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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70-80(第2页/共2页)

/>     后来,便是他跟着商队走南闯北,靠驯兽本事混迹在谢常欢这样贪玩的纨绔堆里。渐渐他有了声名,最终被谢世子叫来驯狮虎兽。

    “嗯,你先下去。”顾从酌示意锦衣卫将他带下去。至于他口中说的是真是假,自然得再去派人核实。

    看过外院,还需去看看苦主。

    顾从酌被侍从领着走到内院,这处应当就是谢常欢的院子。人在刚被顾从酌扔出去的时候就痛晕了过去,至今未醒。

    大夫刚到,看了眼谢常欢被匆匆包裹的断腕和那只手就暗暗摇头。

    他施了针止住血,转头叹道:“侯爷、夫人,世子性命无虞,只是这只手……”

    这只手,怕是废了。

    “啊!我、我的欢儿怎能……!”

    蒋娴静身子一晃,又晕了过去。惹得一行人连忙从谢常欢卧房里退出来,大夫施完这个针又给那个施针。

    门外,还站着嫁衣未褪的沈玉芙。她神情惴惴不安,珠钗都乱了,应该是听闻消息匆忙赶来,现下正搀扶着蒋娴静竭力宽慰,可自己同样神色恍惚。

    她身边几步外站着谢正平,脸色铁青,却不知沈祁对他低声说了什么,竟然渐渐转好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还有一人独自立在门口,周遭空无一人,也无人理会。

    谢蔚面色苍白,唇色淡得快要发青,嘴唇紧抿着。他不知在想些什么,脸上的神情极其复杂,三言两语难以概括。

    顾从酌走上前,对着谢蔚询问:“谢公子,关于这狮虎兽,你可知道些什么?”

    谢蔚闻声,抬起眼,眼底尽是血丝,像是好几个晚上都不曾合过眼。

    他喉结滚了滚,嗓音艰涩:“回指挥使,这狮虎兽……是底下人为了讨世子欢心,特意寻来的。常欢……向来喜爱这些,觉得威风气派。”

    边上或哭着或说话的几人不由停了话头,全将视线转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以往常欢偷偷看过几次,都没出事。”谢蔚深吸口气,指节攥得发白,“说起来,此事还得怪我。”

    “常欢那日来求我,说婚宴上有此新奇异兽,能叫永安侯府大长脸面,更能添些喜气……我一昏头,就答应了他,没想到……”

    没想到竟让他断了只手,还险些让他丧命。

    越说,谢蔚声音越低,满是懊恼与自责。

    然而他话音刚落,旁边竖起耳朵听着的蒋娴静就猛地冲上来,抬手一巴掌掴在谢蔚脸上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这一下打得极狠,谢蔚的脸登时就偏向一边,脸上慢慢浮出清晰的指痕。他甚至踉跄了一下,好险撞上顾从酌,才勉强重新站稳。

    他靠近那瞬间,顾从酌闻到了股发涩的药味,气息奇特,并不像常见伤药。在谢蔚直起身站好后,那股药气就又淡去了。

    “是你!是你这野种害了我儿!”蒋娴静脸上泪痕未干,两眼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谢蔚一提,她眼前又遏制不住地跳出刚才惊悸的那一幕,还有大夫拆开布条后露出的森森骨茬。

    蒋娴静犹不解恨,怒斥:“你早存了这份歹毒心肠是不是?!平日里看着与我儿关系亲近,什么都听他的,眼看我儿先是封了世子,又得了尚公主的荣耀,你就嫉妒他,恨不得他变成残废,最好死了是不是?!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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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谢正平的脸色也极差,耷拉着眼皮盯着谢蔚。但这里还有外人,他就伸手去拦蒋娴静,免得叫人看笑话。

    “娴静,你冷静……”谢正平刚开口。

    “你别管!”蒋娴静一把将他的手挥开,不依不饶,“我的欢儿断了只手,还差点就被、就被活活咬死了啊!你不去管教你上赶着认来的野种,还来管教我了?”

    谢正平一下子没话说了。

    她又转头,对着谢蔚质问:“你扪心自问,侯府是不是待你不薄……你刚来府里那几年,冬日大雪冷得脚上生疮,一声不吭,常欢是不是还去你院里送炭?”

    谢蔚垂着眼睑,双拳紧握,僵硬地点点头:“我记得、记得很牢……从来没忘记过……”

    【作者有话说】

    无奖竞猜凶手!

    第74章 裹好

    谁都知道,谢常欢成残废了。并且这祸事,似是因为永安侯府自己而起……

    谁都知道, 谢常欢成残废了。并且这祸事,似是因为永安侯府自己而起。

    蒋娴静吵着要押谢蔚进大狱,并且当场就要将送狮虎兽的下人乱棍打死。

    顾从酌以锦衣卫尚未查明事实为由, 将她拦了下来,只说下人需要先带回北镇抚司审讯。至于谢蔚, 近日则必须留在永安侯府中,以备北镇抚司问询。

    蒋娴静脱口而出就道:“还有什么好查的?他就跟他那黑心的娘一样,惯会倒打一耙!养不熟的东西,当初就该将他赶出门去,冻死了喂狗……”

    后头的话, 不管是顾从酌与沈祁都不好再听。

    他们二人不动声色地告辞,临走到长廊拐角时还听见蒋娴静掺着哭音的怒骂, 零星听见“白眼狼”“狼心狗肺”之类的骂词。

    顾从酌与沈祁并肩从弥漫着浓重药味与血腥味的院子里走出来。

    准确来说, 顾从酌原本落后他一截,是沈祁走着走着, 越走越慢。到了最后, 沈祁几乎是在原地徘徊磨蹭, 傻子都能看出他在等人。

    顾从酌难得当一回“傻子”,于是往日几步能走完的路, 俩人硬生生磨了半炷香。

    到头来还是沈祁先耐不住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主动搭话:“顾指挥使真是好身手。”

    沈祁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, 又隐有后怕:“若非指挥使反应迅捷,只怕那孽畜造成的后果, 更加不堪设想。”

    大婚当日, 新郎要真命丧当场, 喜事变丧事, 不仅永安侯府难以承受龙颜大怒, 公主沈玉芙连带着皇室,兴许都会传出不好的名头。

    顾从酌敷衍:“分内之事,恭王过誉了。”

    沈祁并不介意他的冷淡,话头一转,开玩笑地说道:“自打顾指挥使从江南查案回来,本王一直想找个机会与你好好叙谈……奈何顾指挥使是大忙人,总让本王缘悭一面,难以如愿。”

    谈什么,两人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顾从酌依旧言简意赅:“北镇抚司公务繁杂,实在抽不开身,恭王见谅。”

    就这么行至廊桥转角,再往外两步便是前院,隐约已有散去的宾客低语与车马轱辘声传来,人声喧闹,与此处无端分属两片天地。

    沈祁忽然站住了脚。

    廊角光线晦暗,将他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。他侧过身,竟然伸手轻轻地搭在顾从酌的左手臂上。

    顾从酌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。他右手下意识地动了动,意识到什么,才将将把探向剑柄的手指收回去。

    “顾从酌。”沈祁全然不知,低声唤道。

    光线昏暗,衬得沈祁抬起的眼格外真诚,甚至有几分失魂落魄。

    他嗓音极低,仿佛真心诚意地说道:“温庭玉私运盐铁一事,另有隐情,本王确实……毫不知情。”

    “温家罪有应得,本王并不惋惜。只是如今,只怕本王说什么,在他人眼里看来都成了惺惺作态的狡辩之词。”

    沈祁言辞恳切地说道:“本王知你能耐,也想助你查明真相,廓清朝野……只希望有个合适的时机,能将诸事与你细细分说。”

    镇国公府门庭若市,收到的邀帖从来不少,不止恭王,其余各色诗会酒宴也都来递帖子。顾从酌一律视而不见,倒也不是独不赴恭王一人的约。

    或许这就是沈祁觉得,他们二人还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的原因。

    沈靖川登基时,沈祁刚过十五。如今他已三十有三,仍未娶妻生子。这其中有沈靖川的缘故,有虞佳景的缘故,也有沈祁自己的缘故。

    顾从酌很清楚,沈祁是一个极其善于忍耐还有权衡的人。

    倘若将顾从酌回京所遇之人都比作山林野兽,那么有人是隐匿的、老谋深算的灰熊,有人是拾起羽毛装点尾巴、顾影自怜的鸟雀,有人是不惜一切向上攀登、抢夺果子的黑猴。

    沈祁,则是伏在暗处的狈。

    顾从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,黑眸沉沉,情绪不辨:“眼下,永安侯府世子受伤,狮虎兽伤人一事有待查清。北镇抚司职责所在,需全力侦查。”

    “待到此事了结,若恭王仍有闲暇,顾某可与恭王长谈。”

    沈祁顿了顿,收回手,笑容温和:“也好,那便依顾指挥使所言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前院,锦衣卫已经将人都问过一遍,宾客尽散,徒留满地狼藉。

    顾从酌目光扫了一圈,出了侯府。

    夜风一吹,刚才被沈祁的矫揉造作念出来的满身鸡皮疙瘩总算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边步下石阶,边在心里回想着狮虎首伤人的每处细节。绕了一圈,最终,怀疑的对象还是锁在那人身上。

    只是,光有怀疑不够,顾从酌还需要能说服人的铁证。他忖道:“这个证据兴许不在侯府里,或许还需要再去趟……”

    顾从酌倏地顿住脚步。

    驷马高车,皇子规制。沈临桉坐在轮椅上,静静地停在马车边不远处。

    夜色渐染,天际最后一线暗红的霞光挣扎着铺洒下来,恰好落在他周身。沈临桉微微侧着头,双手交叠搭在膝上,肤色仍是久病初愈后的冷白,晚风拂动衣摆如飞,更显风催欲折。

    此时不知身旁的望舟与他说了什么,沈临桉眉头轻蹙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顾从酌不由心想。

    望舟脸上的愁比沈临桉明显得多。顾从酌目光下移,看清望舟手里拿着的是根木手杖,只是手杖不知怎地,下端开裂损坏得厉害,应是不能用了。

    原来沈临桉先前是这样上车的吗?

    顾从酌没多想,干脆利落地几步上前,先问:“殿下要回府吗?”

    “是顾指挥使啊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似是这时才察觉到他走过来,转过头,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,答:“是,我……正要回府。”

    但是手杖断了,不好上马车。

    顾从酌略一颔首,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,紧接着就道:“殿下,冒犯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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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然而下一瞬,沈临桉便无暇去细究这丝熟悉感来自何处了。却见顾从酌俯身,手臂穿过沈临桉的膝弯与后背,微一使力,就将人轻轻松松从轮椅上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整个动作行云流水,无比自然。并且和上回相比,这次顾从酌更加熟稔了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与上次相比……

    “轻了。”顾从酌下意识地估了一下臂弯中的重量,心道。

    他垂下眸看了眼,怀里的人眼睫轻轻地垂着,迈步上马车时会蝶翼似的颤,墨色的发丝散落几缕,在动作间扫过顾从酌的颈侧,点起细微的痒。

    沈临桉好像也熟悉了他的作风,被这么突然腾空抱起来也不挣扎乱动,只是略显仓促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侧,揪住了一点衣料,大概是怕自己掉下来。

    不过将军的手臂能使长剑,能拉动重弓,他当然不可能掉下去。

    顾从酌抱着他,稳当地登上马车,将人妥帖安置在铺着软垫的马车坐榻上,正要抽回手。

    凑巧,沈临桉也在此时微微仰起头,看着半俯在自己身上的顾从酌。

    马车内空间不算宽敞,烛火摇曳、从上至下,平日难以看清的细处,都能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例如,此刻猝然闯入顾从酌视线里的,便是一抹意想不到的、浅淡却夺目的艳色。

    沈临桉的领口不知何时乱了,应该是在刚刚倏然被他打横抱起来的时候。

    衣料散开,那截藏在内里的颈、连带着锁骨都露出几分。肤白胜雪,顾从酌目光寻到那抹艳色,才发现那是颗极小的、寻常极难觅见踪迹的红痣,此时却像拂去浮雪后裸露的一点梅瓣,平添柔媚。

    顾从酌听到他说:“多谢指挥使。”

    隔着衣料,传来另一人的体温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顾从酌低低地应了一声,出乎沈临桉意料地抬起手。

    “顾……”沈临桉原本嘴唇微动,刚要说什么,见他手指探向自己的颈侧,立即收住话音,似是怕将他惊走了。

    带着薄茧的指节从沈临桉的脸边擦过,随即顺着颈线下落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想做什么?”沈临桉想。

    顾从酌注意到沈临桉的眼睫颤得更厉害了。他索性加快动作,直接伸指捻住了沈临桉散乱的衣领,然后——

    将它仔细整理回了原位。

    胭脂似的小痣消失不见,不仅如此,顾从酌还拎起坐榻旁备着的薄毯,将沈临桉严严实实从肩膀盖到脚踝。边角掖得仔细,没留下一点缝隙。

    “夜露重,”顾从酌正色道,“殿下当心再感风寒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“啊,果然如此。”沈临桉不知抱着何种心态想道。

    他忽然怀疑起,是否全天下的人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都如他这般无从下手。而顾从酌大抵是木头中的木头,何止是刀枪不入,怕是水火乃至百毒都难侵入半分。

    但绒毯的确很暖,密密实实地将他裹住,寒气驱散,激得他心底先是一阵受挫的无奈,接着很快就被更加滚烫的热流填满。

    许是见他神情顿住,顾从酌又问:“殿下,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,”沈临桉于是转开话头,温声问,“我见指挥使神色有异,是否是在侯府里发觉了什么不妥?”

    顾从酌在他对面坐下,并不隐瞒,直截了当道:“不瞒殿下,谢蔚与谢常欢之间,有些奇怪。”

    他在谢常欢房外看见谢蔚时,一眼就察觉到了。上次见谢蔚,这位谢常欢的兄长虽然气质阴郁,但行事沉稳有度,还主动为谢常欢善后,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纵容乃至同意谢常欢在如此重要的婚宴上,弄来一头凶性难测的狮虎兽胡闹的性子。

    可他偏偏同意了,蒋娴静怒骂他时,谢蔚的反应相当耐人寻味。大部分的时候他神色都十分木然,只在蒋娴静提起谢常欢为他雪天送炭时发生了变化。

    懊恼、惋惜、痛苦以及悲伤种种复杂的情绪,都在他那儿一掠而过。最终停留下来的、让顾从酌印象深刻的,却是他脸上的恨。

    沈临桉沉吟片刻,答道:“谢蔚的身世……说来有些曲折。听闻他母亲当年是位色艺双绝的花魁,与侯爷有过一段情缘,偷偷生下谢蔚后,她便找来了永安侯府。但因为侯夫人闹得厉害,说这孩子未必是永安侯的,咬死不肯让她进门。”

    “两边僵持许久,谢蔚在府外渐渐长大,那名花魁却突然香消玉殒。永安侯大发雷霆,硬是将谢蔚认了回去,对外则称作是远房过继来的儿子,其实京城消息稍灵通些的无人不晓。”

    生母亡故,生父却对主母发怒,这大概与花魁的死因脱不了干系。

    那么照常理来说,谢蔚与谢常欢的关系应当非常疏远,甚至敌对才是。

    “谢蔚初入府那几年,十分受冷待,后来似乎与谢常欢处得融洽,日子才逐渐好过。永安侯夫人原本因他聪慧,想送他去西边做个小官,后来见他对谢常欢言听计从,谢常欢又哭求不止,就成了如今这样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安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灯火映照下沈临桉缀着细碎烛光的侧脸。

    沈临桉知道,顾从酌最怀疑的是谁。

    “血脉相连与否,暂且未知,又被重重利益纠葛缠绕,加之……加之感情无法割舍。”

    沈临桉顿了顿,转过头来,用那双琥珀般的焦褐瞳孔注视着顾从酌,继续道:“表面上维持着亲密无间,甚至他自己也深信不疑。但真正所想的某些隐秘念头,兴许连他自己都无法全然掌控。”

    第75章 狸奴

    顾从酌撩开车帘,下了马车。夜风带着寒意拂面而来,掠……

    顾从酌撩开车帘, 下了马车。

    夜风带着寒意拂面而来,掠过街巷檐角。常宁牵着两匹马在不远处等他,见顾从酌走近, 便将缰绳递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回府?”他习惯性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两人翻身上马,常宁依旧跟在顾从酌身后半个马头的位置, 看着十分“正常”。

    但顾从酌又一次——不知道第多少次——感觉到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看自己。那眼神极其微妙,非要说的话,有疑惑、震惊,隐隐还有谴责的意味。

    这人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?

    顾从酌懒得想,直接开口问:“说。”

    常宁欲言又止, 拿眼角悄悄瞟了一眼顾从酌,接着又欲盖弥彰地瞟了一眼顾从酌的剑。

    顾从酌眉头突跳:“……没空和你比武。”

    要的就是他没空。

    常宁明目张胆地松了口气。他脑子里还惦记着刚才顾从酌打他边上走过, 看也不看就径直去了三皇子马车前的情形。

    哦, 后边“没说两句,居然还将人抱起来送进了马车, 这么久才下来”的部分, 他也没忘, 反复想着呢。

    “不对劲。”这是常宁第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“不负责。”这是常宁第二个念头。

    其实换成以前,常宁都不会多想, 怪就怪在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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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州府那回开门得“不合时宜”。自从他看见过两男人亲密,现在只要看见两男人, 就总想他们是不是在亲密。

    谨慎为上,常宁试探着问:“少帅, 你刚和三皇子说了些什么?”

    顾从酌目视前方, 随口答道:“聊了几句谢蔚的事, 怎么?”

    原来是公事, 嗐。

    常宁边暗骂自己真是看谁都有鬼, 边问:“少帅,既然谢蔚可疑,为什么不把他带回北镇抚司问讯?”

    于理,狮虎兽在婚宴上表演,谢蔚知情却不告知永安侯与永安侯夫人;于情,谢常欢若是因此殒命,谢蔚作为侯府这代仅剩的血脉,只要谢正平不想爵位旁落,便可继承世子之位。

    “常宁,”顾从酌不答反问,“你有没有想过,狮虎兽与驯兽师是哪来的?”

    常宁一愣,答:“不是侯府下人为了讨好世子……”

    说着,他自己也觉出了蹊跷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,”常宁皱着眉,说,“这等异兽,连久在京城的各部官员都从未见过,哪里是寻常下人就能轻易寻来的?”

    不是下人,就是主子。

    谢蔚就在府中,如果真是他想法子弄来的狮虎兽、谋划杀人,现在锦衣卫开始查案,为免暴露,他必定急于去扫清痕迹。

    顾从酌道:“你这几日,派人去查查驯兽师的底细。再叫两个弟兄盯紧谢蔚,一旦他出府,立刻上报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,”常宁应下,“少帅,那你呢?”

    顾从酌:“我再去趟鬼市。”

    常宁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语调奇怪:“去找乌舫主?”

    顾从酌觉得自己这发小自大从江南回来,就神戳戳的。

    “去看看狮虎兽买卖,是不是走了鬼市的门路。”顾从酌停顿片刻,忽而恍然,侧目看他,“哦,你想去半月舫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常宁猝不及防被反将一军,答得飞快。

    “想去就去,”顾从酌瞥了他一眼,看他耳朵一下子通红,好笑道,“你是从军,又不是卖身。”

    “都说了没有!”常宁咬牙,整张脸涨得更红。

    他早该知道被顾从酌发现就没好事!

    眼看着前面就到镇国公府了,常宁索性一把勒住马,闭着眼狠心道:“来!比武!”

    *

    “干爹,谢蔚出府了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坐在一间只有几张破旧桌椅、连招牌都模糊不清的茶铺里,指间捏着常宁使人送来的纸条,扫了一眼,就将其原封不动装回信筒,收入袖中。

    他没穿官服,披了身不起眼的灰褐色麻布斗篷,宽大的兜帽遮住大半面容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

    边上的“黑无常”隐隐觉得这人看着眼熟,到底没练出靠下巴就能认人的绝技。

    看顾从酌忙完,他赶紧凑上去,表情猥琐地搓了搓手:“尊客,地儿我给您找着了,您看……?”

    顾从酌抬眼朝斜对角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崖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点着烛火的洞口,光晕诡谲难辨,将暗色里的来往人影拉得细长,其中大多都裹着斗篷带着面具。摊贩数不胜数,草药、兵器、古玩字画样样都有人卖,衬得斜对角那家挂满了画卷、上头形形色色是各种珍奇异兽的摊子更不打眼。

    这“黑无常”的确如他所说,擅长“找人”。要是没他带路,顾从酌要找到这儿,还得多费不少功夫。

    顾从酌从袖中取出一个装满了银两的布袋,随手扔给他。

    “黑无常”也不用打开,隔着粗布掂了掂,脸上就露出个谄媚的笑:“好嘞尊客,不打搅您办事……下回有这生意,您再吩咐!”

    一溜烟儿就消失了个没影。

    生意归生意,麻烦还是不能惹上身的。

    顾从酌也不管他,不动声色打量着那个“书画摊子”前的摊主。

    男人身材矮小、穿着臃肿,正靠在一张木躺椅上,头顶盖了张半开的空画卷,脑袋一晃一晃地往下掉。看起来好像快睡着了,露在画卷外的那只耳朵却竖着。

    顾从酌微眯起眼,正欲起身走过去,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半哑的嗓音,含着笑道:“郎君,都到鬼市了,也不来寻在下么?”

    顾从酌身形微顿,侧头看去。

    只见乌沧不知何时坐在了顾从酌身后的位置,拈一杯茶,未饮,姿态悠然闲适。他今日没戴幕篱,那张平淡无奇、放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脸,在笑眼的衬托下也显出几分别样的生动与柔和。

    他背后,则还是光怪陆离的鬼市。

    顾从酌面上不显意外,只说:“你的伤养好了?”

    乌沧转了个身,从他身后换到他手边,笑眯眯地反问:“郎君是关心在下,还是嫌在下来得突然,碍郎君的事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,”顾从酌语气平直,“只是觉得,乌舫主每次出现的时机,都十分恰好。”

    乌沧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,仿佛没听懂顾从酌的言外之意。

    他只是微微歪着头,开玩笑似的:“就不能是你我二人命里缘分匪浅,才叫在下总遇见郎君吗?”

    顾从酌不置可否,回视着乌沧笑意愈浓的眼睛。

    乌沧忽然道:“郎君等的人来了。”

    顾从酌偏过头,那售卖异兽画卷的小摊前,多出了个裹着深色斗篷的人影,刻意佝偻着背,行迹小心鬼祟。

    尽管帽檐拉得很低,还蒙了面巾,但顾从酌仍旧从步履还有举止姿态里,认出那就是谢蔚。

    “果然,他就是来找我的。”顾从酌心下冒出个念头。

    不愧是鬼市半月舫之主,消息真是灵通。

    前头,谢蔚没看那些摆出来的画卷,而是凑近那矮个子摊主,压着嗓子迅速说了几句话。

    “若有……来问……”

    摊主边听,边抽出手指冲他比了个数。谢蔚就从斗篷里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厚实沉重的包袱,爽快地塞到了摊主手中。

    那摊主一掂,心下就有了数,隔着空白画卷用手在嘴边做了个拉封口的动作。

    从头至尾,他都没把脸上盖住的空白画卷拿下来。

    谢蔚放下心,也不多留,转身就闪进了鬼市扭曲狭窄的洞道,七弯八拐,专挑最阴暗僻静的小道行走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先向下行,再上坡。

    走着走着,前头豁然开朗,已然出了鬼市。

    谢蔚三两下摘了斗篷面巾,施施然现出身,而这条鬼市的山道尽头,竟然背靠着一家酒楼的后院。

    这家酒楼应当是他私下经营的产业,后院来去的帮工都对他视若无睹。谢蔚压着脚步上了二楼,不往外走,只在阴影里往楼下的大厅看。

    两名身着便服,依旧盖不住浑身行伍之气的男子就坐在一楼某桌,看似提筷吃肉,实则眼神时不时瞟向二楼的雅间。

    雅间厢房的窗纸上,隐约映出个与他身形相仿的人影,正举杯独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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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,不时发出清脆的摔盏声。

    “嗤。”

    谢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心道自己的金蝉脱壳使得没错,北镇抚司还真派人跟在了他身后。可惜棋差一着,没抓住他的现行。

    他确认完,转身回了后院,从后门溜进了昏暗街巷。

    全然不知,等他身影全然消失后,大厅的两名黑甲卫同时抬眼,对着方才谢蔚站着的位置略一颔首,动作隐蔽,不减恭敬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夜色浓重。

    许是料定了无人追踪,之后的一路上,谢蔚虽还在隐匿行踪,到底不如进鬼市时那般谨慎。他穿过京城几条街巷,最终来到了一处京郊最边沿、破落巷弄深处的小院。

    谢蔚习惯性地左右张望了一下,从袖中掏出钥匙,打开那扇好像风一吹就要掉下来的木门,闪身而入。

    顾从酌与乌沧隐在墙角的阴影里,不好跟进院,干脆趁着谢蔚抬脚进门,踏瓦跃上屋檐。

    落脚轻巧,全程没弄出半点动静。

    从里看,院子就没那么破了,或者说它还被人仔细捯饬过。虽是泥地,但用青石板铺了条弯曲小径,沿路两边错落着种了些花草,与院中最大的那棵梨树相映,倘若此时不是冬末,必定花开叶绿,鸟鸣声声。

    树下,还用麻绳和木板搭了个秋千。看着不算新,已有些时日。

    谢蔚并未入屋,就坐在那架秋千上,轻轻地晃,有些出神。

    他没将院门关死,还留了道半掌宽的缝隙,人进不来,但别的可以。

    “吱呀。”木门极轻地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先是一只三花小狸奴探进尖耳朵,看清院子里的人果然是他,立刻熟门熟路地跳过门槛进来,凑到他脚边。

    “喵。”

    又有两只、三只……毛茸茸的狸奴挤挤挨挨地钻进来,围着秋千,来回踱步转圈,叫声细弱。

    这些大抵都是没有主人家的狸奴,却都很精神,皮毛油光水亮,没有病态也不见瘦弱。

    谢蔚被它们撒娇一样的叫声喊回神,无奈地应道:“好好好,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进屋,没一会儿从里面抱出来一罐拆开油封的小鱼干,狸奴们熟练地围到台阶下,但没有抢着往前挤。

    谢蔚蹲下身,很耐心地把鱼干一条一条放在石阶上,最后看着小狸奴们低头大快朵颐。

    一罐鱼干很快就见了底。

    谢蔚沉默着从头看到尾,忽然用很轻的声量说:“常欢,你看,它们又来要吃的了。”

    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吃完鱼干,许多小狸奴又没心没肺地溜走了,只有最开始打头的那只小三花,主动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。

    谢蔚抬手,摸摸它的脑袋:“常欢,你以后……”

    以后什么?

    谢蔚顿了顿,眼神罕见地茫然。

    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第76章 画像

    谢蔚大概待了两炷香,就沿着原路走了,临走前还不忘将院门重新上锁……

    谢蔚大概待了两炷香, 就沿着原路走了,临走前还不忘将院门重新上锁。

    奈何还有人用不着走门。

    顾从酌与乌沧从屋顶一跃而下,因已经将院子看得十分清楚, 没多停留就迈步进了正屋。

    推开屋门,先见着的是靠窗摆的一副榆木案几。上头东西各占一边, 左侧整齐地摞着史书典籍,右侧散乱地放了几本摊开的话本,书页上甚至压了半包没吃完的桂花糖。

    墙角并排放了两张躺椅,椅腿有磨损,应是常常被搬到院子里。除此之外, 正屋里的物件都是两人份,看得出是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在这常住。

    乌沧注意到侧边还有扇小门, 直接就朝它走去, 边往里推,边随口说:“郎君, 这儿还有间……”

    他目光落进去一扫, 接着话音戛然而止, 立即后退半步将门“砰”地合上。

    沈临桉呼吸略显急促。

    刚才匆匆一眼,他就看清了里头都是些什么东西, 挂着的、摆着的,钉在墙上的、悬在梁上的……

    各种各样, 应有尽有。

    当中还有许多,沈临桉以前没见过、也没听过, 但略一想, 都能想出是用来做什么的东西。

    沈临桉再好的风度, 也没忍住在心底暗骂:“这两人真是!”

    真是放荡形骸、荒淫无度, 真是……真是看不出来!

    换作平常, 其实他心绪并不会有多少起伏波动。只是现在,顾从酌就在他身后不远,如果被顾从酌看见……

    他会是什么反应?

    沈临桉蹙起眉。

    知道“好男风”与接受“好男风”,完全是两码事。仔细想想,顾从酌其实并没有说过自己有可能喜欢男人。

    甚至沈临桉想,顾从酌久在军中,究竟知不知道两名男子该如何“在一起”,恐怕都是个问题。

    那假如让一个对此全然无知无解的人,一眼就看到这么“看不出来”的场面,会不会对此心生厌恶和排斥?

    他正心乱如麻地想着,耳后却突然响起道冷淡声线,带着一丝探究:“乌舫主,里面是什么?”

    *

    这么大的动静,顾从酌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。

    他几步走过来,抬手就打算去推门,手腕却被乌沧一下子握住了。

    乌沧甚至还侧过身,用半边肩膀将门挡在身后,语气轻松:“没什么,只是些寻常、寻常摆件而已,郎君不看也罢。”

    欲盖弥彰。

    顾从酌没动,垂眸看着他:“既然只是寻常摆件,乌舫主为何遮掩?”

    乌沧语塞。

    顾从酌自然不可能就此罢休。他手腕稍收,用了股巧劲将乌沧往自己的方向一带,接着掌心扣住乌沧的腰侧,将他掉了个个儿。

    没等乌沧反应过来,他就从面对着顾从酌,成了并肩立在顾从酌身边。

    许是为了防止乌沧继续拦路,顾从酌握着他腰的手不仅没收回来,还更紧了两分。乌沧半个人几乎都进了他怀里。

    乌沧愕然: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没人阻拦,顾从酌再要开门就不难了。

    他边抬起另一只手推门,边将话音落在乌沧耳边:“乌舫主,勿要做贼心虚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门开了。

    内里的景象再无遮挡,一览无余。

    正对着门的墙壁上,赫然挂了幅巨大的画卷。画卷里一名少年不着寸缕,姿态露骨近乎放浪,神情迷离醉人,与另一道模糊身影紧紧纠缠,笔触大胆奔放。

    画下就是张足有丈宽的床榻,床栏极高形似牢笼,床柱上还明目张胆地缠绕着几根鲜艳刺目的红绳,绳子末端系着金色的铃铛。

    更多的,诸如各色摆件,东一个西一个撒在房间里,形状暧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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