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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好友
顾从酌思忖间,却见沈临桉垂下眼,盯着杯中微晃的茶汤,也不再喝了……
顾从酌思忖间, 却见沈临桉垂下眼,盯着杯中微晃的茶汤,也不再喝了。
“是想到恭王与平凉王的纠葛, 觉得难以应对吗?”顾从酌心想。
他看过《朝堂录》,沈临桉却没有。
顾从酌目光扫过桌上那碟酥酪饼, 将盘子往沈临桉那边推了推:“这点心味道不错,殿下不尝尝?”
顿了顿,他又补充了一句:“听闻烦忧时用甜食,心绪能愉快些。”
“我?”
沈临桉微微一怔,抬眼看了看顾从酌, 又看了看那碟挪到面前的酥酪饼,倒是从善如流地伸指取了一块, 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。
细小的糖粒沾在他淡色的唇边, 沈临桉伸出舌尖轻轻舔去。
随即他像是自言自语般,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:“原来如此, 这便是顾指挥使偏爱甜食的缘由么?”
“……”顾从酌拿起另一块酥酪饼的手登时僵在半空, 放也不是, 吃也不是。
到底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,最终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块饼迅速吃完, 告辞道:“殿下慢用,顾某还需继续巡查, 先行告退。”
这就跑了。
沈临桉看着他飞快地走出雅间,接着出现在楼下, 再就是消失在街角。
他倏地轻轻笑了一下, 将那碟酥酪饼慢慢吃完, 才冲外唤了声“望舟”。
望舟推门进来, 问:“殿下, 要回府了吗?”
“嗯,”沈临桉颔首,“回吧。”
*
回到皇子府时,天已快黑透了。
沈临桉由望舟推着轮椅直入前厅,因他的腿疾,府里的庭院布置得相当简洁,寻常权贵皇亲爱用来铺路的弹石、乱石一概没有,只草草栽了几株翠竹点缀。
木轮碾过石板,响声辘辘,辅以风吹竹叶沙沙,倒也雅致。
偏内堂里响起一阵凌乱的碗盆碰撞声,还有大碗倒酒切肉的动静,生生打散了院里的清幽。
沈临桉不消看都知道来人是谁,叹了口气,示意望舟推他进去。
果然,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当中的八仙桌,道髻规整,斜插一根桃木簪,对着满桌鱼肉佳肴大快朵颐。
身上那件青灰色道袍本该衬出他几分超然出尘气,此刻却因他豪放地抓着鸡骨头、仰头灌酒,显得原先的“神仙下凡”成了“魔道入世”。
听见轮椅滚动的声音,那人还抽空抬起头,露出一张俊朗而略带着几分不羁的面容,嘴角沾着油光,混不吝地笑道:“你怎么才回来?肉都凉了。”
“裴江照,数月不见,”沈临桉见怪不怪,“你出家修道了?”
“嗐,哪能啊。”
那道士,不,裴江照,拿袖子抹了抹嘴,说:“前阵子我不是去南疆了么,在那儿碰见个头发须白的老道,医术奇诡。”
“我跟他请教,还许了千金,他愣是不肯教我,非得我也跟着他信那劳什子的天尊,才肯给我看秘籍。整得我日日不到三更起来打坐练功……”
他边说,边还可怜兮兮地咂了口酒,俨然是有意卖惨,最好还能让沈临桉夸夸他多么重情重义、两肋插刀。
没错,裴江照此行前去南疆,就是为了给沈临桉找治腿的法子。
*
裴江照,出身门东裴氏,当初是裴氏特意挑选入宫,来与沈临桉作伴读的。因此两人相识的极早,自小就在一起读书习字、摸爬滚打,情谊非比寻常。
弘熙九年,裴江照听闻城郊开春,野桃开过漫山遍野,不仅风景宜人,还可放纸鸢、划船游湖。他本就性子跳脱贪乐,闻讯硬是缠着沈临桉溜出宫前去游玩。
半途踏青口渴,裴江照身边的随侍买了路边摊贩卖的梅子饮。谁料沈临桉刚喝下半壶就昏倒在地,连日高烧不退。
起初太医院的院正以为是风寒,便开了麻黄汤,结果沈临桉迟迟不醒。眼见着就要性命垂危,急得太医院的太医嘴上烧起好几个燎泡,竭尽全力,也只能勉强保住他的性命。
头须皆白的太医跪了满地,皇帝震怒下令严查,最后只查出摊贩是前朝余孽,来报灭国深仇。
结局当然是严惩不贷,以儆效尤。但再严惩,也改不了沈临桉醒来时,双腿知觉全失,只得与轮椅为伴。
其实沈临桉从未因此事责怪过裴江照,并且打心底里知道这事与他无干。但裴江照却将过错全揽了过去,总想着若不是自己贪玩,沈临桉哪会就此遭殃?
也正是因为抱着这个念头,裴江照在沈临桉出事、家族暗示他另择旁人后,竟然舍了原本的锦绣前程,一头扎进了医道之中,甚至不惜与家族决裂。
除此之外,创立半月舫起初也是裴江照的主意,想着借江湖势力,说不准能更轻易地网罗天下奇药异方,寻找治腿的法子。
只是裴江照此人,于医道一途天赋异禀,于经营谋划实在兴趣缺缺,更不耐烦那些琐碎事务。
半月舫虽由他提议开办,实际操作的却都是沈临桉,后来沈临桉又将它转交给了莫霏霏,非是格外重大的消息,也引不起他的注意。
谁管都行,反正裴江照乐得清闲,只管一年到头地在外跑来跑去,偶尔有所进展了,就回到沈临桉这里蹭吃蹭喝,顺道替他看看腿疾。
裴江照咽下这口酒,眼巴巴地等着沈临桉夸赞他,也算平了他一二连日赶路回来的疲倦。
结果沈临桉盯着他,一针见血:“你哪来的千金?”
裴江照:“……”
都跟家族决裂了,裴江照当然拿不出钱,花钱又惯是大手大脚。
他咳了一声,挪开眼:“临走前从、从你库房里拿的。”
沈临桉神色如常:“在谁那儿偷的库房钥匙?”
裴江照被某个字眼一刺,连忙跳起来纠正:“什么偷!是拿,拿……是他自己愿意支持我,主动拿给我的好不好!”
也难怪望舟总担心沈临桉的腿,敢情有这么个人三天两头来吹耳旁风,可不急得他天天盼裴江照找出治腿的法子么?
沈临桉又叹:“我的腿没那么糟糕,你别总骗他……他分不清,容易当真。”
“那可不是我骗,”裴江照小声嘀咕,“你这人总不拿自己的伤病当回事儿,怎还怪别人上心?”
说到伤病,他正了正神色,收敛了玩世不恭的不靠谱样,认真起来:“听姓莫的说你还受了箭伤,我看看。”
姓裴的、姓莫的,他俩倒真是冤家,谁也不让谁。
裴江照也不等他回应,直接熟稔地在沈临桉面前半蹲下来,动作仔细地解开他右肩的纱布,看了看伤口。
“嗯……这箭伤处理得及时,没伤到要害,慢慢养着就行。”裴江照看过箭伤,接着将手指搭在沈临桉的腕上把脉。
他顿了顿,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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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低下来:“……腿还是老样子。”
沈临桉垂下眼,平静道:“不是第一日如此了,心急也无用。”
看起来病患倒还比医者心宽。免得裴江照唠叨,沈临桉索性推着轮椅转了个向,朝着书房去了。
……又跑!
裴江照赶紧抬脚跟了上去,仍旧不依不饶:“你又想糊弄我……你站那!”
沈临桉坐着轮椅,才不站。进书房的时候他还打算把人关在外边,好险裴江照“练功”颇有成效,从门缝儿里挤进来。
这顿唠叨还是跑不了。沈临桉停在房里那张书案前,铺纸研墨,随手提起笔在纸上默写,摆出赶人的架势。
裴江照追到书案旁,一看他又在写那老什子的经书。
他本来就被老道缠得头大,此刻又气又急,伸手指着宣纸就说:“这狗屁经书到底有什么好抄的……又是仪妃折腾你?”
“这群人自己爱信什么就信什么,怎么偏还爱拉着别人发癫?合着不吃斋念经,天底下的人都过不了日子了?!”
沈临桉笔势未停,任由裴江照在耳边怒骂了三百回。
等他骂累了倒茶喝,沈临桉才悠悠道:“诵经可静心养神,再适合你不过……用不用我让望舟给你包两本,好消消你的火气?”
“沈临桉。”裴江照可不被他带偏。
他放下杯子,目光如炬地盯着沈临桉,冷哼一声:“别打岔……你当我不知道你去江南时,连用了数次药好站起来?”
“还有这箭伤,”裴江照点了点沈临桉的右肩,“当初你想要解药,说哪怕只是暂时站起来也行。我想着你身份特别,的确需要留手才答应你。”
“你倒好,拿着药去找他,转头一身伤地回来,还不如在京城的时候!”
沈临桉沉默片刻,在纸上又落下一笔,说:“被箭射中那夜,原本他想替我挡的……回来的时候,他还劝我自己走了。”
不用指名道姓,两人都知道对方口中的“他”指的是谁。
裴江照一时语塞。
他看着沈临桉油盐不进的样子,竟然生平头回和莫霏霏想到了一块儿去:这顾指挥使究竟给沈临桉下了什么迷魂药,时隔多年,威力还如此骇人?!
裴江照脱口而出:“你心悦他这么多年,等人从北境回来,又一句话不说。就算他待你有几分特别,那“特别”是不是与你相同,还另当别论!”
“你总要多旁敲侧击,先让人看出你的心意,再看出你并非与他玩闹……”
分明也是个没成婚的,说起情爱一事来,居然如此头头是道。
沈临桉却说:“看出来又如何?”
“他眼下心不在此,即便我向他诉衷肠,他也只会略感惊讶,然后果断回绝。”
“恭王、平凉王、鞑靼……此间事不了结,他是没心思开情窍、转头看我的。”
裴江照又是一阵语塞,张了张嘴想反驳。但从半月舫收集到的情报来看,沈临桉说得一点不错,他无从驳起。
“那你就准备这么干等着?”裴江照话一出口,就觉得不对。
在他印象里,沈临桉压根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。
“不等。”
沈临桉执笔蘸墨,淡淡道:“他要朝堂安稳,我就帮他肃清魑魅魍魉;他要边境无虞,我就为他安定后方。”
“他若要河清海晏、百姓安康,我就倾尽所能,还他一片太平盛世。”
一笔落定,沈临桉不紧不慢地写完最后两字。
“届时,他再看我,也不算迟。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明天开启新案子!大家尽请期待!
第72章 狮虎
烛火映照竹筒内的密信,上头字迹遒劲,洋洋洒洒地写着七个大字:“……
烛火映照竹筒内的密信, 上头字迹遒劲,洋洋洒洒地写着七个大字:“你爹好了,少操心。”
照样没有落款。
顾从酌读完, 显然早就习惯了他爹能说一句话就不说两句话的性子,确认纸上再无别的内容, 就将密信凑到了烛焰边,很快将它燃尽成飞灰。
看来老军医的法子的确有用,他爹被刮骨疗毒,养了数月,总算确认无碍了。
只是, 倘若中毒时日已久,用刮骨的法子, 大概也是难治好的。
顾从酌正垂眸忖着, 书房门却突然被敲了敲。
“进。”
房门应声倏地拉开,进来的是董叔。
“少帅, ”董叔将刚收到一封帖子递给他, “这是永安侯府递来的请帖。”
顾从酌接过来翻开一看, 帖上并排写了两个名字,先是六公主沈玉芙的姓名, 再才轮到永安侯府世子谢常欢。
这是一封公主大婚的请柬,婚宴日期赫然定在七日后。
董叔伸手挠了挠头, 不好意思道:“帖子其实年前就送来了,不过那会儿少帅不是去江南了么……刚我买菜回来, 听人说永安侯府要有喜事了, 才想起来。”
“无妨。”顾从酌将那封红壳洒金请帖原样合拢, 放在桌面上。
巧了, 汪建明以人运珠, 得来的金银大多都进了与永安侯府拐着弯儿有干系的人家口袋里。
说是巧合,顾从酌从来不信朝堂之上、朱门之内,有真正的巧合。
他指节无意识地叩了一下桌面,淡淡道:“现在来,正好。”
*
日光灿烂,喜鹊脆鸣。
天公作美,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廊柱檐角,目之所及,尽悬挂着精致的红灯。张灯结彩,宾客如云。
朱门外停满了高头大马驾着的马车,熙熙攘攘,宾客如云。侍从穿着崭新的衣裳高声唱诺,脚下生风地引来客上座。
头发半白的永安侯谢正平与侯夫人蒋娴静站在门口迎客,脸上实打实的笑容满面。
毕竟,“永安侯”是皇帝追封给的老侯爷的封号,老侯爷伤病缠身早早离世,现在的永安侯没了老一辈的血性上进,只荫了个不打紧的小官。
再加上,世子谢常欢又是个一瞧就扶不起来的纨绔样儿,文不成武不就,整日走马章台,侯府眼看就要败下去。
谁想谢常欢去岁进宫,年初宫宴上,竟然在御花园救起了意外落水的六公主。众目睽睽之下,一男一女衣衫湿透、搂搂抱抱,皇帝脸色都黑成了锅底。
谢正平险些吓得背过气去,还是谢常欢反应快,顺势当场跪下求皇帝赐婚。如此一番跌宕起伏,居然还真让永安侯府尚公主了!
谢正平喜气洋洋,看见新来的几架马车都是驷马高车,连忙再上前两步迎。
礼制有规,唯有皇子亲王可用此等规格出行。
但皇子与皇子之间,也有区别。谢正平对着沈祁与沈元喆时,那叫一个态度热切;等对上沈临桉,笑意就淡了两分,总归还是恭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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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最后轮到神情怯弱的沈言澈,那是笑也没了、恭敬也没了,只剩下块一扯就掉的遮羞布,名叫“体面”。
顾从酌来得不早不晚,恰好就将不通公务、却天生使得好变脸本领的永安侯从头看到尾,心下感慨京城官员,不论大小品阶,看人下菜碟和唱念作打的本事,真是已臻化境。
他懒得与其他人虚与委蛇,自顾自执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,做出在饮酒、不好叨扰的架势,实际上酒液一口都未入喉。
皇亲贵胄自然都在前列,顾从酌的位置与几位皇子与亲王离得都不算远,也能将几人做什么看得大致分明。
沈元喆一落座,周遭几位宗室子弟迫不及待就与他搭茬,而沈元喆神情虽有几分倨傲,但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,话头总还是往下走着;沈言澈低着头,谁来与他说话都喏喏地应,引得众人明面上半个字不说,眼神却多出几分轻蔑。
恭王那儿则向来是“人满为患”,先不提他一身檀色亲王服气度稳重,单看他言笑晏晏、举止得体,哪怕七品小官来寻他说话,面上都不见露出不耐,也已胜过前头两位皇子许多。
更别说,今日他身边,还坐了位西南来的贵客,虞佳景。
虞佳景打进门起,就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沈祁,凡有人来总要先仔细打量对方的脸,惹得好几人说完话告退,一转身都摸着下巴以为是出门忘了洗漱。
他也不掩饰自己对沈祁的“特别”,虽不打搅沈祁与来人交际,但时不时总要替他美言两句。或是倾身在沈祁耳边说话,或是替他斟酒,总归一点也不在意旁人怎样看他对沈祁的倾慕。
相比这四人,沈临桉就要安静得多了。
他不主动攀谈,但有人试探着递来话头,也会颔首回应。坐姿赏心悦目,像株临水而生的青竹,指尖搭在膝头,脊背挺直,偶尔垂首抿一口茶,垂下的长睫就如蝶翼般覆下,在眼下投出小片浅淡的影。
喧嚣声、丝竹声、推杯换盏的寒暄声……这一切浮华仿佛都自行褪远。似是察觉有人在看他,沈临桉拈着茶杯的手微顿,抬眼一看。
掠过喧闹人群和交错酒杯,见是顾从酌,沈临桉先一怔,接着勾唇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哐当——”酒壶翻了。
顾从酌循声望去,是他身后某个小官两眼发愣,失手打翻了酒壶,被瓷片碎裂的声儿一吓,这才勉强回神,满面通红,手忙脚乱。
京城的官员,连个酒壶也拿不稳吗?怕还是心思飘忽。
而顾从酌不疾不徐,收回视线将酒杯原样放回桌上。酒液一滴未洒,只有轻微摇晃,漾开几圈细小的涟漪,旋即归于平静。
*
“吉时到——新人归府!”
鼓乐齐鸣,礼官声音洪亮,随即转向宾客,又扬声道:“圣驾赐婚,公主驾临,侯府上下,恭迎金舆——”
谢正平忙领着夫人,带头躬身行礼。
喜舆停稳,礼官再唱:“愿公主殿下与新郎天作之合,永结良缘!”
舆帘掀开,先有两名宫女疾步上前,将一身大红织金凤纹嫁衣的沈玉芙搀扶着,缓缓步下喜舆。
她头戴赤金点翠珠冠,流苏垂落遮住眉眼,加之手持缠枝牡丹团扇,便连丝毫面容也瞧不见。唯有身上的嫁衣层叠繁复,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,华贵不可方物。
顾从酌象征性地瞥了一眼,忽然想起自己多年前为大公主送嫁时的情形。
然而,侯府众人以及其他宾客已经齐齐祝贺出声:“恭贺殿下,恭贺世子!”
接下来的拜堂更为繁琐,顾从酌听礼官念了大长串,好容易捱到三拜之礼行完,礼官高呼“礼成”,沈玉芙才被簇拥着送往新房。
顾从酌重新落座,在一片更为热烈的恭贺与喧闹声中,倏地觉得此宴无聊透顶。
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沈临桉,却发现沈临桉的目光似乎还在沈玉芙离去的方向。侧边烛火映在他的瞳孔,那双眼睛仍旧像是蓄了琥珀色的蜜糖,边缘染着轻晃的金光。
“看来,他与六公主的感情极好。”顾从酌暗忖。
前院的宴席终于开了。
丝竹管弦再起,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上。不多时,谢常欢换下一身沉重礼服,穿着更为便捷的红色锦袍,面带红晕地重新出现在宾客眼前。
“恭喜世子,贺喜世子!”
“祝世子与殿下举案齐眉……”
行过礼、饮过酒,他身上那股张扬劲儿又上来了,眉眼之间的骄矜在众星捧月的声声贺喜里越发显眼。
不知他视线瞟到了哪里,谢常欢突然眼睛一亮,径直走到院中,抬手叫下人运来了一个巨大的、红绸覆盖的笼状物。
不仅如此,笼旁还立了个同样打扮喜庆的高个男子,油彩擦脸,举止滑稽。
这并不在婚宴章程里,照惯例,这时上来的应是戏曲班子之类。谢正平一愣,立马想出声叫谢常欢下来,问问这是什么东西。
谢常欢却已经扬声,得意道:“诸位!今日常欢大婚,承蒙各位赏光,特备下了一份别出心裁的节目,以助酒兴,定让诸位大开眼界!”
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,纷纷看向那被红布遮盖着的物什,隐约可见里头有个半人高的黑影趴伏着,粗粗地吐着气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“瞧这样子,像是活物。”
“莫不是寻来了什么珍奇鸟兽,要给公主添趣?”
“说不准,这么大的笼子,就是大虫也能装得下。”
“那儿站着的、画脸的是谁?”
“这你不懂了吧?我听说,塞外有的异族有驯兽的本事,能叫猛虎跳火、狮王舞桩,想来那就是通晓驯兽的奇人吧!”
谢正平再想拦也来不及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常欢一挥手,示意侯在旁边的驯兽师掀开红布。
那驯兽师高抬着手臂挥了挥,脸上的油彩全挤作一团,接着用力扯下了厚重的红布!
“吼——!!!”
一声低沉的兽吼在铁笼里炸响,红布之下,一团奇异兽影卧在笼中。它通身覆着金棕皮毛,却不像寻常猛虎那般纹路分明,反倒在脊背与四肢缠了圈蓬松鬃毛,似狮非狮、似虎非虎。
谢常欢朗声道:“诸位请看,这是常欢特意寻来的阿丹异兽,力大无穷,威猛无匹,名为‘狮虎兽’!”
话音落下,满座宾客面上皆是惊异,纷纷探头往前看。
就连沈祁也微微前倾了身子,眸底闪过一丝讶异,好似被勾起了兴趣。
只见那狮虎兽被谢常欢叫了一声,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笼外,棕色的兽瞳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漠然,随即就又阖上眼皮,趴在笼中打起盹来,俨然没把外头等着瞧的人当回事。
虞佳景眼珠子时刻都挂在沈祁身上,当然没错过这点。
他随意往笼子里瞥了一眼,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:“祁哥哥喜欢这个吗?改日,佳景也叫人去抓几只送来。”
谢常欢听见,脸上更是得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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驯兽师眼尖,趁热打铁,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根约莫尺长的黄铜杆。
那铜杆看着极其普通,除却顶端镶着的一小块深色、材质不明的石块外,并无其他特别。
驯兽师将铜杆伸到笼前,小心翼翼地晃了晃。
怪事发生了——原本在打盹的狮虎兽猛地抽了抽鼻子,立刻睁开了眼,头颅转向铜杆的方向。它站起身,脊背上的肌肉绷起又舒张,将黑鼻凑到铜杆前,来回不停地嗅。
“呼、哧!”
距离太近,狮虎兽喷出的鼻息大团大团落在驯兽师的手边,台下的宾客看着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驯兽师适时地做出一个夸张的受惊表情,连连后退几步。宾客们明知他在做戏,见他演得浮夸,又看那猛兽似乎真的被一根小棍子吸引,开始拿头磨蹭铁笼的栏杆,不由得阵阵哄笑。
气氛逐渐热烈,驯兽师开始引着狮虎兽在笼子里转圈、打滚,只是怎么也不让它真碰到自己的铜杆。
起初,狮虎兽还兴致盎然地跟着铜杆移动,时间一久,察觉到自己仿佛是被戏弄了,铁鞭似的尾巴就开始一下下重重拍击铁笼,“啪啪”震得铁笼直晃。
它的喉咙里也溢出不耐烦的呼噜声,双目逐渐赤红。
顾从酌看着看着,眉头略微蹙了起来。
他在北境没少与山林野兽打交道,自然知道这状态,是野兽快要被激怒的表现。
再看,驯兽师明显也觉出了不对劲,好像今日的狮虎兽比以往暴躁许多。他赶紧停下动作,用铜杆做出安抚的手势,嘴里则模仿着发出“呜噜”的短促兽吼,想让它平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,站在一旁的谢常欢却浑然没觉出什么异样,只当新一轮的猛兽表演就要开始了。
方才他在边上就瞧出来了,拿了根铜杆就能指挥猛兽,这样简单的事儿哪里用得上驯兽师?把铜杆给他,他不也能做成吗?
谢常欢眼热得很,酒意上头更给他添了几分胆色,直接一把从驯兽师手里抢过那根铜杆:“让开!让本世子来!”
谢蔚就站在他身边不远,见状皱了皱眉,不赞同地上前拉住了谢常欢的右手臂,拇指扣紧,四指并拢:“常欢……”
“别碍事!”谢常欢不耐烦地将他甩开。
没等人应,谢常欢就学着驯兽师的样子将铜杆凑到笼前,毫无章法地挥了起来。
那只狮虎兽果然跟着棍子向他凑近,边走,边还鼻子耸动。
待到距离只剩半步,狮虎兽的头跟谢常欢几乎只隔了层铁栏杆,吓得谢正平与夫人大气不敢出。
谢常欢却还转过头,手不收回,得意道:“各位!这狮虎兽如何……啊!!!”
第73章 断手
“吼——!!!”谢常欢背过身去的刹那,狮虎兽棕色的……
“吼——!!!”
谢常欢背过身去的刹那, 狮虎兽棕色的瞳孔即刻爬满了骇人的血丝,变得赤红如血。
它死死盯着在笼子前面晃悠的谢常欢,积压的暴躁以及野性不知怎的彻底爆开, 让它先是张开血盆大口怒吼一声,接着抬起两只前爪人立而起, 狠狠地撞向铁笼。
“哐当!”
一声巨响落地,那看似坚固的铁笼居然打正中央裂开个大口,紧接着山崩石碎似的,整座笼门都轰然洞开!
“啊!狮、狮……”
突如其来的自由让狮虎兽也愣了一下,驯兽师吓得双脚一软就瘫倒在地。那猛兽却对他毫无兴趣, 瞪着圆眼直直转向谢常欢。
谢常欢还全然沉浸在得意里,以为台下吓得讷讷不语的宾客是被他的勇武惊着了:“各位!这狮虎兽如何——”
一转头, 视野里全然就是野兽锋利的利齿, 腥臭味浓重的涎水顺着齿缝滴到他手上,连口腔深处涌动的喉咙肉壁都一清二楚!
“啊啊啊!!!”他惊叫起来。
距离实在太近, 谢常欢根本来不及躲, 也怕得根本躲不了, 眼睁睁看着狮虎兽大张着嘴咬向自己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乌光破空而至!
“铮!”
是顾从酌。他反应极快, 在狮虎兽出笼的霎那就已掷出随身短刀,稳稳绕过混乱不堪的人群, 狠狠扎进了狮虎的脸边!
狮虎兽头一偏,原本要扯下谢常欢整条手臂的利齿, 只撕下了他大半个手掌。
鲜血喷溅而出, 狮虎兽咬着他的手掌, 腮肉翻滚, 像是要当场吞咽进肚。
“啊!!!”这次是宾客大叫, 掀起衣袍就要往外跑,噼里啪啦带翻连串的案几,花瓶、酒盏碎了满地,此刻却无人顾得上这些。
场面瞬间大乱。
“快!快保护世子!”谢正平抖着手下令,蒋娴静已经脸色惨白地昏了过去。
护卫举着木棍上前,却无甚与猛兽搏斗的经验。再加之看着这么个獠牙上挂碎肉的庞然大物在面前呼哧喘气,有多少人能不腿肚发软,还有与之一较高下的勇武?
能不能派上用场暂且不提,但激怒了狮虎兽却是显而易见。
“吼!!!”
狮虎兽腾地跃出铁笼,庞大兽影带着腥风,如同离弦之箭般,直直扑上了快要痛昏过去的谢常欢。
就在它还要再咬人的刹那,顾从酌已身形如风,三步疾冲到近前。他左手发力一探,将血流如注的谢常欢拽起扔向侯府护卫,厉声道:“去叫大夫!”
右手行云流水地掣出佩剑,“锃——”剑鸣乍响,一道雪亮寒光如匹练破空现身。
“吼!呼、哧……”
一口咬空,还有被伤的旧仇。新仇旧恨算在一块,狮虎兽甩头吐出那半个碍事的人手,兽瞳瞪得浑圆发红,压低身子,肚皮几乎贴地,蓄足劲才再次朝他扑去!
顾从酌不退反进,蹬地跃起,旋身跳到宽敞的兽背上。衣摆猎猎间,他剑尖朝下对准兽颈,内力灌注于腕,使力一刺!
长剑“嗤”地穿透狮虎兽厚实的皮肉,直没至柄。
嘶吼声戛然而止,狮虎兽“噗通”倒地,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流淌,很快浸透院中的青石板地面。
血腥味弥漫令人作呕,喜庆华丽的婚宴狼藉得不成样子。跑到大门边的宾客不知谁先喊了句“畜生死了”,慌不择路的脚步声才堪堪打住。
许多人惊疑不定地往回望,恰遇顾从酌不太费劲地解决完这只狮虎兽,单足在兽尸上一踏拔出长剑,见剑尖染血,随意振了下手腕将血珠抖落,收剑入鞘。
“分内之事,侯爷先去瞧世子吧。”
他没管掐人中醒来抱着谢常欢哭天喊地的蒋娴静,边敷衍着语无伦次道谢的谢正平,边目光不经意地往某处一瞥。
沈临桉仍旧好端端地坐在原地,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。
*
锦衣卫来得十分迅速。
六公主沈玉芙与永安侯府世子是天子赐婚,婚宴之上发生此等骇人听闻的猛兽伤人事件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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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镇抚司介入名正言顺。
何况在场这么多朝廷要员,野兽早不狂晚不狂,偏偏在此时发难,若说仅是意外,未免太过巧合。
若非顾从酌当机立断,斩兽救人,谢常欢恐怕就不止失一手那么简单,甚至可能累及更多人,也难免不让人疑心是有人作祟。
今日是盖川带队,他本身就雷厉风行,做事当然从不拖泥带水。
甫一进门,他就片刻不歇地调遣手下查明现场、清点人员。那肃正的做派,幸亏顾从酌还在这儿,地上的血还没干,否则定有宾客抱怨北镇抚司拿他们当犯人审。
顾从酌看得分明,心想这场面,最好还是有位地位非凡的人出来,稍加安抚更合适。
不止一人想到了这点。
沈祁眼神微动,面上摆出微拧着眉的神色,脚步似有若无地向前迈了半步,俨然便要挺身而出。
“……还有别的人选吗?”顾从酌面无表情地想道。
转头一看,二皇子沈元喆和四皇子沈言澈,一个两股战战需人搀扶,一个脸色煞白惊魂未定,指望他们就是痴人说梦。
不过顾从酌找的本来也不是他们。
沈祁走得慢了,另一道清润的嗓音先他一步响起,不疾不徐道:“诸位稍安,锦衣卫职责所在,并非问罪。”
是沈临桉。
他不知何时推着轮椅到了廊下的显眼处,神色镇定,言语从容。
“适才虽有惊扰,所幸顾指挥使谋断,未使狮虎兽酿成更大惨祸……各位若能暂歇慌乱,帮着锦衣卫尽快厘清事由,也能早日安稳归家去。届时,我必定向父皇如实说明各位的配合之劳。”
有皇子出马,骚动与不满果然平息许多。
沈祁脚步一顿,见沈临桉三两句话控住了场面,也不好再抢着上前。
他索性从善如流地转向另一边,对虞佳景温声道:“本王去看看永安侯与谢世子如何了……这儿血味重,佳景去马车上等本王,可好?”
嗓音温柔低沉。
虞佳景向来拒绝不了他,尽管心里觉得永安侯没什么值得拉拢的,还是点点头,顺从地说道:“好,佳景去外面等祁哥哥。”
盖川见状,立即上前先拦住虞佳景问了几句话。碍于沈祁还没走远,虞佳景倒也耐着性子答了。
地上那截断掌被侯府的下人快步送去内院。拾起来的时候顾从酌看了一眼,经脉损伤过重,血肉模糊,大抵没有接上的希望。
顾从酌径直走向那头毙命的狮虎兽。
兽尸伏地,腥气冲天。顾从酌蹲下身,面不改色地拿那柄扎透兽脸的短刀,轻巧地翻过狮虎兽查验。
兽首极大,两眼充血赤红,眼球周围的经络虬结暴起,鼻腔血红。分明是兽类极度亢奋之态,绝非寻常暴走。
目光再向下移,可看到粗壮的脖颈毛发间,一道微微发白的凹痕卡在皮毛里,痕迹估摸着不算新,像是戴过项圈之类留下的。
“北镇抚司问话。”顾从酌边看,边挥手叫那吓得面如土色的驯兽师过来。
驯兽师抖如筛糠,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一张口竟然是流利的官话:“大、大人……这狮虎兽是、是在阿丹商人那里买的,驯养许久,先前练习过许多次都未出差错,不知、不知今日为何发狂啊……”
顾从酌又问:“你是哪里人?如何学的驯兽?”
驯兽师磕磕巴巴:“祖籍在、在西境一个小镇,大人也许没听过,是叫白石镇。”
“那儿穷,日子难过,小的又是天生长这样,更难找糊口的活计……后来跟了个商队,队里有个老头看小的还算灵醒,叫小的给他养老送终,就教小的驯兽的本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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