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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90-100(第2页/共2页)

p;   这次,顾从酌也像是中了毒,浑身僵硬动弹不得,只感觉到沈临桉的嘴唇又凉又软,毫无章法地咬着他的唇。

    恍恍惚惚间,顾从酌甚至感受到了一点湿濡,还有沈临桉小狸奴似的、急切的舌尖,触碰他的唇缝。

    药香愈发浓烈,顾从酌脑海也是罕见的空白一片。不知道实在是事发突然,猝不及防,还是他本能地不想推开,总之他就任由沈临桉毫无章法地亲着。

    不知多久,怀里的人好像换不上气,这才勉为其难似的,放过顾从酌的嘴唇。

    “殿下,先离……”

    怀里的人一震,急急地又吻上了他。

    “先离……”

    一吻落毕,沈临桉眼眶泛红,轻喘着再次抱上来,亲吻。

    “离……”

    又是一个吻。

    反复数次,顾从酌仿佛终于意识到哪个字眼引得这位殿下毒性迸发,闭口不言了。

    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,顾从酌不好说话又不好动弹,正僵持着,背后沉重的石门发出“桄榔”一声巨响。与此同时,机括弹动的锐响破空而来!

    数道漆黑的短箭从密室各个角落疾射出,顾从酌反应奇快,单手扣紧沈临桉的腰免得他摔在地上,另一只手即刻拔剑出鞘。

    “铮——!”

    寒光如练,火星四溅。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后,阑珊阁内的暗箭已被悉数劈断,横七竖八躺了满地。

    顾从酌边提剑边往后退。石门洞开,冲入耳畔的却是湍急水声。顾从酌回头一看,石门外厚实的地面不知何时轰然塌陷,取而代之的是断崖般的裂口。

    隔着琉璃板远望过的河流现在就在他们脚下,倾泻奔腾,撞出雷鸣般的轰响。激荡的水汽绽开成浪,喧嚣震天。

    去路断了!

    方才一路向前,居然不知不觉盘旋过了小半个空洞。不止如此,在瀑布的水声中,顾从酌还听见数百、数千着轻甲持长刀的壮汉围拢过来,严严实实挡住了前路。

    一间阑珊阁,横贯通道,东西两门。顾从酌起先当它是为了方便沈祁和孔逯出入,现在看来,恐怕还有借着天时地利,将擅自闯入的人逼入绝境的意图!

    进退两难,怀里的人突地攥住顾从酌的手腕。

    沈临桉低低地喘着气,说:“……放我下来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一顿,垂眸审视着沈临桉的眼睛,见他瞳仁边缘仍是淡淡的红。

    那红不深,却恰如其分地提醒顾从酌他们方才都做过些什么。只是时机确实不妥,现在似乎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

    顾从酌没放手,淡淡地说:“我会带殿下出去。”

    前路是有千军,但沈祁把这群人养在这里,未必用了军中的法子操练。至少顾从酌匆匆一瞥,最前头的壮汉冲得歪七扭八,并不是毫无胜算。

    沈临桉摇摇头,说:“他们会用毒。”

    阑珊阁里的暗箭在地上泛着幽蓝的光,长刀上若是涂毒,万一是步阑珊,顾从酌只要受伤只会越来越难杀出去,最终被耗死在这里。

    密集的人影涌动靠近,果然如沈临桉所言,除去有不少人持刀外,还有一批壮汉拎着弓弩,箭在弦上。

    沈临桉抬着头,声音在嘈杂里异常清晰,却不知怎地有些紧绷:“郎君若信得过我,我有个法子,或许能博一线生机……”

    他三言两语,将自己的猜测说了。

    说完后,沈临桉心里忐忑不已。这法子本就疯狂,说将两人性命全拿来做赌都不为过。

    遑论他有毒在身,刚刚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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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对顾从酌做出那种事……眼前幻象仍旧更迭层出,沈临桉全靠顾从酌的拥抱才撑住理智,没在这不合时宜的当口表明心意。

    “虽然可能他已经知道了。”沈临桉混乱地想道。

    原因种种,不管怎样,顾从酌会不会当他现在是失了智还不一定,更不必提……

    顾从酌说:“我信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持刀壮汉冲进阑珊阁的刹那,以为自己会看见两股战战、跪地求饶的“贼犯”,总归前后无路,他们绝无可能逃出生天。

    谁知,石门轰隆大开,两道身影卓然而立,看也未看他们一眼,就纵身一跃,如同飞鸟般坠入了那白练般奔泻而下的瀑布当中!

    为首的壮汉匆匆扫了眼地上的孔逯,自知此事上报定然逃不脱恭王的责罚,偏偏将人活捉,将功赎罪的希望就此破灭。

    即便知晓底下万丈深渊,必死无疑,到底一口气堵在胸口,无处发泄。

    “放箭!快放箭!”他咬着牙嘶声吼道。

    数百支淬毒的箭矢,暴雨似的落向瀑布中瞬间消失的身影,却只在飞溅的水珠中留下徒劳的涟漪,很快就被更大的浪花打散、冲走。

    根本看不见有没有射中那两个贼人。

    想也只有死路一条。

    壮汉啐了一口,悻悻道:“行了,先禀报王爷!”

    第94章 旧梦

    跳崖这种事,大概很少有人经历过。假如放在常宁嘴里,说不准还要感……

    跳崖这种事, 大概很少有人经历过。假如放在常宁嘴里,说不准还要感慨句“大姑娘上轿头一回”。

    这儿没姑娘,但有俩上轿的。

    顾从酌只觉一股难以抗衡的巨力狠狠砸在背上, 砸得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。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,别的, 就只剩下怀里人快得过分的脉搏。

    护体的真气被拍散又凝聚,水流湍急得像是无数只撕扯着人的手。天旋地转间,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,只能感受到两个人被水流裹挟着,不知要冲向哪里。

    很长一段时间, 视线整片模糊。唯辨得出昏沉的水色,以及他与沈临桉交融的衣角, 布料紧紧缠绕、分离, 再缠绵至死结。

    “他中了毒,又体弱, 能抗住吗?”顾从酌盯着那片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衣料, 忽地想道。

    混乱中, 顾从酌隐约听到水面上传来几声异样的波动,进入水面后冲势微滞, 但仍旧有密集的钝响——是箭矢!

    顾从酌想也不想,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, 原本横在沈临桉腰间的手臂顿时更加收紧,用尽全力将人按在怀中, 几乎要融入骨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沈临桉也好受不到哪儿去。

    先前吸入的红花香气萦绕鼻尖, 被水流一打, 好似彻底钻进了他体内, 在经脉里流窜游走。扭曲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, 冲击得沈临桉头脑发胀,太阳穴如同针扎般刺痛。

    然而在剧烈的痛苦中,沈临桉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顾从酌在紧紧地拥抱着他。

    那双手臂十分有力,并且越拢越紧,就好像沈临桉被他当作绝对不能丢失、或有所损伤的珍宝。于是相比之下,步阑珊的毒以及被水流拍来卷去的痛楚,都显得不那么难以承受了。

    黑暗包裹着他们,震耳的水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,顾从酌的拥抱是他唯一能确认的、稳定真实的存在。恍惚间,沈临桉竟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,就仿佛天地世间,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相依相靠,相信相守。

    如同前十余年,沈临桉曾在数以千计的夜梦中幻想过的那样,没有任何的人与事拦在他和顾从酌之间,只有毫无保留的、紧密到窒息的相拥亲昵。

    “要是、要是跳下崖就能实现,好像也不算糟。”沈临桉混沌地想着。

    分明是生死关头,他却奇异般地感受到了安心与甜蜜。

    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前一瞬,他似乎听到紧拥着他的顾从酌低低地闷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沈临桉倏地醒过神。

    与顾从酌有关的任何事总能让他挂心惦念,何况在这种危险的境地里,闷哼往往代表着……

    代表着受伤。

    沈临桉心下一凛,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,努力去看面前的顾从酌。四周却只有昏暗浑浊的水色,什么也看不清。

    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沈临桉还是闻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
    “是血。”他敏锐地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,沈临桉感觉到两人似乎被冲进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河域。他试着挣了挣,想要查看顾从酌是不是受了伤。

    但沈临桉刚一动,就察觉腰上的手臂简直如同铁箍,将他牢牢锁着,浑身上下恐怕只有双腿能动弹一二。

    他勉力抬手拍了拍顾从酌的后背,抱着他的人却没有丝毫回应。

    沈临桉确定:“他受伤了!”

    而且是很重的伤,否则以顾从酌的性子,绝不可能在这么危急的关头,放任自己昏迷不醒。

    沈临桉的心直直沉了下去,被幻觉与疼痛占据的脑海彻底清醒,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生出了多么阴暗的念头——

    他怎么会想要拉着顾从酌去死呢?!

    顾从酌有那么多要做的事,他放不下北疆、放不下京城,记着沈祁的累累罪行,想着虞邳的狼子野心……有那么多还没做完的事,他死不瞑目。

    再说、再说,他还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顾从酌自己的心意,还没有得来顾从酌的回应,还没有让顾从酌履行约定……

    他也不想死。

    沈临桉脊背发凉,察觉那朵红花竟如此诡异,居然不知不觉间,就能激发出人心里最阴暗负面的心绪,让人心甘情愿地死在虚幻的满足中。

    幻毒阴魂不散,沈临桉不再犹豫,重重咬下舌尖,得来一丝宝贵的清明。

    他用尽身上残余的力气,回抱住顾从酌,双腿拼命地朝着水面上游去。

    *

    “顾从酌、顾从酌!”

    有人在叫他吗?

    顾从酌被一串急促的呼唤拽回些许意识,眼皮动了动,勉强掀开一条缝隙。

    最先看到的,是双焦褐色的眼睛,近在咫尺,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。

    “这是第几次了?”顾从酌忽地想道。

    只是他的视线依旧相当模糊,那双眼瞳带着晃动的重影,像是还在晃荡的水波里,让顾从酌分辨不出沈临桉的眼里,是不是还有那圈绯红的色晕。

    “毒……”顾从酌低声说了个字,后面的话音太轻,沈临桉没听清。

    沈临桉撑着顾从酌的身子,让他靠在自己的大腿上,整个人抖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东西都在,没丢,”沈临桉的嗓音发哑,急促的喘息落在顾从酌耳边,仿若后怕,“还、还好你醒了……”

    顾从酌想问的不是这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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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遭却突然多出了越靠越近的脚步声,听声音人数不少,并且方向就是冲他们来的。

    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,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指节艰难地搭在了剑上。

    “不行,得让他先走。”顾从酌想。

    但没等他拔剑或是说话,就听见围拢的人停在沈临桉身侧,垂着头,语气恭谨地叫了声“舫主”。

    是半月舫的人。

    有半月舫的人赶来,即便沈祁的手下追着不放,应当也能对付。

    顾从酌松了口气,本就只是堪堪维系着清明的神智终于彻底消散,坠入昏沉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昏沉,却不是全然黑暗。

    一些破碎的、被长久年岁暂时掩埋的画面,在昏沉中悄然浮现。

    顾从酌看到了很多双眼睛,很多很多双,焦褐色的、蜜一样的瞳色,含着笑或者意味不明,偶尔被欺负了、被“检查”身份了,则会像被水汽晕过,眼睫湿漉漉,眼尾却发红。

    眼睛的主人都是沈临桉。

    而顾从酌忽然想起,他其实早就见过这双眼睛,在三年,或者说六年前,在此刻的旧梦里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弘熙十九年,三月十三。

    “……尔公主柔嘉成性,温惠秉心,兹册为净朔公主,望务敦睦邻之道,广宣大昭衣冠,克循壶教之规,永固边陲藩屏……布告中外,咸使闻知。”

    旌旗猎响,飞沙漫漫。礼官拖长的尾音消散在初春的寒风里,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出京城。

    奉命护送的是镇国公之子,顾从酌。

    时年十八的顾从酌策马行在公主銮驾前,身姿修长,俊逸非凡,通身银鳞软甲,冷光凛凛如一柄出鞘利刃。狂风掀起他束发的黛蓝飘带,末梢在半空飞扬不止。

    銮驾驷马并驾,金漆挂绡,飞起的檐下金铃叮叮当当,却掩不住低低的几近于无的泣声。

    远嫁他乡、和亲外族,即便大公主素来传闻端庄娴雅,且听说此次和亲是她在御书房中自请而来。但此时此刻,再多的大义胸怀,恐怕也难抵远离故土的满心伤悲。

    “驾!”

    马车旁的侍女垂头不语,只自己悄悄拭着泪。倒是常宁一如既往地憋不住话,两腿一夹马肚,堪堪追到顾从酌身后,只比他落后半个马头。

    常宁皱着眉,一张脸从来藏不住想什么:“少帅,咱们明明刚在独石关打了胜仗,怎么还要和亲?”

    前朝旧廷,回回兵败要不然就是送钱割地,要不然就是封王封侯,时不时还从宗室里选位女子嫁去,最离谱的时候甚至闹出过“三岁幼女出嫁”的丑闻。

    可大昭不是旧王朝,镇北军也没有败走独石关,领兵的顾从酌更是骁勇过人,一剑斩杀鞑靼皇子于马下。怎么还要送公主前去那等茹毛饮血的蛮族和亲?

    顾从酌目光平视,嗓音却冷:“朝廷总不能一直打仗。”

    道理很简单,犯边的外族是打不完、杀不完的,中原的土地辽阔肥沃,只要外族人还要吃粮饮酒,就会觊觎关内的疆土。

    因此胜仗换来的,只是暂时的俯首称臣,待到天寒地冻,边疆仍旧不宁。反反复复,折腾的仍旧是百姓。

    常宁攥紧缰绳,手背青筋凸起:“那和亲……是朝廷想要太平?”

    顾从酌并未直接回应。

    太平是休战的一大原因,皇帝下旨和亲,一方面是想让国库缓口气,让北境的子民能够休养生息;另一方面,也是警告,是威慑。

    提醒败寇,公主和亲不是因为大昭打不过,好让不知哪天又开始蠢蠢欲动的鞑靼,记得他们已经战败过且付出过代价,记得他们已经俯首称臣。

    不过这些只是顾从酌的猜测,皇帝并未直言,他也不好说出口。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,此事是在圆满中了结的。

    除了战死的士兵、丧子的人家,还有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公主……

    顾从酌端坐马上,心道:“还是有人为此牺牲了。”

    什么时候,大昭与边关,才能迎来真正的安宁呢?

    他正漫无目的地想着,不知为何,心头莫名一动,若有所感。就好像冥冥之中感受到有一道视线格外执着,隔着绵延不绝的送嫁队伍,也能牢牢地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是谁在看他?

    顾从酌下意识回过头,望向高大的、近乎模糊了的城墙方向。

    公主出塞和亲是举国盛事,城墙上人头攒动,当中的是明黄仪仗,紧接着两边立满朝臣公爵,衣冠朱紫,根本看不清谁是谁。

    当时顾从酌没有找到视线的来源,只当是送行的人太多,他又受命护送,难免有人注意他。所以他很快就收回视线,马蹄笃笃未停,直行到大昭的最北边。

    但现在,在这时隔已久却倏然浮出水面的旧梦里,顾从酌记忆里难以分辨的朦胧景象,却奇异地明朗起来——

    越过重重人山人海,千军万马,滚滚烟尘,他看到有个坐着轮椅的病怏怏少年,身形单薄,面色苍白,动作略显急切地从喧嚣人群里挤了出来。

    甚至由于太焦急,挡住他路的大臣被他粗鲁一撞,还转身看是谁敢撞他,认出轮椅上的人后又悻悻地住了嘴,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但那人的目光以及全部的注意力,从头至尾,都在顾从酌身上。

    无措的、懊恼的、失落的……明明顾从酌看不清他的眼睛,却在这一瞬感受到了他所有的心绪念想,丝丝缕缕,缠上心头。

    顾从酌实在难以用具体的词句来描绘他的眼神,非要说的话,就像是他正在目送某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,偏偏他错过了和这个人相见的最后一面,因此惴惴不安着是否还有下次重逢。

    或是,不安着下次重逢在什么时候。

    “他在看我吗?”顾从酌不禁想道。

    沈临桉,你在看我吗?

    【作者有话说】

    小顾失明倒计时……

    第95章 目盲

    顾从酌是在一阵混杂的痛感中醒来的。手臂、双腿以及背……

    顾从酌是在一阵混杂的痛感中醒来的。

    手臂、双腿以及背部都泛着密密的痛, 但并不像以往顾从酌领兵打仗后醒来时火辣辣——军中伤药和大夫都稀缺,通常只包扎容易要命的伤口。

    不像这会儿,他身上的伤显然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, 伤口不论大大小小,都毫无遗落敷着上等的金疮药。

    窗外风声阵阵, 吹得很急,还零星夹杂着细微的水声。皇子府的卧房里没有这么重的山风,沈临桉应该是把他带回了半月舫。

    顾从酌试着动了动,后脑传来沉闷的钝痛,像是被谁用铁榔头狠狠敲过, 应该是他跳下瀑布后,在河里被突起的石头撞的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 接着微微蹙了蹙眉, 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来。

    门外恰如其分传来熟悉的木轮骨碌声,由远及近。房门“吱呀”大开, 轮椅一抬一落, 平滑地驶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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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望舟推着沈临桉进来了。

    许是有人将他护得严实, 沈临桉身上倒没缠多少纱布,只是脸色比平常更苍白几分, 脖颈后侧的穴位扎了几根细长的银针,针尾一下下晃。

    他摆手示意望舟退下, 一抬眼,看见顾从酌靠在床头, 身着素白里衣, 墨发未束散在肩头, 俊美无俦, 少了几分往日的铮然凛冽, 更添了些鲜见的柔和……让沈临桉有一瞬间,真觉得顾从酌好像触手可及。

    沈临桉的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,顶着满脖子颤得更厉害的银针,自己推着轮椅到了顾从酌的塌边。

    顾从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只是听到动静,转过头来,照旧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对着他唤了声: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声音平稳,一如往常。

    分明没什么不对劲的,但沈临桉眉头微动,不知怎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。他仔细打量着榻上的顾从酌,从包扎好的肩到宽阔的脊背,回想了一遍,确实没哪里落下。

    沈祁手下用的箭有毒,但不是步阑珊,蹭破顾从酌的右肩后掉进了河泥里,无从寻觅。沈临桉久病成医,这点小毒自然难不倒他。

    想来应当无碍。

    沈临桉如是想着,还是没忍住开口问:“郎君的伤还好么?”

    “劳殿下挂心,”顾从酌答得飞快,“并无大碍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或是出于礼节,也将同样的问题抛回给沈临桉:“殿下呢?”

    “有郎君护,我自然很好。”沈临桉下意识应了句。

    接着他很快拧起眉,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寻常——为压制红花的毒,他后颈上的几个穴位都扎了银针,位置靠后,常人不一定能立马注意到,但顾从酌怎么会是常人?

    沈临桉心下微沉,几乎立时就冒出个猜测。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顾从酌,语气故作轻松,玩笑似的继续说:“郎君无事就好,若是出了什么事,我可真成罪人了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却摇摇头:“若非殿下提醒,也找不到这条生路。”

    毕竟当时情况危急,前有沈祁的手下围堵,后有湍急的瀑布断路。若非沈临桉说自己对京城地下河流走势了然于胸,推测瀑布大致会流向鬼市,两人还真不知能不能逃出来。

    情况危急、情况危急……这四个字一出口,不知为何,屋内居然陷入了一片沉默。

    跳崖逃生的话头提起,就像是根半透不透的丝线,末端好巧不巧,紧紧系着横贯密道的阑珊阁中发生的所有隐秘。

    譬如沈祁与孔逯的密谋,譬如能制作步阑珊的毒花,譬如毫无防备打开木盒的沈临桉,以及那个混乱中的、仓促的吻。

    湿冷的密室,急促的呼吸,还有微凉柔软的唇瓣触感,全都历历在目。

    奇怪的是,不管是中招的沈临桉还是被牵连的顾从酌,都极有默契地,谁也没有去重新提及,仿佛那真的是无足轻重的亲昵。

    率先打破沉默的,居然是顾从酌:“殿下,恭王那边还需有人出面。”

    是要走人的意思。

    沈临桉的唇线渐渐抿直。

    顾从酌想把话说完:“殿下,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也好,”沈临桉破天荒地打断了他,颇为体贴道,“我这就叫人将郎君带出来的檀木匣子,还有那支装书信的竹筒送来。”

    “噢对了,还有郎君的佩剑,都收着呢。”沈临桉边说,边紧紧地盯着顾从酌的反应。

    顾从酌相当自然地接了下去:“殿下费心了。”

    事态远比顾从酌想象的顺利。

    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尽管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格外紧张。

    顾从酌坐在原地不动,想着沈临桉约莫很快就会唤人把东西送进来,接下来再等着沈临桉推着轮椅出去就行……

    正这么想着,顾从酌听到身旁的人呼吸一下子变快,又急又重,非是突然伤重或是心绪急剧起伏不能有。

    他瞬间想起沈临桉前几次真气暴乱的样子,毫不犹豫地伸出手,先摸到沈临桉那把轮椅的扶手,再往前摸索两下,才碰到沈临桉的手腕。

    顾从酌:“殿下……”

    沈临桉立即反手死死抓住他,气息极其不稳:“顾从酌!”

    “你的眼睛看不见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    *

    话音有如惊雷落地。

    假如顾从酌能看见,就会发现沈临桉方才提到让人送来的檀木匣子和佩剑等,全都整齐地摆在顾从酌床边的小几上。

    可惜他看不见。

    顾从酌与沈临桉交叠的那只手一顿,想也不想就要开口否认,但这种事哪里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?沈临桉若要拆穿他,多的是办法。

    他不说,无非是还有侥幸心,想着不要惹人,尤其是沈临桉平白担忧。

    至于为什么不想让沈临桉为他担忧,眼下顾从酌情势紧急,还来不及抽空费心细想,所作所为只是纯粹地出于他“百试百灵”的直觉。

    现在谎话被戳穿,掌心处,沈临桉的手指纠缠住他的指节,颤得厉害。

    隔着单薄的皮肉,顾从酌摸到沈临桉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,让顾从酌有一瞬都有些懊恼自己所谓的直觉。

    他忽地想:“不如不瞒。”

    许是心虚,顾从酌默默地任由沈临桉握着自己的手,听到沈临桉冷声对外喝了句“去请裴公子来”,都没张口推辞。

    沈临桉顾不上眼前炸来炸去的花花白白,闷声说:“……你别总把我当个瓷人,我没那么容易受伤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身上的伤都是他亲手包扎,怎么会不知道顾从酌受了什么伤,伤在何处、伤得多重?

    再想想在水里时紧揽着他的手臂,沈临桉自然知道顾从酌是有意护着自己,否则怎么会一个肩背上有箭伤撞伤,一个近乎毫发无损,只中了红花毒?

    沈临桉不由心想:“姓裴的怎么来这么慢,平日也没见他行事多磨蹭!”

    顾从酌“嗯”了一声,顺手将真气缓缓送进沈临桉的经脉,熟稔地替他顺着。

    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。

    沈临桉有点恼,想要挣开又舍不得,于是被顾从酌反客为主,清瘦的手腕被按住,迎来汩汩的暖流,流经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温和醇厚的真气蔓延开来,沈临桉抿着唇,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屋内一时十分寂静,只是氛围沉甸甸的——本来他们两人待在一起时,就全靠沈临桉话多才有来有回,现在沈临桉不肯出声,当然只能僵持着。

    顾从酌沉思片刻,不知想起什么,再开口时,尾音刻意放得轻,说:“殿下不必在意,恰巧先前在江南欠了殿下的恩情……其实,还是殿下的箭伤更重。”

    忽略他一如既往没有波澜的语调神色,这话倒有些像在打趣,想借机缓缓沈临桉紧张内疚的意思了。

    不料这话一出口,沈临桉整个人呆愣了下,随即简直雪上加霜,原本快要平息下去的脉息腾地翻涌起来,如同油锅里扔了个火折子,炸得咚咚直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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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什么恩情不恩情?”

    他脱口而出道:“都说我只是随手一救,何时要你还了?收了糖葫芦要还茶叶,所以挡过箭就要还一命?!还是在你心里,就真不愿与我有半点干系,不愿欠我分毫?”

    顾从酌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!

    他也想不到自己今日连连折戟,试图解释:“殿下,我……”

    沈临桉不管不顾,攥紧顾从酌的手,急声道:“好,假如你想和我算清,那我就如实说,我承认——我当时的确不是随手一救,我别有用心,我另有图谋,却从来不是为了权势。只是认识你以后,我想的都是你而已!我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,你要不要逐字逐句算一算!”

    话刚出口,两人都是一愣怔。

    自顾从酌回京起,就察觉到的沈临桉有别他人的体贴细心,扮成乌沧时真假难辨的玩笑,还有多次时机恰好地出现在他身边,与他共查案、下江南、刺杀突围以及跳下瀑布……乃至期间多次顾从酌明明笃定了他的身份,还佯作不知将人摁着快要摸了个遍都只是泪眼涟涟,并不推拒。

    诸如种种,说是千般顺意,万般纵容都不为过。顾从酌起先只当他是要拉拢顾家这方势力,后来以为他是为了解步阑珊、治好自己的腿疾,顶多偶尔觉得并肩同行久了,沈临桉或许也拿他当个知己之类。

    至于旁的,顾从酌都没想过。

    常宁惯爱满嘴跑马,直觉倒是时不时冒出头。但许是顾从酌前世今生都没沾染过情爱,冒出来了也不十分明确,结果拖到现在,他亲耳听见才知道沈临桉的心意。

    思绪飞转之间,顾从酌觉得后脑的钝痛牵扯到胸膛,胸口兀地突突直跳起来,震得他浑身发麻。挨着沈临桉的手随之遭殃,无知无觉难以屈伸,同样没能幸免。

    顾从酌想:“……他心悦我?”

    再看沈临桉,沈临桉虽没表现出来,其实他从进门时就惴惴不安。毕竟他在阑珊阁里强亲了顾从酌板上钉钉,自以为就算能推给红花毒或是真气紊乱,顾从酌兴许也不信,说全然不慌真是假的。

    何况沈临桉私心作祟,非是万不得已,绝不愿意说那个吻只是一时糊涂——此时退一步万事太平,来日岂不是要给自己平添阻碍?

    所以刚才那番话说出口,可以说是他忧惧过甚,也可以说是他红花余毒未清,又或是这番话盘旋在沈临桉心里太久,已经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。什么步步为营、徐徐图之,都挡不过情难自禁。

    话说到此,也没有瞒的必要了。

    风吹得窗纱簌簌作响,沈临桉深吸口气,嗓音发颤地说下去:“顾从酌,我心悦你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“看”着他,可惜要在那张天塌下来都不变一下的脸上找出什么波澜万分不易,现在更是连眼睛都不露声色了。

    最难说的话说出口,剩下的就轻松太多了。

    沈临桉道:“之前,我曾说我若是心悦一人,必定竭力争取……所以我缠着你,所以我接近你,我想和你多说话多见面,没有旁的原因,都只是因为心悦你,倾慕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对我无意,应该也没心思想这些……我今日不是故意要提这件事,只是我实在、实在没办法,我真的按捺不住,我不想再一直瞒你了……可是不论从前往后,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真意,你别不当真,也别疏远我,好不好?”

    最后三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,轻得像在风里一吹就散,若有似无的还夹杂些许不明显的泣音。

    “怎么哭了?”顾从酌想。

    不看眼睛,顾从酌的神色也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,似有动容,几乎紧追着他的话音说:“殿下,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沈临桉!”

    房门啪啦打开,久等不来的裴江照,这会儿姗姗来迟。

    第96章 释迦

    裴江照背着个药箱急匆匆跳进门,迎面撞上两个伤患正手拉着手,闻声……

    裴江照背着个药箱急匆匆跳进门, 迎面撞上两个伤患正手拉着手,闻声齐齐望向他。

    沈临桉不由暗骂:“这人来的还真不是时候!”

    再不是时候也来了。

    裴江照头上插着两根认不出原样的枯草,不知刚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, 一只脚刚过门槛就僵住不动。

    没别的原因,纯粹是他好友的神色着实不大好看, 非但毒伤未愈脸色煞白,焦褐色的瞳还淬了冰一样,盯得他瘆得慌。

    裴江照的鸡皮疙瘩一下子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脑勺。

    到底十分担忧顾从酌的眼睛,沈临桉再骂都忍了,没打算把人赶出去:“裴江照, 你快看看他的眼睛,好像是中毒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却道:“不差这一会儿, 烦请裴大夫稍候片刻。”

    一个要他进门, 一个请他出去。

    裴江照一只脚在屋里,一只脚在屋外, 正纠结着究竟该听谁的, 看到顾从酌那脸又想起两人上回在皇子府里的过节, 登时挺直腰板,大跨步地进了屋。

    他是沈临桉的好友, 又不是顾从酌的!管顾从酌说什么呢!

    裴江照雄赳赳气昂昂走到顾从酌身前,低头一看, 两个病患的手还打着死结,这样他没法把脉。

    “我看看啊。”

    他顺手就给两人的手扒拉开, 把自己那沾泥的手指怼在顾从酌的手腕上, 眯着眼过了两息。

    “哦, 没什么大事儿。”裴江照啧了声, 兴味缺缺地把手松开, “头部有淤血,估计是在河里撞到了才失明……我开副药,至多十日就能好。”

    不料顾从酌淡淡道:“十日?”

    尾音上扬,似有异议。

    裴江照眉头挑起来:“怎么,嫌慢?那劳驾顾指挥使找别人治去,我不伺候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仿若随口一提:“军中的大夫有良方,兴许七日便可治好。”

    言外之意,是裴江照的医术逊人一筹。

    “七日?”裴江照果然上套,当即夸下海口,“不过是个淤血,信不信我五日就能将你治好!”

    对着顾从酌,裴江照绝不肯掉脸,把完脉就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。

    屋子里再次只剩下顾从酌与沈临桉两人,同样谁都没说话。但被裴江照这么一打岔,与半柱香前不同的是,此时的氛围要轻松许多。

    也多了一段缓冲的时间,让顾从酌方才没有脱口而出,而是能够深思熟虑地给出答案。

    顾从酌说:“殿下,我并未有成家的打算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的眼睫垂下来,就算早就有所预料,但生平头一回向心上人表明心意就被不留余地拒绝,说不失落难过自然是假的。

    他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嗯,我明白的,我也绝不让郎君因此……烦忧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顿了顿,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。但沈临桉已经抢先一步,细白的指尖搭在顾从酌的手腕上,抵着块丝帕,细致地替他把裴江照沾上去的泥一点点擦净了。

    也许是没带手套,那点微凉的触感游弋在顾从酌的腕骨间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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