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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命数
谢蔚被带了下去,这次永安侯没有阻拦。替别人养了二十……
谢蔚被带了下去, 这次永安侯没有阻拦。
替别人养了二十年儿子,他现在恨得巴不得扒了谢蔚的皮,怎么可能还会替他去向陛下求情?
蒋娴静愤恨完, 又哭道:“欢儿、我的欢儿……”
哭声久久不息。
永安侯府乱成什么样暂且不提,总归顾从酌与沈临桉还需进宫, 向皇帝禀报案情。
两人并排向外行去,一坐一立。
沈临桉状似随意地开口:“想不到顾指挥使办案如此雷厉风行,这才几日过去,指挥使就能查出谢蔚的身世来历。”
顾从酌脚步不停,说:“殿下谬赞, 查出谢蔚身世的并不是臣。”
北镇抚司善于查人,黑甲卫擅长杀人。但要说刨根问底地去查清一件“陈年往事”, 京城中有一地最得心应手, 别家谁都比不了。
自然是鬼市,半月舫。
从那日谢常欢被咬断手、顾从酌听到蒋娴静脱口而出骂了句“野种”之后, 顾从酌就开始着手让人调查谢蔚了。
但比盖川上报先到的, 是今早董叔送来的、署名是“指挥使身边人”的密信。
沈临桉一提, 顾从酌就又想起了当时董叔脸上的怪异神情。
“那是何人?”
顾从酌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剑柄的指尖微顿,答道:“……友人。”
沈临桉点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
并没有继续追问。
一时, 两人之间只剩下车轮辘辘向前转动的声响。
顾从酌与他行至马车边,这回望舟手上连根棍儿也瞧不见了。
“殿下, 顾指挥使。”望舟唤道,神色惴惴不安。
看样子手杖还是没修好。
顾从酌没有迟疑, 或者说他如今已经很习惯将沈临桉从轮椅上抱起来, 再妥帖将人安置在车厢里坐好这个过程。
他双手略一使力, 就将沈临桉拢进了自己怀中, 稳稳当当迈步上了马车。
这回顾从酌连“冒犯了”都没说, 但沈临桉瞧着也不意外,甚至他似乎比顾从酌还要习惯。没有多费一点力气,就顺从地靠在了顾从酌的胸膛前,纤长的指尖扯住衣襟一角,散落的发丝在步履间小幅度地晃。
他的发顶则挨在顾从酌颈侧,蹭出细微的痒。顾从酌垂眸看了一眼,脑海里无意识地想:“还是这么轻。”
车厢内,帘幕半遮。
顾从酌让他靠在软垫上,顺手替他在腿部盖上了柔软的绒毯,正打算起身,一抬眼,却注意到沈临桉微微侧过脸望向了窗外。
日光照在他的侧脸,将他偏白的肤色照得如同一触即碎的薄瓷。他的唇瓣也抿着,色泽极淡。
“他在看什么?”顾从酌边想,边顺带将那条绒毯往上拉了一大截,直接盖到沈临桉的胸口才罢休。
瓷一样的人,腾地就成了个软乎乎的蚕蛹。
沈临桉无奈地回过头,说:“顾指挥使,其实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弱不禁风。”
看来他也发现顾从酌总爱给他盖毯子的习惯了。
顾从酌“嗯”了一声,最后看了眼沈临桉手边没掖严实的角落,没去动。
他也没有起身,就着半跪的姿势,嗓音低沉地说:“旁人的话语与眼光,殿下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沈临桉讶然。他没想到顾从酌会突然说这些,但略一思索,他就明白了为什么。
刚才谢蔚情绪激动之下,说了不少“残废”“废人”之类的话,再加上顾从酌前些天的夜里还闯入他府里,将他的腿用内力里里外外探了遍……顾从酌大抵是以为他现在“黯然神伤”,是因为这双站不起来的腿。
虽然导致沈临桉低落的原因并不是这个,但沈临桉从来不会错失任何一个对他“有利”的机会。
于是顾从酌就看见沈临桉缓缓地抬起眼,叹息道:“那些话我听得多了,也没什么。”
顾从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。
沈临桉恍若未觉,继续道:“我只是在想,谢蔚与谢常欢相识多年,做过兄弟也做过爱人,走到如今这个地步,一个癫狂害人,一个因此落下残疾,真是世事难料。”
人心磋磨,人心易变。
谢蔚最开始与谢常欢在一起时,究竟抱着怎样的想法?是报复,是顺水推舟?还是心动,是真心实意?除了他本人之外,应当没有人能回答清楚。
“不过,或许这就是感情,”沈临桉话锋一转,轻而缓地说道,“即便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了,也总有这样那样的曲折……假如其中只有一人有意维系,更是要艰难许多。”
例如谢蔚对谢常欢、蒋娴静对谢正平,乃至先前佛衣案、万宝楼案里的男男女女,皆是如此。
他说完这长串话,半阖上眼似在感慨,实际眼角余光全系在顾从酌身上。
顾从酌沉默不语,甚至有一瞬间沈临桉以为他都不会接话。
他却说:“殿下,恕臣直言,这世上事大半都由人为,不听天命,唯独缘分难以强求。”
沈临桉微微一怔。
顾从酌道:“若我心悦一人,那个人却不打算与我长相厮守,我自会离去,远远看着就是了。”
不过,以顾从酌的性子,若是有了心上人,即便出于某种原因不能相依相守,但来日心上人若有需要,顾从酌仍旧别无二话。
沈临桉侧首看着他。
不知过去多久,沈临桉唇边倏然浮起一抹清浅的笑,像是雪中初绽的梅,半是了然,半是感叹地说了句:“我没有指挥使这样的心胸。”
“若是我心悦一人,”沈临桉的语气轻飘飘,开玩笑似的说道,“我断然不能轻言放弃,只消他不是厌恶我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,我都要竭力争取,让他也心悦我才好。”
尽管沈临桉说这些话时有意识地有所收敛,但只要听的人细细琢磨,很轻易就能察觉出其中的执拗。
然而顾从酌紧追着他的话音,问了句:“殿下已有心悦的人了吗?”
话说出口,先愣住的居然是顾从酌。
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问句这么失礼的话,仿佛在那一刹那,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。
是因为他自认“感官出众、直觉灵敏”,却没发现沈临桉与谁有超出普通范畴的情谊的原因吗?
这个人会是谁?
顾从酌下意识地又回想了一遍,仍然没想出沈临桉对谁另眼相待,一时甚至没留意到沈临桉说的那句“竭力争取”究竟是什么含义。
沈临桉也愣了愣,他没想到顾从酌会问得这么直白。
然而正如以往的每一次,他从来不会错过任何合适的,能够更靠近顾从酌的机会。
沈临桉垂着眼睫,仿若云淡风轻地说道:“……我腿疾在身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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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使有心悦的人,也不好拖累。”
顾从酌又蹙了蹙眉。
这虽然是沈临桉今日第一次明明白白说出“腿疾”这两个字,不过结合他先前和现在的种种不对劲,顾从酌几乎确定了之前的结论——
沈临桉看似从容淡定,其实始终将自己的腿疾当成枷锁。
顾从酌不禁想起《朝堂录》中的内容,在沈临桉最后抓走虞佳景、与沈祁对峙时,沈祁曾主动提过有办法治好沈临桉的腿。
但沈临桉还是选择杀了他。
所以,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,让如此在意自己腿疾的沈临桉甘心放弃治好双腿的机会,只求将沈祁置于死地?
顾从酌眉眼略沉,问:“若殿下的腿疾有治好的那日呢?”
毕竟这一世,沈祁还没死。
沈临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只当他是顺着话随口提及,便答道:“那应该也是像指挥使说的……命里有时终须有吧?”
*
进宫向皇帝汇报完,沈临桉告退说要去见仪妃,顾从酌则被沈靖川留下来,又下了好几盘棋。
照例,两人直“杀”到宫门快要落钥,沈靖川才依依不舍地派邓公公送他出去。
等顾从酌回到镇国公府时,都已月上枝头了。
他翻身下马,目光瞥见府门斜对街的树影下停了辆灰篷马车,仅用匹其貌不扬的驽马拉着。
顾从酌脚步微顿,将缰绳递给迎出来的董叔,隐隐猜到了来人是谁。
果然,董叔并不急着去拴马,而是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少帅,恭王来了。按少帅的吩咐,将人迎了进来,此时在院中暂歇。”
顾从酌“嗯”了一声:“知道了,董叔辛苦。”
顾骁之与任韶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,连带着镇国公府都造得格外“笔直”,省了转来转去的回廊,没两步就能从大门走到庭院。
沈祁就负手立在院中。
月色当空,皎皎如水。他并未着亲王服饰,仅一身玄青暗纹锦袍,身形颀长,气度不凡,在月下更显得温雅亲和。
听见顾从酌的脚步声,沈祁转过身,脸上是惯常的笑:“顾指挥使,本王来赴约了。”
两人在石桌边相对而坐。
桌上摆着董叔早送来的茶水果干,现下盒子仍装得满满当当,茶杯也是空的。
顾从酌坐下后,拎过茶壶替他斟了一杯:“王爷久等。”
沈祁等他倒完,将那只茶杯接过来,指尖在杯壁上缓缓摩挲。
他随口似的寒暄:“无妨,顾指挥使公务繁忙,倒是本王不请自来,叨扰了……回京许久,顾指挥使可否习惯了?”
“尚可。”顾从酌回道,拈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。
沈祁点点头,将目光落在顾从酌脸上,露出关切的神色:“令尊与令堂可还好?边境不比京城,还要更艰苦些,”
俨然是长辈关心后辈的口吻。
顾从酌道:“一切都好,劳王爷挂心。”
闻言,沈祁微微颔首,不紧不慢地执起茶杯浅啜了一口。
顾从酌看得分明,也不戳破,只等沈祁将“家常闲话”都叙完,再入正题。
果然,沈祁慢慢地饮了半杯茶,目光在镇国公府这个除了石桌石椅、大树高墙之外,别无其余奇花异草装饰的院子里转了一圈,面上倏地浮起些许怅惘。
“说起来,”他放下茶杯,目光顿在那棵高过墙头的桃花树上,“当年令尊令堂从朔北回来,将你带离京城时,顾指挥使也不过才八岁。本王去城门处送你,你还十分不舍。”
沈祁喟叹道:“一转眼,当年管本王叫‘皇叔’的小子都能独当一面了……岁月还真是似水流走,一去不回。”
时光匆匆,院里的桃花树都从幼苗长成了丈余高的大树,枝干粗壮,枝桠间缀满了粉嫩的花苞,不日就要尽数绽放。
沈祁话头一转,眼底笑意未减,说:“如今再见,似乎也与本王生分了。”
第82章 分道
夜风吹过院角的桃花树,带出细碎的叶片沙沙。顾从酌看……
夜风吹过院角的桃花树, 带出细碎的叶片沙沙。
顾从酌看着叶子从枝头刮下来,落在青石砖上,又被风卷起来不知滚向哪里。
沈祁握着茶杯的手一动不动, 看起来气定神闲,端的是追忆往昔的口吻, 实际上注意力全在顾从酌身上。
顾从酌知道沈祁在怕什么,怕自己知道了是谁给他爹下毒、是谁泄露了军中的布防图,怕自己发现了他暗地里的手脚,特意回京不为分一柄权势,专是来寻他算账。
忆往昔是假, 探虚实是真。
他面色不变,说:“顾某八岁随父母北上, 路遥坎坷, 水土不服。临到前高烧了两日,醒来后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。”
这是真的。
顾从酌顿了顿, 淡淡道:“旧事难忆, 王爷莫要见怪。”
他母亲任韶是与当今皇帝结拜的义妹长公主, 论辈分,的确可以称沈祁一声“皇叔”。
可惜顾从酌八岁以前的记忆丢了大半, 二十一岁往后的记忆倒是格外清晰,这声“皇叔”他叫不出口。
“原来如此, ”沈祁笑了一声,将那杯茶缓缓饮尽, 开玩笑似的说道, “这也无妨……你我从前情同手足, 如今大可不必拘泥这些虚礼。”
顾从酌不置可否。
而沈祁似是完全放下了戒心, 忽然话锋一转:“说来惭愧, 我今夜贸然来府上,其实是有事相求。”
绕来绕去,总算图穷匕见。
顾从酌直截了当道:“是为了永安侯府?”
不是询问,是笃定。
从在鬼市里抓住那名阿丹商人后,顾从酌就知道狮虎兽伤人一案里,必定还有沈祁的手笔——
狮虎兽是珍奇异兽,稀少到甚至在朝贡中都未得见。全京城那么多出得起高价的贵人,麻鲁丁怎么轻易就出手给了个没身份、没地位的谢蔚?
再者,谢蔚年幼时还需靠谢常欢送炭过冬,蒋娴静对他没个好脸,谢正平待他不冷不热。谢蔚哪来的本钱能在东城开一家酒楼,不时出入鬼市?
顾从酌起初怀疑谢蔚跟谢常欢一样,也投入了二皇子手下。但花朝节那日,谢蔚代替谢常欢向沈玉芙出面周旋,姿态从容、行事周到,再加上谢蔚对谢常欢的心思……
谢蔚要对谢常欢下手,绕不开二皇子。放眼京城,能替他收拾残局的,也只有沈祁了。
永安侯府明面上投靠沈元喆,沈祁却看出了谢蔚才是侯府里唯一的聪明人,索性将他收入麾下,算作一步暗棋。
聪明人当然好用,可反噬起来也远比庸人厉害。
沈祁大概没想到谢蔚是这么个昏头的性子,一碰上谢常欢大婚,居然能瞒着他不管不顾干出狮虎兽伤人这回事。
要是顾从酌没查出案,或是永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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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出面保人还好说,反正谢常欢一废,永安侯府都能让沈祁尽收囊中。
偏偏顾从酌查出了是谢蔚谋划此事,永安侯也没向陛下求情。皇帝赐婚落个如此结局,谢蔚是定罪了,沈祁这儿却没法收场。
沈祁很清楚,坐在龙椅上的沈靖川并不好糊弄。
若是沈靖川让顾从酌顺着谢蔚与阿丹商人这条线查下去,势必会牵扯出亲王私下与外邦结交,乃至他暗中放松西南关卡让外族商人得以入境的事,最后又要翻出平凉王与盐铁的“旧账”。
即便大婚那日狮虎兽出笼后,沈祁回府立即嘱咐底下的人扫清与谢蔚来往的痕迹,但积年累月留下来的马脚,哪里是这么轻易清理干净的?
皇帝警觉,彻查下去沈祁必定伤筋动骨,又已经失了温家这只臂膀……
想到这里,沈祁敛去唇角笑意,沉声道:“元喆恣意、言澈优柔,临桉又常年在府中养病……陛下以及朝廷百官这些年常常为他们发愁,北境应当也有所耳闻。”
将每位皇子都提了一遍,又说满朝“发愁”,这愁的究竟是什么,不需直言也能猜出来。
沈祁没提自己,只说:“社稷之重,不可儿戏,非知此理之人不可承其重、安天下。我虽不才,却深知大昭万里江山,要的不是个酒囊饭袋。”
没指名道姓,但谁都能听出他说的是二皇子沈元喆。毕竟现下在锋芒上唯一能与他打打对台的,也就剩下母家撑腰的沈元喆了。
相比众皇子,似乎他这位以贤德著称,又正值盛年的恭亲王要合适得多。
顾从酌面上无波无澜,说:“王爷忧心国事,是臣子本分。至于其他,想来陛下明察秋毫,自有圣断。”
沈祁正当而立之年,沈靖川是他的兄长,不过大他十余岁,也是壮年,又从未传出过皇帝圣体不安的消息。沈祁想要“承社稷之重”,除了谋逆,还有什么法子?
话至此处,两人都不会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。沈祁知道顾从酌听懂了他的招揽,顾从酌也知道沈祁听懂了他的回绝。
沈祁的心一点点沉下来。奇异的是,他并不感到多么意外,相反,还有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感觉,就好像他早就知道顾从酌不会答应。
“顾从酌,我是真心要与你交好,然而……”沈祁沉默片刻,突然叹了口气,“我能不能问问,是什么原因?”
钱、权、势,哪样沈祁都给得起,可他不知道为什么,本能地知道这些东西打动不了顾从酌。
因为顾从酌自己也有,凭他的才干军功,不论龙椅上坐的是谁,他都能出将入相。
顾从酌淡淡道:“承蒙王爷抬爱,我也真心问王爷一句。”
他掀起眼皮,直直注视着对面的沈祁:“倘若王爷有朝一日,真走到‘承其重、安天下’的时候,王爷准备如何对待镇北军?届时,王爷可还会如同今日一般,亲自上府与我长谈?”
沈祁脸上的神情一滞,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想过日后要如何对待顾家,而是他没想到顾从酌这么早就提及了这个问题。
顾家兵权在握,顾骁之已是镇国公,若再加上从龙之功,只能册封异姓王。到那时,顾从酌、顾家对沈祁来说,与西南的平凉王无甚区别。
功高震主,心头大患。
到那时,别说是放低身段在庭院里久候,只为当面相谈了。怕不是哪天顾家就被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,兵马司半夜就要围了镇国公府。
恰在此时,顾从酌意味不明地说了句:“食君之禄,总不好放下碗就骂娘。”
沈祁先是一愣,接着则是心思被拆穿后的怒不可遏——顾从酌这跟指着他鼻子骂有什么区别?!
但同时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跟顾从酌已经无可转圜,即使沈祁多么不愿现在就与顾家撕破脸,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
沈祁重重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眼里没有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他定定地盯着顾从酌,声音沉如寒冰,冷意毫不掩饰:“看来顾指挥使是执意如此了。”
顾从酌迎着他的目光,丝毫不退让:“顾某今日也跟王爷说清楚——我与王爷并非同道中人,盐铁我查了、温家我杀了,王爷做过什么你我彼此心知肚明。”
“只奉劝王爷一句,暗室亏心,过处有痕。”
“否则,顾某不敏,当为王爷心腹大患。”
*
沈祁挥袖离府,走的时候脸色相当难看。
常宁在廊下目送着他走远,才从阴影现出身形,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顾从酌身边。
他一边把雪球刚送来的信筒递给顾从酌,一边顺口问道:“少帅,你跟恭王说什么了?我看他走的时候脸都拉到地上了!”
顾从酌将信筒拆开,语气轻描淡写:“他来拉我上船,被我回绝了。”
常宁先是“哦”了一声,反应过来顾从酌说了什么,瞪大眼:“什么?!”
顾从酌瞥了常宁一眼。他记得自己刚从朔北来京那会儿就说了恭王的阴谋,没道理常宁会这么震惊。
结果常宁倒吸一口凉气,居然说:“顾从酌,你怎么也不跟他周旋一下?你没看过话本吗?咱们得先放松他的警惕,让他以为我们毫无威胁,再抓住他的破绽……”
顾从酌:“……”
常婶子就该把他的话本收干净!
顾从酌懒得听他把三十六计全搬出来遛一遍,索性三言两语将刚才与沈祁的对话告诉他。
这回轮到常宁眉心一跳一跳了,等顾从酌说到“心腹大患”,他更是欲言又止了半天。
顾从酌看出他在想什么,道:“你想多了,沈祁没那么蠢。”
“即便我今日虚与委蛇,只要我继续追查狮虎兽的来历,他必然知道我的立场。”
早晚的事而已。
顾从酌无意识地屈指叩了叩石桌,若有所思道:“说不定方才挑明,沈祁回去会后急于斩断所有跟谢蔚、外邦的联系……动的越急,反而越容易出纰漏。”
常宁张了张嘴,没说话,脸上慢慢浮现出“你说得好有道理”的表情。
他跟顾从酌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会儿,忽然一个箭步冲进了里屋,在里面叮铃哐啷,再出来的时候竟然穿上了玄甲还佩了剑。
顾从酌看他气势汹汹地往外走,叫住他:“常宁,你干什么去?”
别是要潜进王府做刺客吧?!
“你别管!”常宁摆摆手,相当雷厉风行,“我怕他哪天狗急跳墙,派人来杀你……我可不想给你收尸!”
顾从酌挑起眉,不仅没拦他,还漫不经心地想道:“要是沈祁真这么干,没准我倒还省事儿了。”
边想着,顾从酌边低头去看那封拆开的密信,上头先是笔走龙蛇写了句“小王子乌力吉上位,近来太平,少操心”。
顾从酌看了,却是眉头一拧。
眼下虽临近开春,京城的柳树都渐渐开始抽芽,但换在朔北仍旧积雪未融、河湖结冰。草原上别说是嫩草,连树皮草根都被牛羊吃得一干二净,正是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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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熬的时候。
往年这个时候,饿绿眼的鞑靼骑兵早就按捺不住,十日里有九日都要冲到边镇劫掠,怎么今年改了性子?
顾从酌想到了去岁冬被他斩下首级的忽兰赤。
鞑靼人的称呼习俗与大昭不同,他们管皇子叫“王子”,管公主叫“别吉”。只是大昭的百姓们习惯了自己的叫法,比如上次鬼市的“黑无常”说的就是“皇子”。
有王室、有骑兵,那么跟大昭一样,大小王子之间也要争来抢去。并且由于草原王已近暮年,王子们的争斗都毫不掩饰地摆在了台面上。
忽兰赤是鞑靼名将,按派系是大王子的人。前世有他相助,大王子继任虽不算一帆风顺,总归也还算稳妥。
这次,忽兰赤一死,大王子却落入下风,甚至失了王位。
顾从酌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,忖道:“看来这位小王子,也是不显山不露水。”
王位更替,难免动荡。
如狼似虎的鞑靼人不会改性,乌力吉恐怕不是爱好和平,是想要一场足以威慑草原的大战,用从大昭掠夺去的粮食与俘虏,叫底下蠢蠢欲动的部落都低下头颅,奉他为王。
好在,顾骁之与任韶镇守边关数十年,必定也看出了乌力吉的打算,否则不会在给顾从酌的信里专门提一句小王子上位。
第83章 年轻
没了忽兰赤,乌力吉要想举兵犯边,没那么容易。顾从酌……
没了忽兰赤, 乌力吉要想举兵犯边,没那么容易。
顾从酌视线往下一瞥,紧跟在他爹后面的是几行鬼画符似的字迹, 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:“挑拨离间。”
他眼神一凝,知道他娘说的是去岁鞑靼人伏击顾骁之, 营内有人暗地下毒的事。当时顾从酌带人将他爹娘救回,对着顾骁之头一句话就是“有人给你下毒”。
接着老军医一把脉一思量,说要把顾骁之的腿用刀切开,刮骨疗毒。换做旁人指不定都得怀疑自己儿子跟老军医合起伙来害他,然而顾骁之想也不想就点头应了。
趁着大帐里头血气冲天, 任韶沉着脸吩咐心腹去把下毒的人揪出来,找到后先查了底细——
是皇帝沈靖川的人。
但没等顾从酌说什么。顾骁之与任韶齐齐冷哼一声, 他娘当场便道:“这个躲在后边不敢露头的鼠辈, 真当我任韶是好骗的么!”
顾骁之沉着脸点点头,没说话, 但也是这意思。
他们与沈靖川相识甚久, 携手推翻旧朝, 平定乱世。别的不说,数十载君臣相得, 顾骁之与任韶自认还是清楚沈靖川不是会“鸟尽弓藏”的人。
两人打惯了仗也沉得住气,没急着将人抓来严刑拷打, 而是派了人时时刻刻地盯着。
这一盯就是数月,终于, 那下毒的人大概是以为风头过去, 重新与主子联络起来。
任韶既然写“挑拨离间”, 应该也知道了是沈祁的手笔。
顾从酌捻了捻信纸, 确认别无其他内容后, 将密信落在烛火上方点燃。
橘黄色的火光吞噬字迹,焦黑迅速蔓延,很快只留下发烫的灰烬,被夜风卷走,没了半分痕迹。
*
是夜,是梦。
顾从酌再次进入了那片熟悉的、金光迷离的梦境。
他站在虚实难辨的小径上,两侧尽是沉沉的雾霭,唯有道路尽头悬浮着一本话本似的书册。
“果然,”顾从酌抬眸看着那册话本,心道,“每一案结束,我就会梦见它。”
梦见这本不知何人写成,不知因何入他梦的《朝堂录》。
它有时向前翻、有时向后翻,偶尔提起旧事、偶尔预言未来,写的内容似乎都发生在顾从酌的前世。
而到今天,这一世其实已经与话本相差甚远。
有的走上歧途的人,如今过得潇洒自在;有的无辜丧命的人,如今继续安稳度日;而有的原本被主人公藏起来的阴谋诡计,则暗潮汹涌,渐渐现于人前。
《朝堂录》用得好是利器;用不好,就会狂妄自大,最终一败涂地。
而顾从酌知道自己要做的,就是保持怀疑与警惕。
他盯着飘浮的《朝堂录》,漫不经心地想:“……今晚,它要翻到哪页?”
书册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,无风自动,纸页翻飞最终停留其间:
【京郊,破落巷弄。
小院内的卧房里,一眉眼略显阴郁的男子拽紧手里的红绳,将身下被锁住的少年翻来覆去。
四面墙壁挂满了着笔大胆的画卷,若是仔细看,五官与这名被困的少年十分相似。若硬要问哪里不同,就是榻上的少年比画里的自己少了一只右臂。
金铃作响急如骤雨,许久方停。
男子餍足地揽着少年的肩,偶尔低头温柔地吻着他的伤疤:“常欢今日怎么这么乖?”
谢常欢小心翼翼地抬起脸。
自从他的手臂在与六公主大婚当日,被破笼而出的狮虎兽齐根咬断后,他的性子偏激了许多。
但当谢蔚告诉他,由于他一时贪玩致使赐婚被坏,天子冲侯府发了好一通火后,谢常欢就渐渐变得瑟缩起来。
他犹豫着问:“哥,爹娘……还是不肯原谅我吗?”
谢常欢已经藏在这里不知多久了。害怕出去会被陛下问罪流放,他每天甚至不敢踏出院子一步。
谢蔚的动作顿了顿,一时没有说话。
而谢常欢约莫从他的迟疑里看出什么,连忙追问:“哥,你有没有说我知道错了?我真的不是故意破坏赐婚的……”
“哥知道,”谢蔚拍了拍他的背,不好张口似的,“但爹娘他们……”
谢常欢紧张:“他们说什么?”
“他们说要进宫求见皇上,另封世子。”谢蔚长长地叹了口气,“我劝了爹娘好几日,都改不了他们的心意……常欢,哥没办法了。”
谢常欢的眼神骤然黯淡下来。
“陛下盛怒,侯府近来日子不好过。爹娘都是无奈……等到风头过去,爹娘总会原宥你的。”
谢蔚将他完全抱进怀里,轻轻用手拍他的背,安慰:“放心,有哥陪着你。”
谢常欢低着头,鲜见地没接话。
沉默片刻,他突然说道:“不会了,哥。爹娘要另立世子,就是不想管我了。”
“爹娘很疼我,我也很了解他们。爹那么在意侯府荣光,我惹出这么大祸,他不将我从族谱上除名都是好的了……至于娘,娘总替我着想,哥也说她被我气得病了。”
谢常欢说着说着,浑身都发起抖来:“哥,我、我把一切都搞砸了……搞砸了……”
谢蔚吃惊地将他的脸转过来,谢常欢居然在哭。
他哭得很小声,眼泪却是一大颗一大颗。那双漂亮的、曾经盛气凌人的眼睛此时全是自责,仔细看,还能看出胆怯与畏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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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这样,谢常欢还是不敢出去当面道歉——他太害怕死了。
谢蔚轻柔地拭去他的眼泪,包容道:“没关系,有哥在……哥能解决所有事,哥会永远陪在常欢身边。”
谢常欢哭得更厉害了。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抱住谢蔚的腰,哽咽:“哥……我只有哥了……”
谢蔚任由谢常欢抱着自己,将眼泪全蹭在自己身上。
他的手一下下地抚着谢常欢的脊背,谢常欢哭得多久,他就耐心地陪伴了多久。
细语熨帖、说话柔声,任谁来看,恐怕都会觉得谢蔚多么情深意重。即便兄弟相亲有悖伦理纲常,也说不出多少重话。
但只有谢蔚知道,他此刻奇异般感到了兴奋与畅快。
谢蔚垂下眼,看着怀中人因哭泣而抖动的肩胛以及突兀的伤口,如同欣赏一件终于被他彻底打碎、又由他亲手粘合的珍宝。
他不由自主地想:“常欢,你太天真了。”
天真地相信了谢蔚的所有谎话。
相信狮虎兽出笼,将他的手咬断是意外;相信陛下大怒之下会砍他的头,或者把他扔去岭南;相信自己被爹娘放弃,只能依靠自己的哥哥……
不过,就连他最后的相信,也是错信。
谢蔚漫不经心地想:“常欢,要是你知道我不是你哥,你会是什么表情呢?”
不过,就算知道了他不是哥哥,是个会杀死自己母亲的怪物,谢常欢也无法逃离他了。
这种愉悦前所未有。】
……
【恭王府,书房。
谢蔚躬身告退,临走时不忘将房门轻轻合拢。
沈祁坐在案前,提一支紫毫笔,慢条斯理地在雪白的宣纸上落笔。
他身侧站着个眉头紧皱的中年男子,看着谢蔚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,好几次嘴都张开了,顾及到沈祁在专心写字,都不敢插嘴打搅。
等到沈祁搁下笔,那男子终于按耐不住,上前半步,低声说:“王爷,谢公子如此行事……是否过于妄为?私买狮虎兽、搅乱赐婚这样的大事,他竟未曾先来请示王爷。”
沈祁动作不停,轻轻将宣纸上的墨吹干。
他端详片刻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结果呢?”
中年男子一愣:“结果……永安侯府如今确实是谢公子说了算,二皇子没了谢常欢,失了一勋贵那边的助力;民间还传出了皇室不详的名声,惹得陛下不快……”
“结果是好,便够了。”沈祁打断他,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。
“本王对聪明的年轻人,总是格外包容一些。年轻气盛,想立功、能立功,没什么不好的。”
沈祁抬起眼,看向中年男子,忽然问:“老孔,你跟了本王,也快二十年了吧?”
孔逯不知怎地心头一跳,恭声答:“是,承蒙王爷不弃,已十七载了。”
“忠心可鉴,”沈祁颔首道,目光却是冷的,“不过,你年岁渐长,本王看你近年来愈发精力不济,瞧着力不从心。”
孔逯登时冒了一身冷汗,心里把瞒着沈祁那些事儿全都想了一遍,其中最严重的,是……
“欺瞒主子,肆意妄为。”
沈祁的声音充满压迫感,仿若山雨欲来:“老孔,我把阑珊阁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你,你却辜负了我的信任,暗自倒卖药材、以次充好。”
孔逯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瑟瑟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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