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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90-100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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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91章 饮茶

    沈临桉再回府,已是三更半夜。望舟推着轮椅侯在屋檐下……

    沈临桉再回府, 已是三更半夜。

    望舟推着轮椅侯在屋檐下,眼睁睁看着那出了名的冷面指挥使抱着殿下,轻车熟路地翻进院墙, 如进自家后院一般进了殿下的卧房。

    “就不能走门吗?”他在风中胡乱地想道。

    轮椅用不上了,望舟又踌躇:“我现在是该进还是不该进?”

    好在, 许是指挥使贵人事忙,没一会儿望舟就见他走了出来,照着原路翻出了皇子府,全程来去如风。

    要不是望舟赶忙进去,看见沈临桉好端端就坐在卧房的矮榻上, 估摸着都要以为方才那阵“黑风”是他眼花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望舟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, 送到沈临桉手边, “您怎么是和指挥使一道回来的?”

    无怪望舟这么问,今晚沈临桉得了莫霏霏差人送来的口信, 就急匆匆用药出了门, 望舟还以为是半月舫出了差错。

    怎么又遇上顾从酌了?

    望舟不知道为什么, 沈临桉却知晓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他执起茶杯抿了口,顿了顿, 将那杯温茶慢慢饮尽。再开口时,嗓音还是半哑的:“我本来也是去找他。”

    望舟不明所以:“……啊?”

    沈临桉垂着眼睫, 却是不再说话了。

    事情还得从莫霏霏让人捎来的口信说起,那会儿沈临桉还在府里, 有个半月舫的伙计急匆匆进来, 说副舫主有话要报。

    莫霏霏性子急, 传信就三言两语, 别的什么都没说, 劈头盖脸只道:“姓常的来买了假皮药膏,跟姓顾的去漱玉馆了!”

    沈临桉愣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当然不会不知道漱玉馆是什么地方,也知道依照顾从酌的性子,绝不可能如此费心就为了找小郎排遣。

    “八成是去查案的,嗯,对,应该是为了公务。”沈临桉如是想着。

    再回过神,他就站在了漱玉馆楼下。

    摘了漱玉馆的头牌、被包妈妈迎上三楼,打晕小郎把他藏在屏风后、再熄掉烛火等顾从酌进来。

    最后他记忆里剩下的,就全是他被攥住手腕、按在床头,被颈侧的指腹来回磋磨,喘息从压抑变成低低的泣音,断断续续自齿关里漏出来的画面了。

    想也知道,他脖颈上,现在大概全占满着细细密密的指痕。

    沈临桉指尖动了动,没去碰自己的衣领,只是又将茶杯递给了望舟。

    “最好,还是别让望舟发现。”沈临桉耳尖发热地想。

    比如脖子上的痕迹,还有……发哑的嗓子。

    *

    镇国公府。

    顾从酌进了屋,先是扯松了领口,再是三两步走到桌前,给自己沏了两杯茶。

    房门啪嗒被推开,常宁后脚进来,顶着满身乱七八糟的脂粉味,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看见顾从酌,他幽幽地说了句:“顾从酌,你倒是回来得早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现在心情不错,就格外谅解他遭的罪。

    不过提他跟小郎的事儿像在故意戳人痛处,顾从酌于是选择直接谈正事:“你也不晚,说吧,发现什么了?”

    这下常宁的眼神都不止是幽深了,是幽怨。但他还是如实汇报:“漱玉馆做皮肉生意,有官府存档,在京城已开了十余年,与其他青楼楚馆无甚差别。”

    这是明面上。

    说起正事,常宁的注意力就被引开,神色渐渐肃然:“不过,有个新来的小郎吃多了酒,还是说漏了两嘴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,漱玉馆来往的客人三教九流,什么样的人都有。常客还好说,有的贵客癖好特别,专爱折腾人,往往接一回浑身都是伤,须在床上休养半个月才能好。”

    “这新来的小郎叫秋奴,今晚包妈妈本想送他去伺候那位贵客,后来因为我来,秋奴就逃过一劫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想起那名死在街头的少年有满身不堪入目的鞭痕,还有烫伤。

    常宁与他想到一块去了,沉了脸,说:“漱玉馆如此行事,就不怕出人命?”

    顾从酌简洁明了:“律法不管。”

    经此提醒,常宁兀地想起按大昭律法,良家不得自卖为奴,不可逼良为娼。贱籍即便报官,官府也不会理会。

    但律法管不了,他们自己难道不会跑、不会闹吗?

    顾从酌道:“他们都是哪儿来的?”

    常宁问得一清二楚:“秋奴说了,漱玉馆里的,家里都是恭王庄子里交不起租的佃农,世代都是奴籍。”

    奴籍为贱,且无有大机遇,几乎子孙后代都不可翻身。

    常宁叹了口气,只道:“……秋奴还说,每回伺候完那些贵客,包妈妈就会让人送一碗汤药给他们,说能镇痛安神。受伤的小郎喝过后,的确都说有效,再疼的伤也能安然睡着。”

    既然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,小郎们自然偃旗息鼓,选择认命——不认又能如何呢?要让一个人听话有千百种法子,何况是在青楼楚馆,何况是在漱玉馆这样于京城屹立十余年的地方。

    想来多得是让人乖乖低头的手段。

    而漱玉馆,是沈祁手里的。

    顾从酌眸光微冷,再开口时,嗓音沉沉:“有弄到汤药吗?”

    既是沈祁手下,又能拿出“药”,不能怪顾从酌神经敏锐,实在是“步阑珊”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,门口有个玄甲覆面的黑甲卫来报,说北镇抚司的盖同知递来了信。

    两人默契地收了声。

    顾从酌将那封烫着火漆的信拆开,把纸张施施然展开,上头赫然写着:

    【具供状人狗蛋,年十一,系保定府流民,现暂居城西破庙。今蒙官府垂询,不敢隐讳,所供皆实。】

    竟然是份口供。

    顾从酌先翻到最后扫了一眼落款,上头供状人画了十字押,代书人是高柏。

    再往回翻:

    【……昨夜听过更鼓,大约是子时三刻,小人在胡同里睡到一半,瞧见漱玉馆的云小郎独自走在巷子里。云小郎心善,时常赏小人两个铜板买吃食,小人便追上去想讨点钱垫肚。

    小人还没走近,远远地刚冲云小郎喊了一声,就看到云小郎身子一僵,两条腿抖得厉害,一下子就栽倒在地。

    小人连忙跑上去看,却见云小郎面色青紫,一探鼻息已经断气,像是突发急症。小人当时吓得魂飞魄散,四顾无人,瞟见云小郎腰上挂了个荷包,一时贪心就偷了去……

    ……官府明鉴,小人愿指天发誓,绝无半句虚言。】

    云小郎就是死在街头、满身伤痕的那名少年,他遗失的钱袋成了盖川寻人的线索。

    至于面色青黑、突发急症,顾从酌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眼了。

    上一次,是他下江南,验尸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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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显。

    顾从酌眉头微拧,掂出纸张厚度应当不止这一页,用拇指与食指一捻,翻出下一份盖川送来的物证。

    这次是份仵作的剖验文书:

    【谨依北镇抚司格例具验状。

    卑职奉命检验漱玉馆云奴尸身,见其面容漆黑,唇吻紫绀,四肢僵直……鞭痕、烙伤累累,尤以左腿外侧鞭伤最烈,皮开肉绽处见白骨森然。

    诸如此类,似急骤卒中而死……异者,其腿骨上有纹路绯红,状若蛛网,以皂角水洗之不褪,以铜刀刮之愈明,疑已深入骨髓……遍寻案卷,未见此疾,疑是罕见奇毒。

    不敢妄断,谨此备录呈堂。】

    署名的位置写了三个人名,笔迹各不相同,看名字一个比一个资历深。

    顾从酌略一思索,就知道以盖川的倔性子,估计是一个仵作没验出来就不甘心地换人。没想到轮完三个都对此毒束手无策,未能给出确切结论。

    仵作不知道,顾从酌知道。

    这是步阑珊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屋内兀地陷入静默。

    常宁也接过两张薄薄的纸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接着顾从酌的话,继续说下去:“……秋奴说,这药包妈妈看得比眼珠子还紧,漱玉馆里估计无人能拿到。”

    云小郎死于步阑珊,无论如何他们都得想法子弄来这所谓的“镇痛汤药”,以作线索。

    “不过,我今晚为了摸路出来上过三趟茅房,画了张漱玉馆的图。”

    常宁边说,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绣了鸳鸯的桃红帕子,上头鸳鸯交颈,空白处用酒液描了漱玉馆的房间布置,还有后院的轮廓。

    帕子在桌面上摊得平平整整。

    常宁伸指按在上面,说:“你看,前面是大堂,有歌舞表演的台子;然后是二楼,招待留宿的客人;再接着是三层,招待包妈妈口中的贵客……这些我们都看过,大致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往下移,下边的线条就粗糙得多,应是怕人起疑,草草画的:“这是后院,往东是堆杂物的柴房,往西是厨房。中间一溜儿是包妈妈还有小郎们住的矮房,挨着茅厕,角落还有一口共用的水井。”

    布局规整,与寻常人家的院子没什么两样。硬要说的话,因为开门迎客,柴房和厨房都要大上不少。

    顾从酌沉吟片刻,问:“有没有哪个管事姓孔?”

    “没有,”常宁斩钉截铁,“我特意问过秋奴,除了小郎,这漱玉馆的管事只有包妈妈一人,众人一概听她调遣。”

    那么问题来了。

    刚刚在虞佳景的厢房外,顾从酌亲耳听沈祁说来见过几次孔逯,还说虞佳景知道孔逯。可虞佳景是今晚吃味才来了漱玉馆,那他们以前是在哪儿见的?

    《朝堂录》说是王府,顾从酌也推断虞佳景在王府见过孔逯。

    但亲王出入烟花柳巷,必然被御史弹劾“有辱皇家威严”,沈祁爱惜羽毛,定然不愿在这种事上遭人诟病;而孔逯,明面上是个“已死之人”,也不宜过多现于人前。

    除非,还有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,连接恭王府与漱玉馆,才使得他们都能来去自如,不引人注目。

    虞佳景之所以得知沈祁来漱玉馆,应当是出于某种不得已的原因,沈祁暂时不能走这条密道,才被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的虞佳景发觉端倪。

    不得已的原因是什么?密道为什么不能走了?

    顾从酌的目光随着常宁的指尖移动,从图上看,漱玉馆的确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异常之处。但不知怎的,他心底那丝违和感不仅没消散,还越发重。

    顾从酌脸色沉凝,烛光在他深黑的眸中跳动。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,若能找到这条潜藏的密道,便等于扼住了沈祁的命脉。

    前院人来人往,喧闹不休。要做什么都难以掩人耳目,已经被顾从酌排除在外。至于后院,顾从酌的食指落在后院的位置,依次点过柴房、厨房,最终又落回包妈妈的住处。

    厨房每日采买清洗、做菜上菜从不停歇,人多眼杂,若真藏着密道未免太过冒险。柴房还有小郎们的住处也是同样的道理,水井更不必说了,就大咧咧露在院中。

    密道和孔逯要藏,只能藏在包妈妈那儿。

    顾从酌心里有了数,也不兜圈子,直接就对常宁说:“我还得再进趟漱玉馆。”

    常宁想也不想:“我跟你去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依旧直截了当: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常宁眉头一跳,刚想直接问为什么。

    “沈祁缜密,有他在漱玉馆里,事情要麻烦许多。”顾从酌没跟他客气,“我进去前,你想个法子把他引走。”

    常宁一想,也是这道理,眉头就松下来。

    “行!”他爽快答应,把那块桃红帕子往顾从酌的方向推了推。

    意思是顾从酌把帕子带上,能看看路线。

    顾从酌没接: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爱要不要,常宁抓起绣了鸳鸯的帕子,趁顾从酌没注意,随手找了个抽屉塞进去,免得回头还能用上。

    常宁做贼心虚地瞟了顾从酌一眼,看见顾从酌又拎着茶壶给自己倒水。

    他边纳闷顾从酌今晚究竟有多口干舌燥,水都见底了,边三两步就冲去洗澡——

    还赶着天亮后去趟半月舫呢!

    第92章 偷花

    弘煕二十三年,三月十三。城郊某座田庄,佝偻着背的佃……

    弘煕二十三年, 三月十三。

    城郊某座田庄,佝偻着背的佃农在田埂间忙碌地播种,汗水顺着他们凹陷的脸颊滚落, 砸在初化冻的土地上。

    突然,天边响起沉闷如雷的马蹄声。

    佃农们无一人抬头, 倒是执着皮鞭的管事们看见数十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,“吁”地急停在田庄大门前。策马的骑士个个身披制式的玄色铁甲,面部覆着冰冷的面甲,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。

    打头的却不遮脸,那人猛地一勒缰绳, **马立即人立而起,发出声响亮的嘶鸣, 蹄铁好险正中慌里慌张迎出来的管事胸口。

    他并未下马, 就劈手将一本厚厚的奏折甩在了管事脸上,冷声道:“御史上折, 弹劾恭王于此地藏匿隐户、私占田亩, 数目惊人。”

    那本奏折先砸得管事头晕眼花, 再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摊开的纸页足有数千墨字, 密密麻麻。

    “奉陛下口谕,黑甲卫特来彻查!”

    常宁居高临下, 目光如电扫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的田庄管事,厉声道:“庄内所有田亩账册、户丁名簿, 一应文书, 全部封存呈上……若有半分隐瞒延误, 严惩不贷!”

    玄甲骑兵步步紧逼, 策马前踏, 呈合围之势堵住大门。

    许是平日里仗着恭王沈祁的威风,作威作福惯了,这管事此刻被突如其来的罪名骇得脸色发白,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上来。

    管事点头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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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腰:“大人稍安勿躁,小的这就派人……”

    边面色恭谨地说着话,他边动作隐晦地朝身后摆摆手。很快,人群里就有两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去,迅速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想来是去通风报信。

    怪的是,跨坐在马上,雪地也能厉眼找出埋伏鞑子的黑甲卫,此时竟然齐刷刷地静候在原地,像是根本无人发觉。

    *

    与此同时,另一边。

    漱玉馆后院的厢房内,顾从酌立在墙前,用指节细细敲过墙面,确认响声空荡后,找到机关按下。

    只听不知安在哪儿的机括发出“咔哒”轻响,面前半边墙面无声向内翻转,露出后面一条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暗密道。

    密道深邃,不见尽头,唯有两侧的是闭上嵌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,幽幽地照着底下粗糙的石阶。

    包妈妈双目紧闭地软倒在地,显然是昏厥过去,对自己死守的秘密就这样被揭开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顾从酌未瞥她一眼,抬脚踏入密道。

    阴湿之气登时扑面裹来,顾从酌刚行出两步,身后的墙壁就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般朝内合拢。

    就在墙面彻底闭合的前一霎那,顾从酌敏锐地感受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风从缝隙里飘进来,轻捷如燕,甫一落地,就贴在了顾从酌背后不到半步的位置。

    一点微凉落在顾从酌的左臂,接着攀沿向上停在肩头。

    “郎君。”

    有人轻轻在他耳边说:“皇叔狡诈,郎君一人恐中诡计。”

    细小的气流擦着顾从酌的耳廓散去。

    顾从酌微不可察地偏过头,没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拨下来,只是淡淡道:“殿下的腿不要了?”

    珠光清冷朦胧,照出那阵风始作俑者的面容——五官平淡、过目即忘,却生了双蜜一样的焦褐色眼瞳,此刻盈盈含笑,光泽流转。

    “多谢郎君挂怀,”沈临桉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,意有所指似的说,“一时之痛,总好过牵肠挂肚,失魂落魄一辈子……这么想想,非来不可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眸光微动。

    沈祁若真将步阑珊藏在这里,且被他们找到,对沈临桉来说,的确是关乎他能不能将腿治好,彻底摆脱轮椅的大事。

    何况《朝堂录》里也写,沈祁自己亲口说能治好沈临桉的双腿。这步阑珊既然来自于他,沈祁真有解药也不奇怪。

    于是顾从酌道:“恭王多疑,殿下跟紧。”

    这就是同意了。

    沈临桉从他身后两步挪到他身边,手收了回来,垂下的衣袖还紧挨着顾从酌的手腕,在行走间一晃一晃。

    他也学顾从酌侧过头,边走边问:“郎君不问我为何出现在此吗?”

    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,他在顾从酌查案的时候出现了。有些时候,甚至常宁都不一定跟在顾从酌身边。

    假如换作旁人,都该怀疑身边是不是有沈临桉的眼线,由此生出嫌隙。

    顾从酌目不斜视,答案听起来莫名耳熟:“殿下不说,臣就不问。”

    闻言,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,然而顾从酌本就是个不把心思写脸上的人,加上此时密道内光线昏暗,就更加难以判断他究竟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密道内一时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原本仅容两人抵肩而行的通道,不知何时变得宽敞。脚步声生出更加空旷悠长的回响,一下接一下。

    越往里走,密道内阴沉的气息就愈发浓烈,如同细细密密缠绕上来的丝线,将人从下往上包裹,最终溺毙到口鼻,拖进深不见底的水潭。

    夜明珠熄灭,潭底伸手不见五指。

    而黑暗中不仅看不清人、猜不透人,似乎还会与静默无言一起,将各种各样积年累月压在心底的思绪全都放大,空落落地沉在人心头,搬不开又放不下。

    沈临桉突然有点气馁。

    因为顾从酌对待他,好像仍旧和以往一样,“不说就当不知”“不说就不问”……这究竟是因为顾从酌觉得“不必问”,还是顾从酌觉得“不必问”?

    绕口令一样。

    沈临桉想到这,忽然轻笑一声,不依不饶地说:“郎君不若猜一猜呢?”

    猜不着,干脆问出口,好叫他知道顾从酌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顾从酌不假思索:“漱玉馆或藏有奇毒,殿下前来寻求解法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答:“这只是一半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又道:“恭王阴狠,殿下来寻证,以求公道。”

    措辞较为委婉。

    沈临桉比他直接得多:“我与皇叔的账,理不清说不完,总有清算的那日……但不是现在。”

    仍旧不对。

    这次顾从酌略一思忖,不知想了些什么,他竟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:“与虞世子有关?”

    沈临桉不明白这跟虞佳景有什么干系,愣怔片刻才勉强抓住点思路,脱口而出:“郎君觉得,我对虞佳景有意?”

    “没有,”顾从酌顿了顿,说,“只是随口一问。”

    “听起来不像。”沈临桉心想。

    他又想:“有意无意……你都能想到我与虞佳景,为什么没想到我与你呢?”

    难道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?

    沈临桉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。

    但他还来不及细想,就见眼前乍然现出一道雪白刺目的亮光,接着打横扩宽,蛮横占遍全部视野。

    白光褪去,景象浮现。

    四面坚硬的石壁骤然空出左侧,换成了一整片光滑剔透的琉璃板,清澈无暇地映出下方令人瞠目结舌的奇景——

    那是个巨大无比的空洞,最宽处目测足有数百步。目光所及之处,尽数栽着大片大片洁白如雪的花朵。

    那些花朵形态妖异,花瓣层层叠叠。花茎纤细如银丝,花蕊透明近若无色。花瓣向外舒展,大多呈纯净的白,少数在瓣尖点了浅粉,极少数花朵盛放,绯红浓郁。

    顾从酌自认见识不算浅薄,花朝节时也曾踏遍街头巷尾,却从未在任何一处见过哪怕一朵与眼下奇花有半分相似的花卉。

    空洞里没有风,只有条不算宽阔的河流蜿蜒穿过花田,水流湍急如同奔马。

    河身则渐走渐陡,到花田尽头突出空洞,撞向看似严丝合缝的石壁。河床骤然断裂,水流裹着浪花俯冲而下,如银绸倒挂,却找不到终末。

    顾从酌忽然明白了进密道时的阴湿气息是从何而来,因为此刻即便他们居于高处,隔了琉璃,仍能感受到那股直迎面扑来的水雾气。

    但说这里是块纯粹的、天生地养而成的花海不够准确,因为环绕的洞壁坑坑洼洼,有明显人为斧凿过的痕迹,经过了大量人力的开拓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二人还眼尖地注意到数名身着粗布短打的花农,动作小心地行走在花丛间,只仔细地寻找,摘下那极罕见的绯红花,放入腰侧挂着的藤编篮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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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花海边沿靠近石壁的地方,零星站着几个身着轻甲、腰佩长刀的壮汉,目光如鹰隼般时不时扫向人群。

    而被壮汉簇拥着的,则是个年约四五十,眉心皱痕极重的男人。

    几乎在看到他的瞬间,顾从酌脑海里就骤然弹出个名字——

    “孔逯。”

    奇花、密境、已死之人……

    沈祁的秘密,还真不少。

    得益于身居高处,他们能轻而易举看清底下人的动作,下面的人却很少有抬头往上看的习惯,也并未发现他们。

    这也是他们搜查潜入的好机会。

    顾从酌眼神微凛,对沈临桉说道:“殿下,我们先向前走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,右手无意识搭在腰间剑柄,是防备的姿态。

    沈临桉应:“好。”

    或许是这条通道专供沈祁与孔逯来往,路面修得格外厚实平整。两人沿着左侧的琉璃板行到尽头,才找到一间布置类同书房的密室。

    临进门前,顾从酌抬头看了眼,上头挂着石刻的匾额,龙蛇飞动,题着“阑珊阁”。

    室内陈设简单,一张书案,几个书架。架上有不少按年月排列的书信,角落里甚至还摆了个上锁的檀木匣子。

    坦坦荡荡,一览无余。非要说奇特的,是它造了东西两门,无论从通道哪边,都能进入阑珊阁。

    书信里是孔逯与各地官员的来往。檀木匣子上的锁钥复杂精细,顾从酌拎着锁头看了会儿,沉声说:“得出去另找个锁匠。”

    一只纤长的手从背后探出来,施施然取走了那个匣子。

    沈临桉端详少顷,温温和和道:“半月舫就有可靠的锁匠,郎君若是信得过我,可交由我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就听阑珊阁的另一头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。

    “孔大人,求您念在俺为您做事多年的份上,别将俺赶出去……俺发誓下次绝不再偷红花了,俺不是故意的,实在是俺儿子病得厉害,没钱治啊!”

    孔逯出了声,嗓音宽厚:“……你先别急,我没想赶你走。我就是想不明白,洞里有大夫有药,也并不是不发工钱,你要给儿子治病,用得着偷红花吗?”

    答话的人讷讷:“药铺许久都没存货了……”

    孔逯似在疑惑:“外出采买每半个月一次,怎么会许久都不补药?”

    “采办的、采办的人说,银钱不够,买不了。”

    那人几番犹疑,想到自己还在重病的小儿子,终究还是说出口:“孔大人,是不是有人在克扣、克扣王爷分给俺们的钱……?”

    “听你的意思,是我克扣?”孔逯叹了口气,“大伙都是这么想的?”

    “没,就俺一个,俺也不是那意思!俺就是随口问问!”

    孔逯像是没听见:“行了,我不怪你。花呢?”

    “俺带来了!就在这!一片花瓣都没少,俺包得好好的呢!”

    随着话音,响起两下略重的脚步。应当是有人上前,接过了他偷的红花。

    “谢谢大人、谢谢……啊、嗬——”

    长刀入肉,人身倒地沉闷。

    孔逯的嗓音仍旧温煦:“花给我,把人带下去罢……机灵点,别吓着其他花农。”

    第93章 我信

    偷花,就是起了歹心。孔逯不消多费力就能猜出这偷花贼……

    偷花, 就是起了歹心。

    孔逯不消多费力就能猜出这偷花贼的心思:无非是看他们无比珍视红花,以为这红花是价值连城的奇药,能卖出绝顶的好价钱, 才冒险偷花。

    却不知白花无碍,红花是味罕见奇毒。体魄不强者, 触之先是头晕目眩,接着就会高烧不起。

    孔逯能这么快知道有人偷花,就是因为他小儿子重病。

    可单单这样还不足以让孔逯起杀心。

    贪欲嘛,世间人哪个没有?孔逯扪心自问,他自己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之所以杀了他, 是因为他既然敢偷花,就说明有法子将花带出去。出去, 就意味着泄露秘密。

    许多许多秘密, 例如此地能容人、能养花,养出别处不见踪影的花;例如恭王在此制作奇毒步阑珊, 原料正是红花;例如这里有进无出, 采买的人都是恭王的亲信, 孔逯细心筹谋许久,才拉拢其中几个人, 能在采买一事上动点手脚。

    孔逯很清楚,他自己是绝无可能逃出这里的, 他也从没抱过这种念头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要钱,钱总能给他和他的家人, 在这片囹圄空洞里, 多带来一些额外的快乐和幸福。

    “……还是再换批新人进来吧。”孔逯漫不经心地想道。

    毕竟当有一个人冒出他在克扣的念头时, 往往代表大多数人都在这么想了。

    他踱步到阑珊阁前, 抬手缓缓将门推开。

    随即眼前一黑, 意识全无。

    *

    顾从酌随手将孔逯劈晕在地。

    沈临桉屈膝在孔逯身前,在他衣袖里摸索几下,从袖袋里拎出个五六寸长的扁木盒。滑开盒盖一看,里头欣然是一朵花瓣舒展,通体妖红如血的红花。

    红花有香,但并不是兰桂那样的馥郁芬芳,反倒有一股湿漉漉的、甜腥的潮气扑面冲来。朦朦胧胧,如同半透的水雾,轻飘飘蒙上了沈临桉的口鼻。

    沈临桉呼吸一窒,无孔不入的水汽腾地化作千百只冰冷粘腻的手,猝然抓住他的脚踝,将他下拽、再下拽,拽落到难以逃脱的潭底。

    视线模糊扭曲,耳边轰鸣不止似是汩汩水流。

    沈临桉感觉到自己好像在不断下沉,双腿却重得根本无力抬起,任由脑海中的无数画面洪流般翻涌、炸开,光怪陆离。

    是雪夜逃亡,有人在一点剑光中救他于危难;是半月舫隔屏相见,有人影透在绢面,接着惹来城巡,人影揽他入怀;是江南乐船描摹他眉眼,劝他留下养伤;是桃花林遇刺,众目睽睽,与他传出荒唐名声……

    最后纷乱倒转,跃回不知多久以前,有一小公爷因父母在外征战,暂居京中,某次入宫,偶然迈进了他的殿门。

    或远或近的片段疯狂闪现、交织,最后被沈临桉残存的理智强行收拢——

    一人玄衣银剑,肩背宽阔如山影,眉峰似刃,眸色沉寒,神容淡漠,就立在他所有迷乱的念想正中心。

    而那个人,脸上没有任何波澜,眼神却带着能穿透任何伪装掩饰的锐利,正直直地注视着他。

    像是在说,你骗不过我。

    *

    顾从酌草草翻了遍书架,从中拣出要紧的几封书信藏进竹筒收好,用以呈给皇帝作证。

    这里到底是沈祁的地盘,算算时间,常宁那边估摸着也拖到了极限。

    顾从酌转过头,正要开口叫沈临桉撤离。却听“啪嗒”一声,沈临桉飞快地将盒盖推回原位,眼睫垂着,眸底情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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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不明。

    “殿下,此地诡谲,不可久留,”顾从酌简洁明了道,“不若先离开……”

    如果顾从酌没猜错,檀木匣子内装着的应当就是步阑珊的制毒之法。再加上这一眼看出是用于制毒的红花,沈临桉的腿疾要治好,就有了希望。

    然而他身前站着的人,起初一动不动形同木偶,听到某两个字眼后却突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紧接着顾从酌眼前一道身影倏然晃过,有只纤瘦的手腕不明不白搭上了他的胸膛,按着他连退数步,背部直接靠上了他们进来时的那道石门。

    清淡熟悉的药香追在其后,结结实实扑了顾从酌满怀。

    顾从酌眉心一动,还以为沈临桉是腿疾复发,想找个人带自己出去。结果还没等他把话说完,怀里的人已经伸出两只柔软的手臂,亲密无间地搂住他的脖子,呼吸近在咫尺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沈临桉低声说。

    要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,顾从酌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打得措手不及,想问问沈临桉究竟怎么了,一低头,就撞进了双空空蒙蒙的焦褐色眼瞳。

    那瞳孔不见亮光,细看之下,边沿还泛着一圈若有似无的妖异绯红,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顾从酌。

    “是毒。”顾从酌心下一凛。

    他刚才在密道里沿途都不曾回头,自然也看不见身后的沈临桉是什么神色。现在想来,沈临桉似乎从他说完那句“随口一问”后就没了声响。

    彼时顾从酌还以为他是不愿多说,现在想想,沈临桉是不是从那时起,就中了招?

    想想也是,此地能栽制出步阑珊的毒花,天长地久,估计这儿的风与水里都自带毒气。

    沈祁和孔逯用了什么法子避毒暂且不知,沈临桉本就毒入骨髓,靠猛药刺激经络才能行走一时半刻。

    现在么……

    顾从酌兀地想起沈临桉刚才合上盖子时的重响,想来是毒效积累又被毒花一激,毒性游走全身了。

    这事拖不得,顾从酌三两下将来龙去脉理顺,抬起手想把沈临桉的手臂捉下来,先将人带出去。

    “殿下,先离开这里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觉得,自己似乎被裹挟在彻骨的冰水里。

    水流冲淡了外来的声响,隔着起伏晃荡的水波,他只听到顾从酌说“离开”,只感觉到顾从酌要将自己的手拿下来。

    “他发现了吗?他知道了吗?”沈临桉混沌地想。

    发现他不是想象中那样温润如玉,知道他不是表面上的光风霁月,得知他本质上是一个阴暗的、不择手段的人……

    这个念头甫一出现,他就觉一阵难以遏制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,不由分说冻住了他的骨血。沈临桉心慌意乱,耳边转来转去久久不息,都是顾从酌说要“离开”。

    顾从酌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自己刚有抽身的迹象,沈临桉那双失焦的瞳孔就骤然缩紧,像是幼兽被惊扰,喉间模糊地咕哝了一声:“……不许。”

    原本只是搂着顾从酌的手臂猛地用力,硬生生将他往下拉了两寸。

    不许什么?

    顾从酌身形微顿:“殿下,先离开……”

    下一瞬,冰凉的唇瓣如同走投无路,飞蛾扑火般,决绝又执拗地撞上了顾从酌的嘴唇。

    沈临桉重重地吻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…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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