍奉即可,诸位侄儿不必担忧,自可回去等消息。”
沈元喆还想再争,但他骨子里就惧怕这位比自己年长的皇叔,对上他无论有理没理,气势都先矮三分。
“是。”沈元喆不情不愿。
连最有话语权的沈元喆都没异议,沈言澈自然也不敢吭声。
沈祁见进展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,顿时漫不经心地想道:“果真是帮草包。”
不料,从刚才到现在都未发一语的沈临桉突然转动轮椅,面朝着沈祁。
他说道:“皇叔辛苦,只是不知父皇所患急症是什么病症?太医院哪位太医诊断开方?所用何药?侄儿们忧心父皇龙体,总该知晓一二,才能安心。”
连发三问。
沈祁有些意外地看向他,答:“临桉有心了,皇兄乃是操劳过度,大喜大悲之下引发旧疾。病症由太医院正亲自诊治,用药依循旧例,均有记载。”
一一作答,毫无遗落。
沈临桉点了点头,沈祁还以为将他糊弄了过去。
不想沈临桉微微偏头,似是疑惑:“旧疾?”
沈祁眯起眼,双手负在背后。
沈临桉若无所觉,自顾自道:“据我所知,父皇近年来龙体康健,太医院几番把脉诊治,都说脉象雄浑有力。昨夜,父皇还曾召见兵部官员,精神矍铄,怎么一夜之间,就到了要闭门休养的地步?”
有理有据,边上的沈元喆与沈言澈听得一愣一愣,心底原本对皇叔的敬畏信任,不由被更重的疑云覆盖。
不想沈祁骤然沉下脸,冷声斥道:“沈临桉,窥伺圣躬、探听帝踪是重罪!你从哪得知的消息?!”
避而不答,色厉内荏。
在场几人何时见过沈祁这番模样?
沈临桉迎着沈祁渐渐转冷的目光,不答反问:“还是说,这‘静养’并非父皇本意。只是皇叔,擅自揣度?”
是不是沈靖川本意,这区别可就大了。若是,沈祁此举可以说是遵循圣旨,理所当然;若不是,那么沈祁的举动相当于揣测帝心、矫诏行事,甚至……幽禁帝王!
这是形同谋逆的大罪!
殿外一时寂静无声。云层沉甸甸压在天际,密不透风地裹住整座皇宫,似要将人全部吞噬。
沈祁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,他静静地盯着轮椅上的沈临桉,那目光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不满,有杀意。
他忽然想到自己十余年前的判断果然不错——
这个看似无欲无争的三皇子,才是他帝王路上最大的对手。其冷静犀利、洞察人心,远非沈元喆之流可比。
“临桉,”沈祁的声音沉下去,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,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
沈临桉分毫不退:“自然知晓。只不过是忧心父皇安危,以及……大昭的江山社稷,是否会因某些人的狼子野心,而生出波澜。”
言尽于此,沈元喆就是再蠢笨也反应过来了。
他指着沈祁的鼻子,难以置信道:“皇叔!你竟、竟敢谋权篡位!”
沈祁连余光也未分他一个,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沈临桉身上,见他始终八风不动,忽地问道:“你有什么后招?”
沈临桉笑了一下:“我一个残废,手无缚鸡之力,还无兵无权。皇叔觉得我能如何?不过是少年心气未泯,看不过眼魑魅魍魉而已。”
沈祁定定地注视着他,看他十分坦然地坐在轮椅上,无论哪儿都挑不出异样,此时的针锋相对似乎只像是临死反扑。但不知为何,他心中莫名惴惴,就好像沈临桉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。
这种不安的感觉太过糟糕,沈祁本性多疑,易地处之,总觉得他若是沈临桉必有能绝地反击的杀手锏,否则平白跳出,岂不是木秀于林?
“沈临桉、沈临桉……”沈祁暗自忖着,“你究竟有什么底牌?”
顾从酌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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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命出京,黑甲卫不在城中。巡城兵马司有他的人手,关紧城门不让任何人进出。皇宫禁军有他与虞佳景的私兵对付压制,沈临桉若想破局,难不成还能有一支神兵从天而降?
又或者……
沈祁的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沈临桉盖着厚实毛毯的双腿上。
假如沈临桉是在韬光养晦,那么前阵子他阑珊阁入贼失窃,没能找出窃贼一事,是不是有可能与沈临桉有关?
再由此推断,沈临桉前往阑珊阁,说明他知晓自己的腿疾是因为中了“步阑珊”一毒,知晓这毒来自于沈祁。而那日沈祁接到田庄管事报信说黑甲卫奉旨查账,如今看来不过是调虎离山!
沈临桉与顾从酌早就是一伙的了!
现在沈临桉敢露出锋芒,言语间像是早猜到他的全盘谋划,那么被他视为心腹大患的顾从酌……顾从酌真在北疆吗?
沈祁越想越心惊,而上述思绪看似冗长,在他脑海里转完也不过电光火石的刹那。他当即抬手一挥,直接喝道:“来人,将三皇子拿下!”
伪装成禁军混入皇宫的恭王军立刻要上前,然而脚步纷沓而至,黑压压一群人马将养心殿层层包围。当中一半是身着锦绣飞鱼服、腰佩森寒绣春刀的锦衣卫;另一半是杏色衣衫,覆着面具的无名人马。
邓公公垂首立在一边,刚刚就是他打开宫门将人放了进来。
沈祁惊惧非常,猛一转身就要与沈临桉对峙。然而寒光乍现,他颈侧兀地贴上一线冰凉。
沈临桉立在他身后,顾从酌赠他的那柄短刀正正压在沈祁喉间。
命悬一线,沈祁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他的腿是什么时候好的?!
“皇叔还是莫要再动了。”
沈临桉温言道:“当心血溅三尺,死相会很难看。”
*
与此同时,另一边。
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锦缎铺就的长案依序排开,金樽玉盏陈列。满朝文武依爵位品阶皆已落座,却迟迟不见皇帝现身,议论之声渐起。
不止皇帝,皇后之位空缺,除却零星几位宫妃,众皇子竟也全都没影,连恭王都不见踪迹。
后宫众妃嫔中,唯有苏贵妃品级最高。她此时被其他妃子的询问扰的不胜其烦,心想自己若是知道陛下怎么还不来,早就告知公公宣布下去了,用得着现在乱成团吗?
到头来,她还是只能端着张笑脸,抬高了声量,朗声说:“诸位稍候,想是陛下有要事处理,片刻即至。”
朝臣半信半疑,但京城的风吹软了他们的骨头,无一人察觉异样。他们更多是揣测着陛下是否另有深意,或哪派势力又在暗中角力,总之没谁往最骇人听闻的路子去想。
无人注意的角落,一个宫女打扮的矮个子从偏门端着酒壶进殿,悄悄走到虞佳景身侧耳语几句,后者脸上登时露出按捺不住的喜色。
“我看,不必等了,”虞佳景将手中的酒杯往案上一搁,站起来,扬声道,“陛下怕是不会来了。”
众人哗然。
苏贵妃皱眉,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,问道:“平凉王世子这是何意?”
虞佳景勾唇一笑,端的是天真烂漫相,说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:“我说,陛下急病,恐要殡天。”
“大胆!”
“放肆!”
苏贵妃本就因他站队恭王,看他不顺眼,如今更是拍案而起,斥道:“平凉王世子,你可知这里是京城,不是你西南水安那等蛮荒之地,可以容你狂悖无礼!”
苏贵妃的儿子沈元喆是个蠢货,他娘能在后宫一家独大,果然颇有心计。一番话看似斥责虞佳景无礼,实则字字诛心,直指平凉王父子久居西南,水安虞氏不把朝廷放在眼里。
虞佳景不在意道:“往日是京城,来日也可成水安。”
前头的话还能说是虞佳景初入京城不识礼数,这才出言不逊。但此话一出,便是赤裸裸的叛逆,明眼人都能听出他是什么意思!
御史最先坐不住:“世子!你可知此话等同谋逆?”
苏贵妃没想到他竟敢如此不加遮掩,面上双眸含怒,实则心底快要痛快地笑出声——沈祁不是个好相与的,没想到找了个姘头这般张狂,倒是给她手里递刀!
她趁势道:“好个狼子野心!端午宫宴,本是庆贺我大昭战胜喜事的庆典,平凉王世子却当众对陛下不敬,毫不避讳不臣之心!依本宫看,你可称乱臣贼子,该打入大狱!”
苏贵妃目光不动声色转了一圈,仍不见沈祁踪影,顺理成章再加把火道:“你与恭王关系亲密,全城皆知。你今日无故冒犯皇威,沈祁迟迟不现身,是否有所图谋?!”
殿内两侧有侍卫出列,拔剑出鞘两寸,隐有威胁之意。
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
虞佳景见状,非但不惧,反而歪着头,用那双总是爱做出无辜眼神的眼睛打量着苏贵妃。
他道:“贵妃娘娘此刻义正言辞,不知是为了陛下,还是你那草包二皇子?”
毫不客气地指出苏贵妃想借机铲除异己,为沈元喆铺路,同时也点破苏贵妃一党对皇位同样有心思。
这话有如毒针,精准扎中了苏贵妃的痛处。她脸色骤变,冷声道:“胡言乱语!来人,给本宫将此逆党拿下!”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甲胄碰撞之声,铿锵有力,踏在殿内所有人的心尖上,沉甸甸地越走越近。
“轰!咚!咚!咚!”
朝臣惊慌不已,引颈去望,议论纷纷:
“怎么这么多人?”
“……莫不是禁军?来抓平凉王世子的?”
“不对,听着不像……”
殿门轰然撞开,进来的不是太监内侍,也不是宫中禁卫,而是一群持白杆枪、背藤牌盾的兵士,个个眼神彪悍凶狠。眨眼间他们就控制住大殿各处要道,枪尖锋利,将一众宗亲朝臣全围在当中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有上了年纪的武将颤声惊疑。
虞佳景眉眼弯弯,好整以暇地说道:“诸位不必惊慌,这些都是我水安来的好儿郎。”
是西南军!他们怎么会在皇宫!
虞佳景目光扫过在场或震惊或愤怒的面孔,笑容愈发不可遏制:“如今,摆在诸位面前的只有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,识时务者为俊杰,乖乖听话,”他伸出两根手指,晃了晃,“要么,第二条,照我们水安的规矩,战败为奴。”
因着今日是皇帝亲口说要大办的端午宫宴,在场的除了三公九卿,还有不少官眷千金,现下都吓得两眼通红,大气不敢出。
不过,她们平日可不是这样。
虞佳景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场几位容貌姣好的千金小姐,想起进京后偶尔听闻的她们对沈祁的仰慕,以及笃定沈祁总要纳妾生子的流言蜚语,心头窜起熊熊怒火。
他向来睚眦必报,心胸狭隘,遂道:“至于女眷,我将士们远征而来,总要犒劳一番,以慰辛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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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诸位说,是不是?”
第102章 暗度
“虞世子,你可知我们都是官眷!”一位官妇梗着脖子喝道。……
“虞世子, 你可知我们都是官眷!”一位官妇梗着脖子喝道。
虞佳景露出不耐烦的神色,挥了挥手,士兵们立即动起来, 白杆枪一挑,就直接将那名年过半百的官妇扔飞了出去, 几无声息。
这一动好像彻底吹响了混乱的号角,众人惊慌失措。有的双膝一软跪地求饶,有的慌不择路想往殿外跑,还有的情急之下拉他人垫背,居然拽着个人就挡在自己面前, 试图给自己争取片刻喘息的时间。
昔日道貌岸然的权贵,在此刻全都顾不上体面, 显得如此可笑与不堪!
混乱中, 悄悄躲在桌案下的沈玉芙瑟瑟发抖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 生怕泄露一丝声响。
然而一名被士兵粗暴抓住的户部侍郎千金, 在被按倒在金玉砖地上时, 眼角余光正正对上沈玉芙惊恐的眼睛,本能地脱口尖叫:“放开我!公主……那儿藏着公主!去找她!”
抓住她的士兵立刻转头看去。
沈玉芙浑身血液仿佛被冻结, 眼睁睁看着那名士兵狞笑着走来。而虞佳景立在大殿中央,甚至有闲情逸致饮一壶酒, 对此不闻不问。
他漫不经心地想道:“祁哥哥要上位,这群人还不能全杀净, 需笼络人心……就拿沈玉芙下手吧, 等她遭了殃再杀士兵谢罪, 对外可称‘善待旧朝, 治军从严’, 博个好名声。”
那一瞬间,沈玉芙对上虞佳景看似天真实则残忍至极的眼神,以及士兵带着邪意的大笑,忽然意识到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。她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勇气,自头上拔下来一根镶了东珠的发钗,拿尖端狠狠地朝士兵的眼睛刺过去!
“啪嗒!”发钗落地,并未得逞。
士兵一掌拍掉了她的手。不仅如此,他还彻底被沈玉芙激怒,仅剩的一点耐心全都告罄,当即伸出粗糙的大手拽住沈玉芙的领口,狠狠一撕!
刺啦一声,衣衫破裂。
沈玉芙恍惚一瞬,先反应过来胸口的凉意,接着下意识一转头,看见满殿人来人往,妖鬼幢幢。
她面色瞬间煞白,毫不犹豫就要咬舌自尽——
“咻!”一支漆黑的弩箭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,自殿外闪电般射入!力道之大,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名士兵的胸膛,余势未消,竟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起,“镫”的一声,钉在大殿的蟠龙金柱上!
滚烫的鲜血溅了沈玉芙满脸,她愣愣地转过头,先看了看那支兀自震动不休的箭尾,再循着箭来的方向望去——
一道高大身影跨坐黑骑,弯弓搭箭,犹在百步之外。
兵器交击之声、惨嚎声响彻天际,殿外执白杆枪的西南军步步败退,转而由另一股更加强悍的力量冷静撕裂,瓦解。
而黑骑逆着混乱的光影,踏过满地的狼藉血泊。那人身披玄甲,面容冷峻,周身尽是迫人杀气,如破竹般悍然迈入殿中,让周遭西南兵蛮掀起的喧嚣不由为之一静。
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。
虞佳景难以置信道:“顾从酌?”
居然是本该远在千里之外,率军对抗鞑靼的顾从酌?!
顾从酌淡淡道:“虞世子。”
还真是他,那么外面与西南军对打的当然只能是镇北军了。
西南多丛林迷瘴,军士持枪善突袭,论列阵冲杀,远不如能抵抗鞑靼骑兵猛攻的镇北军厉害。
刀剑声渐弱,虞佳景脸上的笑容淡去。不得不说,他生了副艳丽眉眼,含笑时像是绽放的花朵惹人怜爱,面无表情时则莫名透出阴郁气,瞧着瘆人。
黑甲卫控制局面,殿内残余的西南军被一刀割喉,仅余为数不多的几个亲兵围簇在虞佳景身边,目光警惕。
虞佳景到底不是沈元喆那样的草包,他心念电转:“此时挟持几名要臣宗亲,杀出重围不是不可能,等祁哥哥那头拿了玉玺,要如何不还是我们说了算?”
他正如是想着,顾从酌那边却仿若看穿了他的伎俩,后排黑甲卫架上弓弩,直接用箭将虞佳景的亲兵射了个七零八落。
“顾从酌,你!”虞佳景咬牙切齿,脚下连退两步,似是惧怕。
但不知是不是沈玉芙太敏感,她只觉得隐隐间,虞佳景似乎往她这边看了一眼。当然,也可能是因为她所在的位置多是后宫女眷。
顾从酌侧过身,有意无意替她挡住了虞佳景的视线,说:“虞世子,你想等沈祁,应是等不到了。”
虞佳景一愣。
这一愣,恰恰好暴露了他真实所想——虞佳景衣袖里的匕首没来得及藏好,自然也不够他选个位高权重的人质作为要挟。
除了挡住他人的视线以外,在无人注目的角度,顾从酌剑尖掠过。随后半截玄色的披风飘飘荡荡,如同早春枝头将融未融的白雪,轻轻落在了沈玉芙身上。
行事隐蔽,又有人遮挡,除了沈玉芙,恐怕没人知道这儿下了一场短暂的雪。
虞佳景不信:“顾从酌,你什么意思?”
“他的意思是,”
一道清越的嗓音替顾从酌回答了这句话:“皇叔已伏诛了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沈临桉缓步踏进殿,身后两名锦衣卫正押解着面沉如铁的沈祁,步履更慢。
然而比起沈祁,更令人震惊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沈临桉是自己走进来的!他那被太医断言再难站起来的腿,居然康健了?
沈祁方才在外边零星听了一耳朵,算是彻底应证了他的猜测,因此甫一进门,就对着顾从酌说了句:“出征时本王还感慨没能送一送,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。”
田庄查封、皇帝问责禁闭、阑珊阁被闯,北疆起乱、顾从酌离京、端午宫宴……这一连串前脚跟后脚,沈祁身在漩涡中心,明知身后有只大手在推着他往前走,也不得不走。
不是看不出可能有陷阱,但阑珊阁是沈祁最大的秘密,他私心里不愿承认秘密可能被发现,可惜多疑是他的本性。顾从酌自入京以来,明里暗里与他作对,先后拔去他多少臂膀暂且未计,沈祁必须做最坏的打算。
即那日闯进阑珊阁的,就是顾从酌或者顾从酌的手下。
而步阑珊假如被捅到圣驾前,那么沈祁必定逃不过一死——他用步阑珊毒害的对手都成了罪证,例如周显,例如沈临桉,例如……
总之,沈祁打定主意要调顾从酌离京。这对他来说不算太难,因为他一直与鞑靼有来往,知道乌力吉蠢蠢欲动,迟早要攻打大昭。
只是他没想到,鞑靼进犯、镇国公夫妇失踪、顾从酌带兵离京,明明一切看来都仿佛老天要助他成事,怎么临门一脚,顾从酌凭空现身了?
连城门都有他的人把守,就算顾从酌没走远,但总得进城吧?
这个问题,沈祁想不明白,顾从酌倒是很清楚。
顾从酌的确不曾离京,正如沈祁所想,他料到沈祁会趁他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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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京城时发动宫变。顾从酌索性将计就计,带着黑甲卫走出百里后又悄悄绕道回来,守在城外。
至于如何不打草惊蛇地进城,不是还有一条林良钧偷运万宝楼凤钗珠宝时,用的密道吗?
不过此间种种,没必要跟沈祁细说。
顾从酌道:“是啊,没想到王爷这么快就反了。”
沈祁一噎。
这下,原本还抱有侥幸心理的虞佳景,彻底确认了他是谁,惊道:“祁哥哥?”
“还真是恭王!”
“难怪宴会不见他,原是要造反!”
“还好顾指挥使赶回来,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……”
沈祁这次没有应虞佳景。对于向来处于尊位的堂堂恭王来说,他虽平日里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模样,骨子里依然充满傲气,现在被锦衣卫当众押进来,可谓奇耻大辱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勉强归于平静,沉声道:“今日之事皆由本王一人筹谋,虞世子不过年少无知,口无遮拦而已。”
沈临桉长身玉立,站在沈祁身侧。进门时他的目光就扫视了一圈,若有似无的,最后在沈玉芙的身上多留了两息。
闻言,沈临桉温温吞吞地说道:“皇叔,在场各位并未得眼疾,看得十分清楚。谋逆死罪,皇叔与世子不必谦让。”
顾从酌眉头倏地一跳。
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此时的沈临桉说话隐隐夹枪带棒,不太像往日的做派。
围观的朝臣宗亲也吓了一跳,不过与今宴上种种事变,譬如虞佳景放言无忌苏贵妃、沈祁谋反,以及沈临桉腿疾康复相比,区区性情有变都不算什么。
虞佳景浑然不觉。他只盯着沈祁,神色动容:“不是的!祁哥哥根本不知情,其实、其实这不过是我为陛下准备的惊喜。”
惊喜?谋权篡位的惊喜?
他胡诌起来:“西南水安有风俗,每逢佳节可有枪舞,以壮军威!”
简直错漏百出。
顾从酌道:“世子调的兵马都围到宫墙外了,恐怕是‘撞君威’罢。”
沈祁听了虞佳景的话,倒是眸光一闪,说:“话说回来,二位如此大动干戈,搅得京城动荡不宁,届时烽烟四起,就是你们要的结局了吗?”
黑甲卫守在皇宫,那么去北疆的援兵呢?虞佳景入京是平凉王与皇帝沈靖川暗斗的结果,杀了他,不是相当于向平凉王宣战?
北边告急,西南再起战事,倘若辽东军有异心,或是海外的瀛国人要来插一脚,那大昭就是重回了旧朝四面楚歌的境地,有亡国之危矣。
沈祁三两句话,劈头盖脸给顾从酌和沈临桉扣了顶“不顾大局、动摇国本”的大帽子,相等于指着鼻子骂两人为了夺权,置大昭安稳于不顾。
他仿佛全然忘了,鞑靼的异动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。平凉王的狼子野心,也是他勾结引入的祸水。
这是自己当逆贼不够,要让他们当“国贼”了!
颠倒黑白、胡搅蛮缠,凡是有点良知的人都说不出这等话。
沈临桉叹道:“当年旧朝没让皇叔去与他国和谈,真是可惜了。”
沈祁脸色登时难看得要命。
顾从酌更是直截了当,说道:“沈祁,你要造反,真当陛下毫无察觉吗?”
第103章 定局
如同惊雷炸响。沈祁猛地抬起头,只见大殿之上,那空置……
如同惊雷炸响。
沈祁猛地抬起头, 只见大殿之上,那空置的蟠龙金椅前,不知何时立了个熟悉的明黄色身影。
沈靖川负手而立, 面容沉静,眼神深邃如古井, 正无声地俯视着他。
四目相对,这位沈祁以前总觉得,若不是他比自己早生那么几年、运气好上那么几点,皇位就该轮到他来坐的兄长,竟让他生平头一回感觉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, 彻骨冰寒。
曾几何时,沈祁还在想皇帝究竟有什么难当?沈靖川有兵有马, 居然干了件类似“分封”的蠢事, 把军权分了出去,弄成如今大昭三足鼎立的局面。倘若他来做这个皇帝, 重征赋税, 厉兵秣马, 二十余年早够他攻陷周边各国,实现大统。
届时普天之下, 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千古青史之上, 还有哪位皇帝能比得上他沈祁的功绩声名?
付之一炬!
沈靖川却仿佛看透了他在想什么,平淡无波道:“沈祁, 事到如今, 你还不明白你为什么输吗?”
输?谁都可以说他输, 唯独沈靖川没资格。
沈祁冷笑:“是啊, 怪就怪我不够早投胎, 怪就怪姓顾的一门心思给你做狗……棋差一招,要杀要剐随你的便,就是可惜了姓顾的那家两条人命,还有北疆为你沈靖川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!”
沈临桉的眼神冷下来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因为沈祁相当于把顾从酌也骂了进去,临了还不忘挑拨离间。
顾从酌本人倒无动于衷,淡淡道:“劳恭王挂心,我父母康健得很。”
沈祁霍然皱紧眉头,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,的确没瞧出什么父母失踪身亡的哀恸。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——怕是那日边境急报,都是演给他看的戏!
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数息,忽地仰天大笑起来,连连唉声摇头数下:“好啊,好一个请君入瓮,沈靖川、沈临桉、顾从酌……的确是天衣无缝。”
虞佳景何曾见过心目中温润儒雅的沈祁,露出这等失魂落魄的模样?他心疼无比地唤道:“祁哥哥……”
沈靖川要平静得多,即使是亲弟造反,好像也没能让这位帝王露出半分波动。他只挥了挥手,意思是把沈祁和虞佳景带下去。
顾从酌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恭王,请吧。”
沈祁脚下生根一动不动,哈哈笑道:“沈靖川,你别得意太早!你不能杀我,你忘了吗?”
顾从酌动作微顿,看向金椅前的皇帝,看到的却是张沉沉的脸。
沈祁扬声道:“沈靖川,你忘了?父亲临终前拉着你的手交代过你,要你做好兄长,好好照顾至亲手足。你亲口答应过他,还发过誓!”
“怎么,现在你要违背誓言,弑杀亲弟了?”他眼神阴狠,得意道,“就不怕百年后,你无颜面见父亲?在场不乏当年追随父亲的老臣,他们都看着听着呢!今日我若死了,你就不怕史书上记一笔‘违逆父命,诛杀血亲’?!”
太上皇遗命,兄弟和睦。原来,这才是沈祁的底牌。
一时之间,所有人都看着沈靖川,等待他做出决定。其实就算沈靖川要杀沈祁,也无人能阻止,不过正如沈祁所说,杀死亲弟在名声上着实不大好听。
杀,还是不杀?
所有人屏息以待,唯有一人施施然上前行礼,嗓音清越,说道:“陛下,儿臣有话要说。”
是沈临桉。
沈靖川抬手:“准。”
沈临桉有条不紊道:“儿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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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为,既有太上皇遗命,自然不可违逆。只是皇叔心生妄念,犯下大错,若因遗命而全然不惩,则国法纲纪何在何存?恐非社稷之福,亦非太祖之意。”
沈祁没来由的,心头突突一跳。
沈临桉继续道:“依儿臣之见,不如令皇叔静心思过如何?儿臣听闻,昔日僧侣为求顿悟,常行苦修,要日日对着佛像念经不辍。”
“恰巧皇宫西北角有一处宫室,无人打搅,最为清净。可将皇叔安置其中,日日夜夜,对着太上皇的圣像诵读抄写陛下自登基以来,所有安邦定国、泽被苍生的功勋政绩。并需每日撰写感悟心得,呈递御前,直至真心悔过,涤尽妄念。”
“太祖在天,见皇叔如此潜心向善,想必亦会欣慰……父皇以为,此法如何?”
皇宫的西北角,人尽皆知是关押罪妃的冷宫。那里头所谓的“宫室”,个个不过方寸大小,有的连门窗也无,何止清净,说是死寂都不为过。
何况,沈祁平生最嫉恨的就是沈靖川,要他只能在幽闭暗室里度过余生,歌颂他嫉恨之人的丰功伟绩,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,比杀了他还难受!
沈祁脸上那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与得意彻底碎裂,竟大喊出声:“不,我不接受!沈靖川,你杀了我!你还不如干脆杀了我!杀了我!!”
他挣扎起来,想要扑向沈靖川,却被锦衣卫死死拉住。
而虞佳景看着发狂的沈祁,兀地觉得这男人魅力尽失,好像不再是初见时风度翩翩的模样了。他踉跄地后退两步,突地迷茫起来。
“这就是我的……”虞佳景疑惑地想,“我的祁哥哥?”
最后,是沈靖川拍板:“就依三皇子所言办吧。”
当然还有一位共犯,沈靖川也没落下。
他目光转向低着头的虞佳景,下令:“至于平凉王世子虞佳景,伙同谋逆,暂且押入天牢,候审。”
锦衣卫得令,将沈祁与虞佳景都拖了下去。
沈祁咬着牙挣扎不停,但尊贵的恭王哪里挣得开每日练武的大汉,不过徒劳无功。
他被生生押出大殿,临到顾从酌面前,沈祁不知从哪儿冒出最后的气力,咬着牙问道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顾从酌审视着他,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又冷得像是北疆经年不化的坚冰。无论三个、还是多少个严冬,始终屹立在无垠的北地,送走每道转瞬即逝的、自视甚高的夏阳。
他们彼此都知道,沈祁问的是什么。
但沈祁没等来答案,就被继续押了下去,徒留不甘的嘶吼回荡。
*
一场宫宴在闹剧中混乱不堪,最终又在闹剧中落幕。
殿内安静一瞬,旋即被另一种声音取代。
苏贵妃最快从惊惧里定神,堆出笑,率先越众而出,喜道:“陛下洪福齐天,真龙护佑,方能令宵小奸计无所遁形。”
其实她出来时理过衣冠,只是由于西南军闯进时过于混乱,发髻珠钗散乱,碎发散开。再加上她说话时刻意弄出娇柔的腔调,反而显得狼狈可笑。
见苏贵妃如此,其余惊魂未定的朝臣宗亲也骤然惊醒,争先恐后跪倒在地,高呼“陛下圣明”“陛下明断”,颂扬之声不绝于耳。
其中不乏心思活络者,藏着私心,在高呼里掺进去“三殿下临危不乱”“顾指挥使勇武”之类的话,偷眼觑着两人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。
沈祁已然倒台,他在朝中的势力一时没了龙头,自然有人筹谋另投他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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