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;而沈祁居高临下,声音平稳:“老孔啊,你年轻时也是个聪明人,懂分寸,知进退。”
“现在,倒有些拎不清了。”】
……
【沈祁并未要了孔逯的性命。
说到底,孔逯平日里做事还算妥帖上心,只是有些贪财的小毛病,尚在沈祁的容忍范畴内。
而沈祁今日“提醒”,一方面是叫孔逯收敛,一方面则是堵住身边“老人”的嘴,让人没法指摘他近来频频重用“新人”。
沈祁退开两步,眯起眼打量着刚挂上墙的裱字,上头力透纸背,写着“知人善任。”
他挥挥手,召来名暗卫,问:“算起来,佳景今日该到京了……他人在何处?”
平凉王虞邳上月传信给他,说是虞佳景想念京城风貌,已然偷跑出来了。
沈祁知道,虞佳景不是想念京城,是急着想见他;而虞邳不是没拦住人,只是不想拦。
虞邳在催他尽快行动。
暗卫跪地答道:“探子来报,虞世子已到郊外桃花林。”】
……
【京郊,十里桃花林。
虞佳景脸色阴沉,步子又急又快,将一干随从全甩在了后边。
“什么事务繁忙,无暇来接,”虞佳景气愤地想道,“分明是不愿来……信里说想见我,果然是诓我的!负心薄幸!”
“世子!世子您慢些!”
“世子,当心脚下!”
身后的呼喊声越是殷切,虞佳景越是烦躁,索性加快步伐专挑林木深处走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耳畔终于清静下来,只余风吹桃枝的簌簌声。
虞佳景脚步渐缓,四下环顾,思量着自己这是走到了哪里。却见前方溪水潺潺,溪畔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,有道雪白的人影。
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衫的年轻公子,背对着他,身形清瘦,如同芝兰玉树。他独身置于这片绯红花雨之中,有种说不出的孤洁出尘,还莫名有些眼熟。
只是……
虞佳景目光下移,落在那人坐着的轮椅上。更不妙的是,轮椅的右侧轮子陷进了松软的春泥里,任那公子怎样转动,都没法从那片泥泞里挣脱出来。
“他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。”虞佳景想。
鬼使神差地,也许是出于那点微妙的熟悉感,虞佳景心头的火气散了些,走过去好心好意地问:“要不要我帮你?”
恰在此时,那公子不知在哪借上了劲,轮子“咔哒”从泥里挣了出来。
也正在此时,那白衣公子听见声响,微微侧过头,抬眸看向他。
虞佳景呼吸一滞。
方才只看背影就觉气度不凡,此刻见了真容,更是恍觉周遭灼灼其华的桃花都瞬间失了颜色。那公子肤色胜雪,面容如玉,一双焦褐色眼瞳在日光下犹如琥珀,莹泽流转。
他眼中先是一丝尚未敛去的微愕,很快就归于平静,温声道:“多谢。”
而虞佳景恍惚刹那,再回过神时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公子,细细分辨许久,才从眼前人的眉眼里,隐约看出与他心爱的祁哥哥有几分相似。
这人难不成也是皇室宗亲?
虞佳景再一低头,看见他的轮椅,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什么,神色骤然冷淡下去,甚至隐隐不屑。
“原来是那个废人三皇子。”他心想。
身后的随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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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算追了上来。
“世子,可算找到您了!”
“世子,恭亲王还在府内等着……”
虞佳景原本该给皇子见个礼,现下心烦气躁,索性装作没认出他。
“公子,下回当心啊。”虞佳景嗓音清亮,做出还有急事的模样,“我还有事,就先走了!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走出好几步。
春风拂过,吹落花瓣将虞佳景来时的脚步完全掩盖。
沈临桉坐在树下,目送着他走远,眸中情绪莫辨。】
第84章 赐婚
翌日清晨,天色将明未明。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……
翌日清晨, 天色将明未明。
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,四下里仍被朦胧的灰蓝色所笼罩。
寒气未散,顾从酌翻身上马, 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他边拽起缰绳,边对着身侧的常宁沉声吩咐:“去查一个人, 名叫孔逯,年方四十左右,更可能是京城人士。”
“再找个地方,叫阑珊阁,也可能明面上不叫这个。你多打听打听……往恭王那儿查。”
常宁心领神会, 没多问:“是!”
两人策马向着皇宫行去,常宁稍落后顾从酌半个马头, 从他的角度, 能完完整整看见顾从酌的身影。
顾从酌肩宽背阔,腰身劲瘦, 双腿修长有力, 除一身常服外, 竟披着件常宁从未见过的鸦青色大氅。那大氅用料极其讲究,暗纹云缎, 色泽沉静,却在微熹的晨光中流转出银色的华彩。
大氅的下摆随着马匹起伏, 一下下地晃,流光如同水波微漾, 衬得马背上的人愈发身姿挺拔, 清贵逼人。此外, 常宁还品出一点说不上来的、暗戳戳的——
风骚。
常宁又偷摸瞟了眼那小片鸦青色布料上的花纹, 确信地想:“嗯, 骚包。”
寒冬腊月没见拿出来穿,开春这点春寒倒受不住,要裹大氅了?
常宁眼珠子黏在上面,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,问:“少帅,你这衣服在哪家铺子做的?”
顾从酌策着马,没回头,淡淡抛来三个字:“有人送的。”
有人送的?谁?
“我俩的衣服不都是朔北带来的吗?还是董叔偏心,单只给顾从酌做了新衣裳?”常宁心念电转,“不对,要是董叔做的,顾从酌肯定会直接说,除非……”
这个送衣服的人不好明说。
常宁思忖片刻,顿悟:“你还想瞒我?不就是乌沧吗?!”
身份特殊不能直言,关系亲密能送衣裳……放眼顾从酌身边,不就只有那个神秘莫测的乌沧了嘛。
常宁心里登时有些酸溜溜。当然,这种酸溜溜不是见不得顾从酌有人疼,而是苦涩下回他娘念叨起早日成亲的时候,可没有顾从酌替他分担一半唠叨了。
有人疼真是不一样。
“……什么时候,我也能穿上别人送的衣服?”常宁漫无目的地想道,“不过,最好不要是男子,我还是想要姑娘送……”
“想就去,”顾从酌对发小可谓了如指掌,在前头说,“怎么,我在你脚上栓绳了?”
绳儿当然没栓,常宁也不是没去鬼市找过人。但一见着莫霏霏的脸,常宁就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,憋半天就憋出句“莫姑娘好巧”。
常宁强撑道:“你别管,姑娘都是性耽于内的懂不懂?我是不想她尴尬……反正我自有打算,一切都在计划中!”
顾从酌瞥了他一眼,眉梢微微上扬,脸上明摆着写了三个字:我不信。
*
宫门深幽曲长,不时有宫女垂着头洒扫宫道,无一人多语、多看。
顾从酌照例由邓公公引到御书房外,隔着数十步,一眼就看见了跪在石阶下的六公主,沈玉芙。
沈玉芙往日虽性情内敛、行事低调,但好歹是位公主,平日现于人前都着华贵宫装,珠环翠绕。
此刻她却只穿了身毫无纹饰的素衣,未佩钗环,眼眶通红地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手指紧紧攥着裙摆。那架势,大有御书房里的人不点头,她就在这儿跪到死的意思。
顾从酌经过她时脚步微顿,心下已然明了这位公主是为什么来的。
但这事,只有皇帝说了算。
皇帝今天难得不在下棋。
御书房内,沈靖川坐在御案后,听顾从酌将北镇抚司查到的阿丹商人,与谢蔚往来联系的证据一一呈报,指节在摊开的奏折上缓缓敲着。
良久,他才开口道:“朕知道了。”
顾从酌看似报的是麻鲁丁与谢蔚,实则指的是沈祁与平凉王虞邳。
皇帝当然也心知肚明。他抬起眼,目光深沉如古井,说:“眼下,还不能动西南。”
朔北有顾骁之和任韶,虞邳在西南,京城则居二者之间,三地维系着微妙的平衡。而除京城外,边境两地本就是为了抵御外族才驻军,若是贸然行动,极易引动内外不安,朝局动荡。
顾从酌心领神会:“臣明白。”
不动,不代表不能查。
狮虎案到此,谢蔚下狱秋后问斩、谢常欢右手断去,恭王和平凉王野心昭昭,几乎都摆在了台面上。不过,放眼整件案子,还有一位无辜的受害者,等待皇帝处理。
案上茶烟袅袅,沈靖川忽地话锋一转,没再提恭王或是平凉王,而是说起了家常闲话:“顾爱卿,你今年,该二十有一了吧?”
其实是二十有四。
这话听起来耳熟,自打顾从酌年过二十之后逢年过节拜访长辈,长辈都免不了要提一嘴。算上前世,顾从酌已经相当经验丰富,知道皇帝接下来要说的无非就是……
顾从酌心头微动,应道:“是。”
沈靖川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追忆的笑意,感慨道:“朕记得你小时候,约莫八九岁光景,时常到宫里来玩。后来骁之从朔北来接你,朕与他下了几盘棋,临走前,你还像模像样地跟朕行礼请示——”
这段记忆对顾从酌来说是一片空白,他只能静静地听皇帝说下去。
沈靖川笑道:“你说想娶朕最漂亮的那位公主,若是朕觉得你配不上,你愿意替朕守一辈子边疆,拿所有军功来换。”
他看着顾从酌,开玩笑似的问道:“顾爱卿,如今这话可还算数?”
殿内一时寂静,只剩更漏滴答。
这番话听来太像是孩童戏言,然而顾从酌了解自己的性子,知道自己绝无可能一时冲动就向皇帝求娶公主。
恰在此时,殿外传来依稀可辨的说话声,是邓公公在劝:“……春寒冻人,最是伤身。殿下千金之躯,还是先回宫吧!”
无辜的受害者——沈玉芙就跪在御书房外,正如顾从酌所想,她是来求皇帝收回赐婚的。
大婚当日闹出那样的场面,先是谢常欢断了手,又是谢常欢与谢蔚“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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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甚笃”,皇帝要收回赐婚,也不是无法堵上朝臣的嘴。
只是毕竟先前有过公主落水、世子相救的传言,沈玉芙想再嫁个好郎君,就不得不考虑亲家和夫君会如何看她,不得不考虑此举会不会让朝臣认为是皇帝“强逼”。
沈靖川自认还算有几分眼力,与顾从酌几次相谈下棋,看得出他不是个在意旁人怎么说的人。并且沈靖川更了解顾骁之与任韶,他们都不在意世俗眼光。
想到这里,沈靖川道:“朕如今膝下只有一位公主,玉芙虽被婚事所累,样貌人品却都不差……”
言到此处,皇帝就没有再说下去了,他知道顾从酌明白他的意思。
*
“陛下要给你赐婚?”常宁大吃一惊,连忙追问,“你答应了?”
马蹄清脆,道旁新发的绿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。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两人的肩头跳跃。
顾从酌说:“我拒了。”
“啊?那陛下怎么说?哎,其实你做的也没错,若不是两情相悦,成婚实在是第一等酷刑。但陛下……”常宁骑马走在他身侧,闻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无非是担忧顾从酌这一推拒,会不会惹恼皇帝。然而顾从酌看似在听他说话,实则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。
顾从酌突然道:“我好像的确说过。”
在沈靖川提起时,顾从酌好像有一瞬间,脑海里的确浮现出了自己跪在御花园里,朗声说要“娶公主”的景象。
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,顾从酌退出御书房经过沈玉芙身旁时,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。
皇室风姿,沈玉芙即便不施粉黛、性情怯弱,失了些许大气庄重,但也别具一番楚楚动人的情态。加之蒋娴静被谢正平迁怒时,她细心地拿出帕子替侯夫人擦眼泪,可见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子。
然而就和先前几次遇见沈玉芙时一样,顾从酌心中并无波澜,既没有幼时记忆被触动的涟漪,也没有任何称得上“不平静”的别样感觉。
或许是他八岁时的记忆消散难以寻回,或许是他现下无心情爱,又或许是顾从酌想求娶的公主并不是她。
无论如何顾从酌都十分清楚:要是对人无意,就不可答应皇帝赐婚,否则岂不是要耽误人一辈子?
一片鹅黄嫩绿的新叶被风吹落,打着旋儿,不偏不倚,恰好落在顾从酌身前那匹马的浓密鬃毛上。
常宁满头雾水,没听懂:“……说过什么?”
顾从酌刚才没把自己幼时求娶公主的事儿告诉他,免得常宁这不着调的家伙劲头上来胡嚷嚷,回头闹得黑甲卫都知道,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将那片叶子拾起来,看了看,认出这似乎是桃树的叶子。再一抬眼,原来他们正经过几株桃树,枝头花苞初绽,浅粉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,怯生生的好像很怕被人发现。
是桃花。
顾从酌骤然想起昨夜的梦,脱口而出地问:“……城郊的桃花开了吗?”
话题变得太快,常宁都不是满头雾水了,是满头洪水:“城外有片桃林向阳,比这儿暖和,花开得早。近来确有许多公子小姐前去赏花,听说景致宜人……哎!你干什么去?!”
常宁大吃一惊,眼见着顾从酌猛地一拉缰绳,调转马头朝城外飞奔而去,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。
“有事!”顾从酌摆摆手,眨眼间就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*
顾从酌下了马,信步踏入桃花林里。
常宁说得不错,此处春意先觉,粉浪叠叠,绵延如海。被素来追求美的大昭百姓发现,城郊竟然比城中街市还要热闹几分。
林间空地上支起了小摊,戴头巾的大娘大爷叫卖着各色小食饮子,甜糯的糕点香气从扁担里飘散出来。
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,结伴游玩,不时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远远相见,给彼此见个礼——抬起脸时有的红了面颊,原来并不是纯粹来赏花。
顾从酌甚至瞥见了虞佳景和沈祁,相比他人,这俩人赏春的行径要大胆得多。不仅肩并肩地站在树下,沈祁还噙着笑将摘下的桃花斜簪在虞佳景鬓边,姿态亲昵。
远远见着顾从酌,沈祁还温和地朝他一颔首,就好像昨天拂袖走人的不是他一样。
顾从酌也不是来赏花的,他脚步匆匆,先是寻到水声,接着沿着桃林一路往深处走,越走水声越重、人声越少。
最终,他在一弯潺潺溪水的岸边,一株繁茂非常的桃花树下,看见了道如同梦中所示的雪色人影。
人影身形单薄,微微仰头望着云雾般团簇起来的花团,侧脸的线条在斑驳的花影里有些模糊不清,脖颈向后扬起的线条纤细得仿佛轻易就能折断。
他的指尖悬在一支离他最近的花枝旁,几次要碰不碰,最终都没将那支桃花折下来。却有一瓣粉白随风飘落,停在他的肩头,点缀在墨色的发间。
顾从酌脚步微顿,静静地看了片刻,才慢慢地踱向他:“乌舫主怎会在此?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掉马倒计时
第85章 叫破
沈临桉自然是为了顾从酌来的。他昨夜收到半月舫递来的……
沈临桉自然是为了顾从酌来的。
他昨夜收到半月舫递来的消息, 说是沈祁回府时脸色极其难看。而如同顾从酌猜到沈祁会去拉他入伙一样,沈临桉也猜到沈祁必然是去了镇国公府。
按照沈临桉对顾从酌的了解,无论沈祁开出什么条件, 都不可能让顾从酌动摇。而以沈祁的性子,顾从酌若不肯为他所用, 必然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。
或是攻讦、或是刺杀,总之沈祁没那么简单善罢甘休。沈临桉放不下心,但跟着顾从酌太容易被发现,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,跟着沈祁一路到了桃花林。
选择乌沧的身份, 是因为这个身份行动起来更方便。
想到这里,沈临桉答道:“此处贵人云集, 在下自然是来做生意的。郎君呢?”
他注意到顾从酌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的脸上。能得心上人的注目当然好, 但是这种情况在顾从酌身上极其罕见,在沈临桉的印象里, 顾从酌鲜少这么目不转睛地看过谁。
有一瞬间, 沈临桉甚至怀疑是不是今日自己做的伪装太过粗劣, 已然被顾从酌一眼识破。
沈临桉试图转开话头:“这件大氅极衬郎君,不知是哪家铺子做的?”
甫一见到顾从酌自灼灼花林间走来的时候, 沈临桉就瞧见他披了自己送他的鸦青大氅——严格来说,是“三皇子”送的。
沉静的色泽, 流转的暗纹,披在顾从酌宽阔的肩头, 衬得神情疏淡的指挥使愈发如覆寒霜。林间清风扬起他的乌发, 掠过他的侧脸, 非但不显凌乱, 反为他平日过于规整凛然的气度, 添了几分难见的随性不羁。
与柔软的春色站在一起,唯有他最夺目逼人。
沈临桉不知道其他人看见心上人穿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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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送的衣物是什么心情,总之他十分高兴,连带尾音也是稍稍上扬的。
顾从酌听了,却没头没尾地回他一句:“嗯,好看。”
*
眼前的人有些愣怔。
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,此刻竟然显得有些许茫然。随即不知他想到了什么,纤长的眼睫急急地颤了两下,正要启唇说话。
顾从酌却好巧不巧,偏在这节骨眼上问:“你觉得,虞佳景此人如何?”
听起来就像赏花闲谈,随口一问。但两人都知道,顾从酌向来不会随口一问。
而顾从酌语气看似随意,实则目光一动不动地紧锁着人,将他的每个反应都尽收眼底。
眼前的人眉头轻蹙,似是摸不准顾从酌此话的用意,谨慎地揣度了一会儿,最终用玩笑似的口吻说:“虞世子性情跳脱,无拘无束。又与恭王殿下相交甚密,从不掩饰,可见其率直。”
说好听点是“跳脱率直”,说难听点,就是“骄纵蛮横,行为无忌”。
顾从酌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顿了顿,意味不明地道:“恭王城府颇深,并非良善之辈,其身边之人亦不可轻视,还需警惕防备。”
沈临桉下意识地点点头,刚点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劲——
好端端的,顾从酌为什么突然跟他问起虞佳景,还叫他小心沈祁?
沈临桉心头一跳,忽然冒出个猜测。
但没等他将这句猜测问出口,再找个法子糊弄过去,数道黑色身影就如鬼魅般从四周暴起,手中利刃寒光乍现,直冲着他跟顾从酌过来!
“小心!”
刀刃快,顾从酌反应更快。他瞬间就将沈临桉拉至身后,长剑铿然出鞘,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冽弧光,稳稳架住迎面劈来的第一刀。
还真让常宁这乌鸦嘴说中,沈祁真派人来刺杀他们了!
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背对而立,在林间穿梭腾挪。忽而剑光破风,忽而袖箭突来,两人虽未开口交谈,默契却像并肩作战过许多次,攻守一体,配合无间。
然而沈祁恐怕下了血本,刺客实在太多,两人打着打着,离溪畔越来越近,水声也越来越重。
沈临桉咬着牙,心下暗道不妙。
他出来时吃了裴江照制的药,按理说双腿恢复行走一个白天根本不成问题。但不知是不是裴江照怕他总用药伤身,趁他不注意偷换了沈临桉的瓷瓶。
自方才没打两下起,沈临桉就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从踝骨里钻出来,针扎似的密密麻麻,随后顺着经络迅速向上扩散蔓延,途经的筋肉全都疼得发颤,像是要将他的皮肉全都撕开撕碎。
钻心蚀骨的痛楚激得沈临桉渐渐冒出冷汗,浸透了里衣领口,泛起阵阵湿冷。
沈临桉用袖箭又杀了一名刺客,粗略用目光点了点,围着他与顾从酌的还剩五六人,这五六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。
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,沈临桉也在此时想道:“还真让莫霏霏说准了,这姓裴的,就爱在关键时刻误事!”
刺客们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弱点在腿上,见顾从酌那头去一个被杀一个,索性全都朝沈临桉围过去,约莫是想先把他解决了。
*
剑锋如电,掠过又一名刺客咽喉。
血珠溅落,顾从酌察觉到包围他的人越来越少,刺客的攻势都由进转退,不像是刚开始急着要杀他,倒像是来拖住他的。
“不对。”
顾从酌皱了皱眉,立即回头去看那道雪色人影。
只见沈临桉抬手射出最后两支袖箭,将逼近他的刺客堪堪击退,自己的足跟却已贴近溪流边缘,碎石簌簌滚落水中。
然而这一下,沈临桉的双腿也撑到了极限。他身形一晃,整个人遏制不住就往后跌去!
电光火石之间,此间一切仿佛都被放慢。
沈临桉记得来时,他看见过水底那些被水流磨得棱角锋利的乱石,现在还能感受到从后拍来的水汽寒意。他闭上眼,已准备好遭这皮肉之苦——这没什么,比这更难熬的痛楚,他都早已习惯。
但比痛和冷先来的,是顾从酌将他拉进怀里的一个拥抱。
一只有力的手臂,如同铁箍般猛然环上了他的腰身,用力一带,将他重重拉进了坚实温热的怀中。
干净、清冽,是熟悉的气息。加上有了借力,他的腿就稍稍好受了些。
“多谢郎君……”
沈临桉说到一半,抬起眼,正对上顾从酌近在咫尺的沉沉黑眸。
那双黑眸里清晰地装着他的倒影,好像在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脖颈、胸膛还有腰肢,逡巡一样,最后扫过他的双腿,才再次回到沈临桉的脸上。
然后,沈临桉听见他语调极淡地问——
“殿下可有受伤?”
*
掌心触及的部位纤细伶仃,隔着衣料传来似曾相识的触感与温度,与从前顾从酌夜入皇子府,将人抱上马车时反复感知过的全然相同。
虽然顾从酌的确早就发现了沈临桉的伪装,但顾从酌原本没想着要戳穿他。
原因有很多,譬如顾从酌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几次三番地靠近自己,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,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帮自己,替自己挡箭。
在这许多的不明白当中,还有一问最不明白,只是顾从酌潜意识里,总将疑虑压下。
依照顾从酌原先的想法,是沈临桉不承认、不坦白,他就装作没发现,
可不知怎么,当他把人从溪边捞上来,打算等人站稳就松手的时候,沈临桉却像是彻底站不住,整个人身子一软就轻轻靠在了顾从酌身上。
顾从酌下意识地将他接稳。而怀里的人也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,将头靠在他颈侧,略微急促地喘着气。
隔着几层布料,顾从酌感觉到了他微微发抖的指尖,还有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。
“多谢郎君……”
浅淡的气流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喉结。
顾从酌垂眸,看清沈临桉纤长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颤着,沾染着些许水光,瞳孔乌黑透亮,瞳仁边沿却泛着焦褐的蜜色。
他再次感觉到了危险。
这种“危险”曾经出现过很多次,放在沈临桉身上,最近的一次是在昨天,沈临桉说自己并不“弱不禁风”;放在乌沧身上,最近的一次是在谢蔚与谢常欢的卧房,乌沧藏在床底不肯出来,最后真气混乱。
顾从酌也用过很多方法,去消除这种“危险”。
沈临桉说自己不怕冷,也习惯了被人说是残废,顾从酌就替他盖上毯子,说不必将旁人的话放在心上;乌沧真气失控,神志不清,像是用错了药,顾从酌就夜闯皇子府,打着按摩的名头为沈临桉检查双腿。
他是顾从酌见过的,唯一一个,总能给予“危险”这种感觉的人。
而在这一瞬间,顾从酌没能找到能立即能派上用场的、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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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“危险”的法子。
不仅没找到,他脑海里还兀地跳出了昨夜的梦境。《朝堂录》里墨字排列,在他眼前放大成百上千倍,最后停在一行“沈临桉坐在树下,目送着虞佳景走远,眸中情绪莫辨”。
于是顾从酌鬼使神差,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纱戳破了:“殿下可有受伤?”
六字落地,好像连风都停了。
草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蒙面刺客,一片桃花被剑气惊落,悠悠荡荡,从半空飘下来,最后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水中。
掌心的腰瞬间绷紧。
顾从酌八风不动,好似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一样,静静地垂下眼看着沈临桉,看着他瞳孔骤然一缩,罕见地露出了些茫然与不知所措。
沈临桉讷讷:“啊,我……”
他定了定神,想不认账:“郎君认错了,我不是……”
既然戳破了,就没有再粘回去的道理,至少在顾从酌这里没有。
顾从酌扬起眉,淡淡道:“殿下想好了,此处僻静无人,臣若想验明真身,有很多法子可选……殿下恐怕跑不了。”
什么法子?是像在水霓楼的乐船船舱里那样,指腹摩挲确认他的眉眼?还是像破落巷弄里那样,挑开他的衣领,刮蹭他的颈侧?亦或是像那夜顾从酌强闯进府,握住他的脚踝,从小腿肚细致地向上抚,直到全部检查完毕才罢休?
顾从酌眼见着浅淡红意自沈临桉的耳尖弥漫,面色不变:“还是说,殿下通晓缩骨奇术,能在臣将殿下的里衣褪去之前,变出全然不同的双腿?”
这怎么可能?先不提沈临桉能不能缩骨,他腿上还留了一点那晚顾从酌按出来的红痕,至今能瞧出形状,根本无从辩驳——
他以为顾从酌不太可能在外面松他的腰带,就没管腿上的痕迹,如今真是猝不及防!
远处,似乎有人群察觉到这里的骚乱和血腥气,脚步声纷至沓来;近处,顾从酌揽着他的手屈起指节,催促似的在他的腰带上敲了敲。
沈临桉败下阵来,不得已承认:“指挥使……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第86章 藏人
他仰起脸,又问:“是上次……指挥使探我经脉的时候,发现的吗?”……
他仰起脸, 又问:“是上次……指挥使探我经脉的时候,发现的吗?”
溪流湍急,水花飞溅。
顾从酌手臂使力, 将沈临桉从岸边带下来,声音低沉平稳:“不是。”
他顿了顿, 答道:“第一次在半月舫见到殿下时,就若有所感。”
只是那时顾从酌还不确定,加之他的确需要借助半月舫查“步阑珊”,就选择暂时不说穿。后来沈临桉一次次出现在他身边,破绽越来越多, 时不时脱力的腿、相似的身形,还有……
还有虽然沈临桉伪装的很好, 但总是被顾从酌认出踪迹的, 焦褐色的眼睛。
乔装的人太谨慎,顾从酌没抓到过实证。但自他将沈临桉从乐船的木箱里带出来后, 他已然确认了十之八九。
沈临桉没想到自己这么早就露了馅, 被顾从酌揽下来短暂腾空时, 眼睫微颤,双手紧紧地攥着顾从酌腰间的衣料。
他轻轻地问:“那指挥使……怎么不揭穿我?”
阳光透过交错的桃花枝洒落, 在沈临桉脸上投出细碎的光影。
也许是受了刺客的惊惧,也许是被掀开伪装后感到不安, 他抿着唇,脸色似乎比平日还要白上几分, 唯有眼尾染着泛着薄红, 是剧烈打斗过后被晕染出来的。
顾从酌低头看了沈临桉一眼, 不知怎的, 突然心底蹿出个念头:“……第三次了。”
但他嘴上却答:“殿下既然不说, 臣就当不知。”
远处的人群越靠越近,隐隐传来公子小姐们的谈笑声,领头的应当是沈祁与虞佳景。约莫是沈祁派了人来刺杀,算算时间差不多,假装路过来看结果了。
顾从酌眉头一蹙,目光先是扫过沈临桉的“装扮”,接着迅速扫了眼四周,并没找到附近有能藏人的地方。
要是让沈祁发现“乌沧”和他一块在这儿,就算沈祁原本不认识乌沧,估计也会派人去查,那事情就麻烦了。
顾从酌言简意赅:“殿下自己能走吗?”
显然,他看出沈临桉腿疾发作,这才有此一问。
沈临桉道:“无妨,我口袋里有……”
有能卸下伪装的药膏。
后半句话还没说完,两人就看见数十步外现出了一角缎袍及玄色靴尖,身后还有不少斑斓色彩,明显不止沈祁一人。
顾从酌低声道:“来不及了。”
沈临桉怔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就见兜头落下来一片沉沉的鸦青色——
顾从酌单手解开了身上的大氅,迅速将它披在了沈临桉身上,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。眼见着不太像,他又顺手摘下了沈临桉的发冠。
墨色发丝散落肩背,其中几缕垂在脸侧,将沈临桉的脸也遮住小半。
顾从酌垂眸检查了遍,没看出什么明显的错漏,便将这裹得严实、青丝散乱的人打横抱了起来,稳稳当当、不闪不避地朝着人来的方向迎了过去。
几乎同一时刻,沈祁绕开层叠的桃花林,带着乌泱泱一群公子小姐转过桃树,恰好看见顾从酌抱着个身形纤瘦的人影走出来。
“顾指挥使这是……?”沈祁故作讶异的声音响起。
沈祁刚进来的时候是假惊讶。
这场刺杀本来就是他安排的,沈祁心里清楚这些人恐怕杀不了顾从酌,但刚刚见着顾从酌来,他还是给身边的暗卫下了令。
这么做有两个原因:一是城内动手不好善后,如今碰着顾从酌出城,行不行总得先试试;二是沈祁昨晚被顾从酌指着鼻子骂,也真动了肝火。
堂堂恭王哪里受过这种气?索性就叫手下去刺杀顾从酌,能不能成功都算出了他这口气。
所以沈祁看见前边躺了满地的刺客尸首时,脸上只有一点熟练的、恰到好处的讶异,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任何波动。
结果在看见顾从酌怀里亲昵地抱着个被大氅包裹的人后,他脸上的假惊讶变成了真惊讶。
沈祁不自觉又问了遍:“……这是?”
单只有一人发现顾从酌遇刺被杀难免沾惹嫌疑,沈祁为了把自己摘出去,还特意招呼着人说这儿的景致更佳,带了一堆人来。
此时众人都跟着他的眼睛看过去,只见顾从酌身形颀长,一身玄色劲装勾出宽肩窄腰,墨发高束,更衬得面容冷峻如琢。
这并不稀奇,这位年轻有为的镇北军少帅兼新任北镇抚司指挥使,自花朝节后就凭“相貌俊美、气度斐然”出了名。
稀奇的是在场的人从没见过他与谁这么亲密,大庭广众之下就将人裹了大氅抱在怀里。那人还被裹得密不透风,唯有一截玉白的指尖从氅衣的缝隙间探出来,怕自己掉下去似的,轻轻勾着顾从酌的衣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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